凡煙小說

☆、彼時彼刻,並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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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的暴雨忽然變得清透又綿綿不絕。

教科書也發得差不多了,疊在課桌上高高一沓。

行雲頭發因為濕氣亂糟糟的,翻看著一本語文書自顧自地憋悶。坐在旁邊的孝月從發思想品德這本教科書開始就雙手捂上了肚子,彎著腰整個人都不動。也還好後面的書也不是很多,這讓行雲替他擺放書籍的動作沒有持續很久。

但他還是有點不高興。

他不高興的原因是糾結著是否該問一句“你怎麽了”來體現人情。半晌,行雲瞥了瞥孝月,躊躇道:“你肚……”

話才剛開始講,孝月就猛地擡起頭來,緊緊盯著他:“你有吃的嗎?沒吃早飯胃餓得好痛!”

行雲感覺右眼角抽了一抽,摸了摸褲袋說:“我只有糖。”

孝月點頭如搗蒜:“糖也可以!”

他把放了一個星期在自己袋子深處的棒棒糖遞給了孝月,後者拆了包裝紙塞到嘴裏又繼續回到剛才的動作。

可能真的很疼吧。

行雲透過孝月垂下的劉海能看見他的側臉。

老師們進進出出給學生們分發練習冊之類的剩餘,班主任在黑板上用各種顏色的粉筆寫下囑咐,提醒雙休日結束後到來的周一就是新學期的開始,暑假已經正式結束了。

孝月用很快的速度吃完了棒棒糖,把棒子卷在塑料紙裏,做祈禱狀。

“快放學吧。”行雲聽到他這麽說。

行雲下意識地搭話:“你等下怎麽回去?”

說完他因為羞愧而錯手將練習簿對折起來。

孝月很自然地回答:“喔!公交車呀,我們應該住的很近,你哪站下車?小河那站的話就一起啊,不過下著雨公交車上人肯定很多。”

行雲見他的鬢角掛著細汗唇瓣泛白,伸開手掌屢平了簿子說:“是同一站。”

孝月“哇”了聲擠過來道:“那我們其實住得很近?我們可能住同一個小區?”

他有些尷尬地扭了扭脖子。

小河那一站只有一個小區。況且住得近這回事,行雲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

“不過真奇怪,在一起上學又住那麽近,到現在才認識,天意弄人啊!”最後四個字孝月的發音拖得很長。

行雲不以為意:“不奇怪。”

因為以前他們並沒有可以相互認識的機會。

“早知道以前來和你打招呼了,我當時不太敢搭話。”孝月嘿嘿地笑起來,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等下一起回家啊!”

行雲被這個笑容震住了,好久才找回意識,說:“……你一直餓著不好,最好先找地方吃點溫的墊墊。”

孝月聽了腦袋一彈,行雲眼角的邊緣看見他幾縷發絲在空中上下擺動成波浪線,由遠及近,近在咫尺。

他雙手合十貼在唇前,眼神像小狗似地懇求道:“一起吧,一起!”

要不是後排的女生咯咯笑出了聲,行雲馬上就會說出“我們沒有那麽熟”這樣的話來。

熬到十一點多,學生終於得以解放。

大雨滂沱,小雨淅瀝,大地攢起了薄薄的積水。路人的雙腳錯綜踩踏著地上的水窪,濺起的水珠全數潑在彼此的褲腿上。

行雲十分苦惱,他不懂為什麽偏偏要這時候下雨,不懂為什麽一定要今天返校。現在他的雙手不僅要撐傘還要拎著裝滿書的袋子,雙肩上的書包更是重得讓人不快。

後悔是肯定的。

他跟在孝月的身後在學校鄰街上毫無目的地閑逛,尋覓可以填肚子的東西。行雲的表情一直都沒有舒展,眉頭也越扭越緊。

褲腿已經濕了一大片了,他很想蹲下來卷一卷。

這時,孝月在一家餛飩店門口停了下來。

“來一碗鮮肉大餛飩!”他邊推門邊對老板叫嚷道。

行雲撇嘴,側身抵住要關上的玻璃門說:“小餛飩就可以了,一下吃那麽多等下更疼。”

孝月怔了怔,可憐兮兮地回頭看了看他,妥協道:“……老板,兩碗小餛飩。”

“你要吃兩碗?”

孝月詫異:“你不吃?”

行雲無言以對。

店裏人不多,老板本來慵懶地站在櫃臺上打著瞌睡,被這兩個急匆匆闖入的少年驚擾了,略微手忙腳亂地下起了餛飩。

等待的過程中,行雲終於可以空出手來去卷他的褲腿。把滿是汙漬的一段遮掩到褶皺裏,他的心情就好了一點兒。行雲擦過了手,隨手整了整翹得過於調皮的發梢,瞥見對面的孝月正低頭聞著一罐辣椒醬。

“你在幹什麽?”

