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彼時彼刻,並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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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行走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行雲抱著一大袋零食從屋外走了進來,褪去脖子上的圍巾。他凝望著架子上七零八落,參差不齊擺放著的雜貨,掐指算了算,從報到那天開始到現在,居然已經過去了一年多。

人類果然有很多未解之謎。

比方說人為什麽對共有一個秘密那麽容易癡迷。

又比方說他為什麽會和孝月這樣隨心所欲的人成為朋友。

再比方說為什麽所有事到了孝月的手裏,就可以比先前更糟糕。

他們已經被困在九木雜貨店裏一天半了,從周五開始整理這些亂得讓人抓狂的櫃子,到周六的下午三點也就是現在,他們竟然沒有任何進展。

而這一切的起因,不過是孝月一句心血來潮的“亂成這樣我們幫您整理吧”。九木立馬笑得歡暢,連聲說行,要是整得好,回來請他們吃大餐。

孝月當時就差給九木一個擁抱了。行雲毫不懷疑地肯定,他一定會拖後腿。

果真,拖後腿的在一米開外的地方坐著小板凳,嘴裏塞滿了薯片捧著一本漫畫。紙張翻過清脆的唰唰聲與他咀嚼的聲音混在一起,攪亂了行雲的好心情。

行雲並不認為是自己脾氣不大好,他通常會將這種情緒的誕生怪責於孝月。這人總是懶懶散散沒個正形,行雲就不高興。

他不耐地說:“你還整理不整理了?如果不想動,那就從我面前消失。”

孝月倏地擡起頭來,伸出一只手掌:“五分鐘,再五分鐘!看到很緊張的地方根本停不下來。”

行雲翻了個白眼說:“不想做你當初就不要誇下海口。九木下周一就回來了,再不動就算是食言了。”

“咦,他周一就回來?這麽說寒假快結束了啊……”

孝月真是永遠都抓不住重點。

“是啊,開學就是初二下半學期了,你的自覺呢?”

捧著漫畫的人笑得見牙不見眼。

行雲無奈地站了起來。

孝月以為他要離開,急忙甩開零食和漫畫伸出左手緊握自己的右爪,倒在地上痛苦嚷道:“我,我的右手好痛!它不能動了,不能動了!怎麽回事,難道有人對我下了毒?是哪個膽大包天的賊子對本大爺下手,奸詐小人,奸詐小人!”

然後他臉貼在地板上,給了行雲一個可憐的眼神:“……我需要醫治。”

行雲開始反省自己,他在孝月的腦海裏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形象,會讓孝月對著自己擺出這樣一副表情作態。

男孩子撒起潑來,也不遜色。

行雲忍無可忍地說:“滾出去,十分鐘後進來。”

孝月張嘴疑惑道:“為什麽?”

“十分鐘之後你就知道了。”行雲一把拉起孝月,提腳把他踹出了雜貨店。

關上門的行雲轉身拆了幾包糖果袋子,把裏面的糖果隨機扔在這件雜貨店的任意一處,櫃子的角落,地上,夾縫,物品與物品之間,只要目所能及的地方他都塞上了東西。行雲扔完這些,又掏了許多散裝的小零食,小包餅幹之類的繼續散播。

——把孝月看得透透的,用不了多少時間。

也許早在一年前他失足墜落到電影院廢墟那個小坑裏,借著光線他就看清孝月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了。

太陽出來後,暖意盈滿空氣,讓趴著的行雲不自覺瞇起了眼睛。睫毛在眼前暈成模糊的黑影,穿過黑影他看見孝月的五官,在光芒的照耀下白得反光。

這人摔成那樣一個窘態,又被他撞得臉色泛青,若是他早就氣得七竅生煙。可孝月沒有,他竟然在這陽光聚集的地方,哈哈笑了起來。

笑容熠熠生輝,恍然如夢。

行雲想,說不定孝月這撒潑的戲碼是當時他選擇不惱火發怒的代價。

喜歡光合作用的人,是不是都這般線條簡單。相互扶持著坐起來,再一起爬出坑口,拉鉤上吊一百年這場經歷都是只屬於他倆的秘密,孝月就把行雲當成了最好的朋友。

朋友的制作過程,是這麽簡單的嗎?

