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內格羅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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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停車場的昏暗燈光,透過車窗懶散地投進來,莫名讓人不那麽警惕。

陳醺訕訕地伸手接過那支筆,準備收進手提包裏。林柏周收回手,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半側過身看向她:“你說要請喝酒,還盜用了我的表情包,那我現在插隊也來報個名行不行?”

陳醺有些意外他提起這茬,試探著開口問這尊大神的來意:“林總今天這是…來找我約喝酒來了?”

男人挑起眉,“不行麽?擇日不如撞日?”把問題拋回給她。

陳醺擡眼,撞進對方深不見底的眼神裏,竟無法出言拒絕。

男人見她猶疑,果斷繼續出招:“我一個朋友最近新開了家餐吧,不遠,正好吃點東西。”

正好…嗎?直到駛入晚高峰的車流之中,陳醺也沒想明白到底哪裏“正好”了。

而且她也沒好意思提,自己早上是開車來上班的,車還停在酒店停車場,只在心裏尋思,明天得打車來上班了。

看著外頭行駛緩慢的車流,霓虹閃爍,車裏廣播低聲放著財經新聞點評,陳醺不知自己是該找個話題閑聊一番,還是假裝被廣播內容吸引。

前方又是一個紅燈,林柏周輕點剎車減速:“怎麽不說話?”

像小時候在課堂上被老師點名似的,陳醺下意識調整坐姿:“沒有,我看你開車挺專心的,安全駕駛嘛!”

林柏周聞言失笑,原本挺直的脊背松了下來稍向後仰,“我還以為是你今天心情不好,郁悶得話都說不出來了。”言語間目光註視著前方的紅燈數字。

陳醺回想起這一天裏的情緒波動,無意間擡手摸了摸鼻梁,再順手拾起頰邊的碎發繞去耳後:“沒有啊,你怎麽一直說我心情不好?我也沒臭著一張臉吧?”

紅燈開始閃爍,林柏周這時才偏過頭,直直地看向陳醺,“我猜的。”將她的一番小動作盡收眼底。

陳醺更為不解了:“那你還說得那麽煞有其事的,結果就是瞎猜的啊…哎,燈綠了!”

她不曉得自己怎麽莫名生出些緊張,見對方終於收回眼神,才輕輕松了口氣。

林柏周輕打方向盤,車身與他的聲線一樣平穩:“猜的,沒說瞎猜的。好了,到了,就是這兒。”

陳醺擡頭一看,燈牌上寫著“鐵卡”,這店名夠有創意的,完全聽不出來是喝酒的地方呢。

如林柏周所說,這是家新開的店,裝潢也很是新潮,配色跳躍,燈光也不似多數夜場那麽昏暗。陳醺穿著制服踩著小高跟小心翼翼跟在林柏周後面,倒覺得這地方更像是個帶酒水菜單的餐廳而已。

路過櫃臺時,陳醺眼見林柏周跟人打了個招呼,就徑自帶她進去找位子坐下,心裏不由得犯起了嘀咕:他說這店是他朋友開的來著,那他這是提前就訂好了位子?正在陳醺悄悄琢磨林柏周是不是一開始約她就是為了來這兒“喝酒”時,他發話了。

“你看看想吃點什麽?”

陳醺接過對方遞過來的菜單,“林總這是特意約我出來吃飯來了?我就要一個意面吧,您看看您吃點什麽。”又把菜單推了回去,根本無心點什麽菜。

“怎麽,只對酒感興趣?那看看酒單?”

“還真不是,我現在對揣摩您的意圖更感興趣。”說著卻還是伸手拎起立在桌邊的酒水菜單,“我看看,先來個金湯力作開場吧,然後再要一杯野格,什麽也不加。”

到底是酒上得比菜要快。陳醺咕咚吞了一大口金湯力,嘖,清爽。再往桌子對面瞄去,被霧氣蒙住的古典杯,看不出是一杯什麽淺褐色液體。陳醺也不好意思問,只好默默縮回腦袋。

林柏周看著她試探又收回的眼神,主動發問:“看得出我點的什麽嗎?”

陳醺老老實實搖頭:“看不出來,不過聞一聞也許可以。”

頭頂的暖光燈刻畫出男人的面部輪廓,此時顯得線條柔和,黑發也不再是一板一眼的。他也由著陳醺話裏的意思,直接將自己面前的酒杯推向對面,示意她可以開始她的表演了。

陳醺盡力一試,最先分辨出來的,是淺褐色液體中泡著的一小片條狀的帶果肉的橙皮,只有冰塊凝在杯壁的水汽,沒有氣泡。

看陳醺真的皺起鼻子仔細在聞,林柏周心下一動,忍不住說:“聞不出來嘗一口也行。”

陳醺半低著頭,眼睫閃動,竟真的湊上去輕抿了一口,聞著是橙香,入口有杜松子和苦艾的味道!

她開始掰起三根指頭數:“Base是金酒,還有橙子的味道和苦味,是不是Negroni?”

“回答正確,”聽起來似乎並不意味從她嘴裏聽到這個答案,“看來你的酒鬼認證並不是蓋的。”

“那當然了,我可是專業的!”陳醺坐直起來,不免有些得意。

“專業的以茶代酒?”林柏周看陳醺志得意滿的小模樣,忍不住出言打趣。

“餵…能不能不提這茬了啊,我聽說你是雷明志的發小啊,那咱倆四舍五入也算自己人了,理解一下嘛……”

林柏周挑起了眉:“喔,是麽?怎麽個自己人法?”