孝月回答:“聞啊。白芝麻的味道特別香,但是吃起來只有辣椒的辣味。”

那不是廢話嗎?

小餛飩上的很快,一碗下去孝月的臉色好多了。行雲熱出了汗,混著潮濕,渾身都有些黏糊糊的。

孝月從衣服口袋裏掏出十塊錢放在桌子上,行雲沒有說話,默認了他請客的意願。

店裏陸陸續續來了很多人,到底是到了吃飯的準點。

他們相對無聲又坐了五分鐘。孝月百無聊賴,把墻上各式各樣的餛飩種類順序倒敘,各看了五遍。

他讀完嘴角一翹,說:“我們走回去好不好?”

行雲無聊地攪動碗裏的紫菜,想也不想:“不好。”

孝月雙手捧起臉:“雨停了,太陽很快就會出來了。人是需要光合作用的……”

他下意識看向玻璃門外,行雲發現雨果然停得悄無聲息。行人紛紛收起了傘,轉動傘柄抖落雨水。

就是天色還慢了幾拍,陰沈如初。

行雲把筷子平放在碗上,說:“我不想負重五公斤進行光合作用。”

孝月沒說什麽,只是笑著一聳肩。

兩個人收拾東西慢悠悠地回到車站。與孝月說的一樣,遮雨棚下站滿了人。一輛一輛的公交車途徑此地,也減少不了幾成。行雲心神不寧,他要乘坐的那輛車是出了名的捉摸不定,要麽不來,一來就是兩三輛。

他吃不準要等到幾時。

才站了五分鐘,行雲就垮下雙肩,整個人向前弓起。立在一旁的孝月眨眨眼睛,繞到行雲的後方一把抱起他的書包。壓在行雲身上的力量忽然消失,他吃驚地說:“你幹什麽?”

孝月笑道:“減負——喔,車來了!”

行雲扭頭,回家的車正一顛一顛駛進他的視線中。他如釋重負,可隨之而來的卻是失望。

車廂裏烏壓壓一片,人與人擠在一起,各個面目猙獰。售票員開了車窗對車門的方向喊著:“不要擠,不要擠,裏面空得很!快上,快上啊!”

行雲頓感一陣反胃,他深吸口氣,說:“走回家吧。”

孝月化開笑容:“好!”

離開車站十分鐘後,行雲想,孝月一定是預見了這種情況。

他胸有成竹等著行雲跳進自己的計劃裏,不然孝月怎麽會選擇一個與公交車背道而馳的方向,表情又這麽篤定自信。

按照孝月建議的路線,中間得過兩座橋,幾個居民小區,兩條大馬路一條小街,還有一家廢棄的電影院。半個小時的車程,走走需要一小時。

公交車繞過兩站才開上第一座橋。孝月說兩點之間直線最短,從學校旁邊兩個小區穿過,就是最短的路。

行雲想再怎麽短,書包那麽重,走起來一樣辛苦。

這兩個小區都比較陳舊,後門隔著一條馬路相對,比兩道正門僻靜。路上樹蔭密布,枝椏高伸遮了天空。涼風吹過樹葉會把雨水搖曳下來,讓行雲恍惚覺得又開始下起小雨。

他用手背抹了自己的臉,對孝月說:“你怎麽知道可以這樣走的?”

孝月拱了拱懷裏裝著練習簿的塑料袋,回道:“先前就準備要來這裏上學,特地來探過路。走多了,就找到了這個走法,而且我還發現了很好玩的東西!”

“什麽東西?”

孝月笑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行雲抿抿嘴,察覺這個好玩的東西才是孝月的最終目的。

很快過了第一座橋,他們的面前是一個破舊到連圍墻都斷斷續續辨識不清的居民區。小區內的健身設施因為常年沒人保養,掉漆嚴重,露出了青灰色的內裏。有兩三個初中生模樣的女孩子坐在器材之上,腦袋靠得很近,嘀嘀咕咕似乎在說八卦。

孝月好奇地盯著她們,想聽清那悄悄話的內容。行雲把他的臉拽了回來,理由是“不禮貌”。

二十幾分鐘後他們到達廢棄的電影院,路程才走了一半。

這個古舊的建築已經拆了一半了,一大片殘垣斷壁堆成小山橫亙其中。行雲不禁唏噓,他曾經和父母到這裏看過戲劇。許多年過去了,外頭的電影院越造越多,就到了這裏退場的時候。

孝月豎起手指對他說:“噓!那個好玩的東西就在這裏。”

行雲心裏回道:他並沒有打算講話。

孝月自顧自把塑料袋放到地上,三兩下爬上了廢墟,不時地喊著:“缺!缺!”