行雲默不作聲地將包裝袋捏成一團塞進了垃圾桶裏。

十分鐘過去,這個窄小的雜貨鋪似乎比之前更亂了。

孝月分秒不差,正好在十分鐘之後推開鋪子的門,喊道:“我要進來了!”

“你已經進來了。”行雲把手裏最後一顆糖扔進嘴裏,含糊道,“我在這裏放了很多吃的東西,如果你肯好好的整理櫃子的話,就可以找到這些吃的。”

孝月歪頭說:“怎麽回事,我好像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那是零食的味道。我大概拆了十幾包,不如我們比比看誰吃得多。墻在中間,一人一邊,你覺得這個提議怎麽樣?”

“一點都不好!你藏的你當然知道這些東西在哪裏,對我太不公平了。有沒有什麽隱藏挑戰增加難度?”

就知道孝月會這麽說,行雲點了點頭:“當然有。我扔了那麽多吃的,怎麽可能每個地方記得住。有一包二十個裝的橘子糖,我是閉著眼睛亂扔的,鬼知道它們去了哪裏,就用這個定勝負。”

孝月叉腰想了想,同意道:“這個還差不多。”

接下來的時間孝月如同行雲計劃的那樣,像是能量飲料喝多了似的,卯足了勁整理起了雜貨。

他把東西分為兩大類,一類吃的,一類用的。吃的和用的裏又分有小類,一直吃的,不常吃的;一直用的,不常用的。這是一個很直觀的整理方式,倒是十分符合孝月的性格。

行雲往腦門吹了一口氣,劉海飛向空中。

他回頭看了看自己的方式,像是強迫癥末期。行雲把所有的物品從大到小排列在櫃子之上,再從中逐個篩選。由於九木的雜貨本身沒有嚴格的規律,所以一些用處相似的東西完全可以放在一起節省空間。

行雲把一大疊信封疊在幾套信紙之上,一齊豎起來拍拍整齊。結果他在信封與信紙相鄰之處,發現一個小東西。

與此同時,墻另一邊的孝月也叫道:“哇,又發現一片!三片碎片了……咦,它們好像可以拼起來……”

沒錯,行雲找到東西和孝月一樣,也是一塊拼圖碎片。他們互望一眼,暫且放下了比試,把碎片放在小板凳上。

“不行,它們合不起來。碎片上的藍色倒都是一樣的,看來是一整副裏的。”孝月喜好畫畫,對顏色極為敏感。行雲也讚同,只是他不懂這裏出現拼圖碎片的意義。

雜貨店裏會有拼圖很正常,不正常的是散落的拼圖。

“我再找找還有沒有其他的!”挑起孝月的興趣相當容易,只要夠奇怪。

當然這次行雲也一樣。

很快他們找到了更多的拼圖碎片,多是夾雜在物件之間的縫隙裏。這些碎片像是守護森林的小精靈,遍布整個雜貨店。行雲見小板凳上拼圖碎片已經有了十幾片,好笑於這個游戲比他扔的糖果零食還要讓孝月來勁。

不過孝月的嘴巴也確實沒有消停過,一直在吃。

“我都要懷疑這是九木故意的了!”當碎片的數量達到了五十多片的時候,孝月一抹他圓圓的後腦勺,發梢胡亂翹起。

行雲說:“就是故意的。他故意把這些碎片放在這裏,我們整理完了才能找到全部。看來他和我的初衷一樣……”

“什麽初衷?”