“你的好兄弟不是要結婚了嗎,新娘子尹白跟我可是好朋友!”

“就是那天跟你一起在吉祥東路喝酒的那個?”

“對對對!就是她!那時候沒想到還有這層關系呢,結果胡亂認識了,搞得我一度怪尷尬的…”

兩人的意面都上上來了,“是麽,那現在不尷尬了?”林柏周一邊發問一邊舉起酒杯示意陳醺碰杯。

陳醺會意,“叮”地一聲輕撞,“現在都跟你坐一桌吃飯喝酒了,能不能就算半個朋友了啊,等你們公司的年會辦完,案子一結束,就可以平起平坐了吧?”說完,陳醺不等對方回答,就又兀自真誠發問,“所以那天晚上到底怎麽回事嘛,一直不說清楚我真的好奇死了!”

林柏周睨她一眼,舌尖輕點上顎,沒好氣地說:“那天我們剩下幾個沒倒的分別送你們走,不知道你家住哪就幹脆扔樓上包房了。本來還有個女生跟我一起送你的,結果你倒好,張嘴也不說聲謝謝就吐了我一身。我原本打算沖洗一下就走的,結果沒等放好水就困得直接睡過去了。”

。……陳醺簡直囧得說不出話,她清了清嗓子,幹脆假裝理直氣壯;“原來是這麽回事…那你也挺搞笑的,還能擱浴缸裏睡呢…行吧行吧,不好意思啦,那這頓我請你,就當賠罪加道謝了!”

說著又重新舉起酒杯,將杯中剩餘的金湯力一飲而盡。冰塊已經有些開始化了,味道淡了許多,只有湯力水的刺激感還留在舌面。

“哎,這個地方氣氛真的不錯啊,蠻適合下了班過來小吃小喝放松一下的。”

“你上班很緊張?”林柏周似是意有所指。

“倒也不是緊張,就是心累吧。剛入職沒多久,也正常。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你上次點化我呢!教我積極地去跑客戶,爭取業績。”

“業績壓力挺大?”

“沒有沒有,老板已經算是很照顧我了,給我的任務都是別人老銷售的零頭。這個月我有一單你那個發小的婚宴,下個月還有你們公司的年會,暫時夠我解燃眉之急的啦!”

“雷明志的婚宴是你在做?”

“對啊,這兩天剛定下來,估計最遲下周你就該收到請柬啦!”

陳醺分明看見對面的男人輕輕皺起了眉,“還順利嗎?”

“挺順利的吧,就是時間比較緊。怎麽了嗎?”

問完陳醺特意留心觀察他的反應,想知道他何出此言。然而對方只說:“沒,如果有不順利的地方,不妨問問我。”

陳醺聽得這話,十分意外。她仔細想想白天的郁悶心情,認定這怎樣也算不上是不順利。工作嘛,能有這個程度已經是很不錯了,她不打算玻璃心。

陳醺將手指抵在已經只剩下半化的冰塊的玻璃杯緣,斟酌著開口:“我有個朋友,是學建築設計的,很厲害,賺得也很多。今年上半年的時候,他家裏給外公外婆買了套新房子住。需要裝修的時候呢,外婆就想著他是學這個專業的嘛,就提出想讓他來畫設計圖。當時他很是為難,你知道為什麽嗎?”

林柏周的眼神原本也跟著陳醺細白如蔥的手指在那杯口游走,聽她繞著圈子講故事。故事後的問題拋出來了,他卻一下子斂起隨意,變得篤定:“因為,吃飯的手藝,就不要拿來做人情。”

是了,這就是問題的所在。

這位朋友的外婆想要自己的孫子來畫設計圖,不光是為了省下請外人畫張圖紙的錢,更是自豪於晚年住進的新房是兒女體貼自己買的。若連裝修設計圖紙都是孫兒孝敬自己精心設計的,那該多麽錦上添花!

然而讓畫建築圖紙的工程師去做室內裝修的圖紙,再怎麽盡心,不說排水走線,哪怕一個小小的充電插口的設計,都絕不會比專業的設計師更周全。

後來,他為了哄老人開心,還是在繁重的工作任務之餘,加班加點出了張圖紙交差。然而連他自己也知道,拿去施工方手裏,這圖多半是沒法直接用的。

林柏周像是直接知道了這個故事的結局,發表總結般地開口:“所以說,你的情況,不過是在朋友的關系之上加了一層客戶的身份,這不影響你公事公辦。不是嗎?”

陳醺像是沒反應過來似的,喃喃地順著他的話重覆:“…是嗎?”

“不是嗎?你跟我也有工作關系,也沒影響我們坐下來喝酒聊天吧。”

她瞬間意外,這人是在迷之開導自己的同時,表示要當自己是朋友了的意思?

陳醺只下意識將眼睛睜得更圓了些,還沒來得及沒出聲接話,就聽見:“還是說,你其實不想跟我公事公辦?”

作者有話要說:

Negroni,雞尾酒的平衡概念的體現,絕對經典,絕對適合我們小林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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