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燃並不確定顧淩霄在與東皇鐘對抗的間隙, 是否察覺到自己將軒轅劍帶走了，只能看見……顧淩霄的臉色越來越慘白，眼尾的水跡中, 血色越發明顯。

戚燃只覺得自己的指尖都已經有些麻痹了，竭力克制著顫抖, 取出補天石的殘片。

無數的目光落到了他的掌心中——被蒙騙到錯誤地點的人馬幾乎都已經趕過來了，他們不敢靠得太近, 但並不妨礙他們遠遠的窺探場中局面。

補天石被取出的一瞬間, 顧淩霄的眉頭猛然皺得更緊，遠處朝音則發出了快意的笑聲：“好, 戚燃, 你們退出三裏, 然後我們同時交換, 放心——你們家的青丘妖尊就在這裏看著呢，我想使詐也使不了。”

戚燃最後深深看了顧淩霄一眼，沈默著，提氣縱身, 往後退去。

顧淩霄修長挺拔的身影在他眼中逐漸變小, 霧白外袍上墜落的點點血跡，如同訣別時綻放的花, 在陰沈沈的天幕下搖曳顫栗。

樸素發灰的補天石，與斑駁的墨色長劍在半空中擦肩而過。

戚燃雙手小心的接住墨雲, 將它遞向了神情極為覆雜的沈淞月。

沈淞月沒有伸手, 只啞聲道：“現在下去找顧淩霄，還來得及, 他會原諒你的。”

下去找他, 也只能阻得了一時, 就像他和顧淩霄再是商議如何避免達成飛升機緣，卻也無力阻止東皇鐘提前出世、天裂之地提前降臨。

也阻不了朝音現身將一切推得更快更急。

一切的線索和阻礙驟然明朗的現在，想要將顧淩霄留住，當務之急決不是留在這裏陪伴顧淩霄、給他加油助威——

即使戚燃心裏清楚，顧淩霄對他們的感情有多麽不安和患得患失。

“……”戚燃深吸了一口氣，擡眼直視著沈淞月的目光道：“走吧，小師兄，我們離開這裏，去個安全的地方。”

重重樹影中，傳出了此起彼伏的隱約嗤笑。

大概不出半個時辰，燃雪劍君拋棄曾為他赴湯蹈火以命相搏的道侶、只為換回僅是個念想的師門遺物，甚至還迫不及待臨陣脫逃的消息，便會傳遍天下吧。

他的道侶，還正是流言揣測中的當世傳奇淩霄真君。

而沈淞月在對上戚燃的目光後，神情卻是冷靜了下來。

“好。”沈淞月接過墨雲後，緊跟著便撕開陣法卷軸，轉瞬帶著戚燃從此處徹底消失，沒有留下一絲一毫可供追蹤的痕跡。

就在他們離開的那一瞬間，兩股力量從不同的方向同時擊向了朝音。

一方來自楚卿，另一方卻是……來自於緩緩睜開了雙眼的顧淩霄。

“轟！——”

龐大的靈力波動半空中如同兩股巨大的山峰同時砸下，朝音一手握著補天石，一手執著她的本命短笛，眼神中也現出決絕之色。

“嗚——”

血紅色的音浪生生凝成了實質，堪堪攔住了幾乎將她粉碎的巨大力量，雖無法為她撕開脫身的口子，卻給她爭取到了催動補天石的時間。

灰色的碎片剎那間化為齏粉，飛揚的一小團塵土看似毫不出奇，天空中密布的烏雲卻如同被無形的漩渦牽引，在它的正上空形成了風暴的雛形。

“這！這是雷劫麽！”風璇失聲叫道。

虛凝卻怔楞地望向了北方，喃喃道：“不對、不對……靈力波動怎的像是從北邊被吸引過來的——”

沒等他倆真正弄清楚，朝音、楚卿、顧淩霄三人的身影便倏然消失了。

虛凝眉頭一跳，手中禪杖原地旋動半圈，眼看著身形也已半隱——風璇一步跨過數十丈，竟是厚顏無恥的強搭上了虛凝的順風車。

下方的密林中，腦子稍微圓滑點兒的修士，都當即聯系上了自家勢力在極北之地駐守的人馬。

新月魔宮密室內。

沈淞月一掌將密室中的所有隱匿陣法都全數開啟，回頭看向戚燃：“你們是還有什麽後手嗎？小燃，有哪些是可以對我說的？”

他總是笑容明亮的小師弟臉上，露出了難言的苦澀，嘴唇開合好幾次後，方道：“……楚叔會在補天石內把他所有功力讓渡給淩霄，他、還有朝音，似乎都覺得淩霄很快就可以飛升了。”

“直接讓渡功力？這能辦到？魔道的噬魂和采補都沒這個快！”沈淞月瞳孔一縮，緊蹙著眉宇道，“……可若是真能成，楚前輩的功力再加上顧淩霄自己的，確實離渡劫就只有一步之遙了。”

戚燃朝他點了點頭，輕聲道：“至於我們的後手……小師兄，我把軒轅劍從淩霄那裏拿過來了，我準備——把它煉化成我的本命靈劍。”

“軒轅劍？”沈淞月怔了怔。

幾年前，沈淞月為了看看這把上古聖劍值不值得奪過來收為己用，還間接把戚燃曾經棲身的聽雪劍弄折了。當時他看了後，發現軒轅劍雖然尚無劍靈，但也已有不淺的靈性，一心只向著顧淩霄，故而才把劍給顧淩霄扔了回去。

換做旁人，估計想都別想煉化軒轅劍，但戚燃……說不定能做得到。

“顧淩霄還沒有解開他那邊的……道侶靈契是麽？那就趕快吧！”沈淞月沒有細問軒轅劍和顧淩霄飛升間的具體關聯，“遲則生變，我這裏還有幾枚劍丹可以用，你先——”