行雲瞥他:“防止偷懶。”

孝月打哈哈:“哪有偷懶啊,你看這雜貨店不是幹凈整潔了很多嗎?我們不知不覺就整理了一個多小時,勞動很光榮,下回值日生我一定不逃了。”

果然興趣是最好的誘惑。

行雲看著孝月閃閃發光的眼睛想,自己和一個五十多歲的叔叔打著一樣的算盤,這到底是喜還是憂。

晚上七點。

小板凳上已經放不下碎片了,剩餘全部堆在了地上。索性雜貨店相比四小時前幹凈整潔了許多,明天再花上一天就可以脫胎換骨。

行雲隨便數了數,估摸著碎片可能有好幾百片。表面顏色基調為藍色,似乎是一幅關於海洋的畫。孝月在半個小時前,就已經叼著棒棒糖蹲在地上,神情專註地拼著。

孝月認真起來,行雲就發現自己無法認真。

他坐在另一邊,數著口袋裏有多少張糖果紙。

十五張,行雲都不用問孝月就知道自己贏了。就是贏得不太高興,隱約覺得哪裏不對,重點偏移,自己仿佛白忙活一場。

他們本來,不是在比賽誰的糖紙比較多嗎?

扁著嘴,行雲連話也不想說。

孝月感受到他的沈默,突然擡起頭來:“你不會餓了吧?你扔的糖我都沒有吃,拿去墊墊唄?”說著他從上衣口袋裏撈出其餘的五個橘子糖,遞到行雲的面前。

“……”這會兒,是他想說話卻說不出。

行雲對與橘子有關的一切都充滿執念,用孝月的說法是已經到了人橘合一的地步。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興許就是橘子了。

孝月又低下了頭,聲音向下悶悶地說:“我看你那麽喜歡橘子味的東西,就留著。”

行雲扁著嘴接過孝月手中的糖,帶著一點點赧然。

這個認知,不一定對。

臨近七點半的時候,行雲的媽媽氣勢洶洶地拎著四個肉丸子沖過了進來。

“你們還沒理好嗎?吃飯了吃飯了,”她風塵仆仆,連圍裙都沒有脫,“明天再繼續,給你們買了這個吃,趕緊的,動起來。”

行雲開始穿外套。

孝月拼圖拼得意猶未盡,在九木的雜貨店裏找了幾個小盒子裝上那些碎片,想要帶回家玩。

盒子蓋上的一瞬間,可以這麽說,這是行雲年少時代最後一次見這副拼圖。

他不知道孝月花了整整三天的時間才拼完那副拼圖,也不知道最終孝月看到了什麽。

行雲只在離開雜貨店前提醒了孝月一句:“這五個盒子要十五塊。”後者哭喪著臉把錢放在了門口一個小鐵盒裏。

第二天周日的整理順利很多,唯一讓行雲奇怪的是孝月特別的沈默。好在他就沈默了一個上午,到了下午又變回原來沒事兒也要笑呵呵的樣子。

天黑得很快,他倆看到了工作的尾聲,就舒展著酸痛的四肢,在行雲媽媽來催之前結束這次勞動。

南方冬末的空氣還是給勁地凍人,呼吸吐納間那一團團白氣在鼻尖不停聚集消散,遠遠看去孝月居然感覺好玩。

街頭的路燈的光照昏黃無力,三三兩兩的行人互相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交錯路過,偶有認識的人也只彼此點了個頭算是打招呼。看來真是冷得不行了,連手都不願意從衣袋子裏拿出來。

於是,兩個戴著手套也要牽手一蹦一跳的女孩子們在其中就顯得特殊醒目。

行雲見孝月搓著手瞅著她們許久許久,眼神裏跳動著斑斑微光。

“直勾勾地盯著別人會被當成變態的。”行雲無可奈何地說。

孝月突然挑著嘴角回頭看著行雲,直把行雲看得汗毛倒豎,半天才吐一口氣說:“你要說什麽就直接說。”

他屏息擰眉,與孝月對視著。

孝月伸出了他的手掌攤開擺在行雲的面前,沈重地點頭道:

“你把作業借我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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