行雲無法參透孝月的舉動,先是冷靜地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後來握緊雙拳,經過一番天人交戰,最終羞愧地敗給了好奇心。

他也爬上了廢墟。

“奇怪了,”孝月見行雲已經爬到了他的附近,說,“我先前在這裏發現一只被人丟棄的小狗,想著今天再來看看怎麽就不見了呢……”

行雲漠然地指著一個方向,說:“你說的小狗是不是那個。”

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孝月老遠看到果然有個可疑的腦袋躲在亂石後面。

“對對!是它,缺缺!”

孝月心中一喜,連滾帶爬往小狗的方向跑去。剛跑出一米他腳下的碎石塊冷不丁一陣塌陷,他“嗷嗚”一聲,就摔進了一個暗坑裏。

這一幕發生得太快了,行雲目瞪口呆地站在後面,一時無法消化這個突發情況。

小石子還在源源不斷地滾進那個空隙中,坑口也有很多磚頭搖搖欲墜。行雲不敢走近,只好站在一邊伸著脖子往裏看。裏頭的那個空間由幾個大石塊相抵形成,黑乎乎的,借著緩緩破開陰雲的光芒,只能確定那個地方並不是很大。

行雲哪個角度都找不見人,驚恐地喊:“你沒事吧?”

坑的確不大。

孝月平躺在一堆碎石塊上,目測四周的垂直距離可能超過兩米。可惜他跌得頭暈目眩,渾身沒勁,一句話都說不出。

站在外面的行雲沒有得到回答,恐懼如大海漲潮,四面八方朝他湧來。他腦袋悶悶的,像被武林高手重重一掌拍出內傷。這一刻,行雲變得很想看見孝月的臉,他也需要看見,來確定孝月的狀況。

於是,行雲往前跨了一步。

這一步成為了他悔恨的一步。

行雲的腳下也很虛,這是他能真切感受到的。只是行雲沒料到自己僅是移動一個身位,腳下的石板就冷不丁朝內斷裂,賜他一個向下的力。行雲心裏懊惱著這個豆腐渣工程,卻無法反抗重力,狼狽地落入小坑中去。

他的身姿簡直和孝月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行雲沒有“嗷嗚”,取而代之的是孝月“哇啊”一記慘叫。

那時坑底的孝月只來得及捕捉到幾道射線形成的黑色殘影,行雲就帶著他的書包,二話不說重重壓在了他的身上。

咚——

這鎮魂巨響中,還夾雜著行雲的腦門與孝月的下巴敲出的一個清亮“嗒”聲。

時間和空間都出奇得安靜。

直到一陣猶如暴雨冰雹的尖頭石子前赴後繼墜落,打破安寧。

孝月被砸了一臉。但這些微小的疼痛都不及胸口那個壓迫感萬分之一。孝月想,如果他現在吐一口血會不會顯得很是悲壯。

身上的行雲像被施了定身術,半天孝月才感到他嘗試著動彈,結果失敗了。

行雲輕咳了幾聲,低聲說了什麽。

孝月沒有聽清,行雲又重覆了幾遍。

這下清楚了,他說的是:“夠了吧?”

孝月滿臉歉意地看著行雲勉強用右手撐起肩膀,與他拉開一點點距離。

一束光線從坑外探進來打在行雲的背上,竟碎成了星星點點。灰塵在這些光斑裏慢吞吞地飛舞著,宛若透明的蜉蝣。

當視線相交,孝月察覺行雲眼底的怒氣猶如銀河倒瀉引起驚天巨浪,全數向他席卷而來。

“夠了,夠了。”孝月笑哈哈地擡起他的右手,拍了拍生氣的人的腦袋。

行雲已經數不清自己楞了幾次,但每一次都不高興。

孝月有個很壞的習慣——也不能說很壞——對行雲而言是不太能接受。那就是孝月不排斥,抑或是喜歡近距離與人面對面的說話,近得快要呼吸相聞,亦能感受縈繞在人周身的氣息正發生交匯。

行雲對應付這個氣息感到無能為力,就像門也不敲直接闖進他的房間,他都要苦惱是生氣好,還是不生氣好。

不過面對孝月他感覺生氣也很枉然。

猛得,行雲感受到空氣急劇向他收縮,他擰著眉頭環視了周圍一圈。也許他的動作幅度很大,被孝月問了怎麽回事。

“……沒什麽,就是感覺有人看著我。”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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