“不用了，”戚燃的眸子冷靜而決絕，“我直接把幻藍月光蓮一並用掉，小師兄……容我冒險一試吧，如果能成，我有四成把握能留住淩霄。”

沈淞月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固然，以戚燃現在元嬰期巔峰的修為，作為劍修再加上劍心、軒轅劍加持，實際戰力或許能夠得上大乘期的邊兒，即便顧淩霄對他因愛生恨，兩人也勉強有平等對話的資格——

可萬一，軒轅劍反噬呢？萬一鑄造劍心時走火入魔呢？如此倉促的情形下，哪個都能要了戚燃的命。

沈淞月想讓戚燃把他所有的糾結和疑慮、能說的全都說出來，他倆好好商量商量，再看到底值不值得冒這險……

可戚燃此時望著他的那雙眸子裏，分明已提前告知了他答案。

縱有千種風雪，他也不會放棄他能抓住的任何一絲光芒。

明知天命不可爭，也要爭到最後一刻。

沈淞月閉了閉眼睛，無數話語最終化作了短短的幾個字，道：“好，我給你護法。”

極北之地，一望無際的雪原之上。

厚重烏黑的雲層中，赫然射出了一道明亮的光柱，如同釣魚線般遙遙指向南方後，又急速的收攏了回來，像是有雙無形的手正在焦急的收緊著釣線，想要將獵物盡快收入囊中。

駐守在天裂之處下的修士們，紛紛從各自的陣法中站了起來，有的在與自己的宗門聯絡，有的索性提氣飛向了半空，想要一探究竟。

但起飛的修士們很快便身形一滯，紛紛急速的四散退去。

“哢啦——呲——”

磅礴的靈力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交擊著，圍觀的修士即使已經飛快的撤出了十餘裏，仍是被劇烈震蕩的靈力波動震懾得臉色蒼白。

“發、發生了什麽？”還在地面陣法中的修士們，也慌張地與同伴們往遠處撤去，一道道身影猶如躲避暴風雪的受驚動物般。

“鬼知道——等等！那兩個男人不是顧淩霄和青丘之主麽？那個女的——靠！不是上上代合歡宗宗主嗎？！朝音仙尊？！她不是隕落很久了麽！”

“上上代你都認得出來？！”

“傻X！合歡宗哪代仙子我沒了解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他麽快看看，顧淩霄的修為戰力——他前段時間不是才化神初期麽？這、這這是到合體期了？！”

“好、好像是誒……”

“他怕不真的是天道的親兒子吧！天哪、天哪！怎麽辦到的！”

“他們從南邊過來，難不成那個新出的神器真是又向顧淩霄認主了？他一個人拿著兩把神器，直接達到合體期戰力完全沒問題啊！”

“又向他認主……”

所有在雪原中圍觀的修士，望著半空中戰局的表情都是驚疑不定的。

即便當神器在太平劍宗附近出世時，天下就有不少人暗暗揣度若是神器真有器靈、會不會又是沖著顧淩霄來的……但當事情真正發生時，他們還是覺得不可置信。

“顧、顧淩霄莫不是哪個上古強者的神魂轉世吧……？”有人弱弱地道，“我想遍所有關於他的八卦和話本，還是覺得這個可能性最大……咱們化神期以後，只要神魂不滅都還能伺機奪舍呢，妖族鳳凰那邊也留存著轉生之法……若真是上古哪個至強者，轉生到現在也不是不可能。”

“別說轉生了，就是青丘之主，不也硬生生挺到兩千多歲了麽——我知道了！青丘之主和顧淩霄攪和在一起不是巧合！戚燃那只小白狐說不定就是個幌子！”

“你又知道了！那你說說他們現在是在幹嘛？朝音仙尊現在也不剩多少年壽元了吧，和他們倆杠上難道是想硬搶飛升的機緣？”

“看起來像這麽回事，但她怎麽可能搶得過啊，光青丘之主就能把她打扁了……不對，她手裏好像有什麽東西，你們看，天裂之地的光斑是不是落在她手上的？”

確實是落在朝音手上的。

楚卿蹙緊了眉頭，這女人不知是從哪裏窺探到了天機，竟然像是對飛升的契機了如指掌——

戚燃知道得已經不算少了，但他像是對天命發展的軌跡走向更為敏感，這女人卻是對飛升這件事本身把握得相當透徹。

可她既然這般清楚，那便更該明白，眼下這靈氣稀薄的世間，天道壓根提供不了足以送修士突破小世界屏障的雷劫之力。

此界能飛升的，有且僅會有——神魂轉世而來的顧淩霄一個。

因為軒轅劍、東皇鐘、補天石、包括自己，身上所蘊藏的，都是“他”自上古時期便布置下來的力量。

自己，當初蒙受救命之恩，又在“他”的幫助下創造青丘秘境，得以茍活至今，如今便到了該按約定將修為全數讓渡於他的時候。

補天石所在的天裂之處，是此界與上界間壁障最薄弱的點位，當年“他”早已探知到了此處點位，但距離它真正現世還足有一千多年。一旦它真正被打開，便將是接近於飛升之路般的存在，也是自己可以直接給他傳功的特殊空間。

軒轅劍為刃，是留存至今唯一能引動雷劫、並短暫打開兩界壁壘的上古聖器。

東皇鐘為盾，具備極強的防護能力，除了在飛升之時能起防禦作用外，還能完整的保存下“他”的記憶，當“他”收回東皇鐘後，便會記起千年來的種種布置。

好巧不巧，“他”也叫淩霄。

一樣的運籌帷幄、深謀遠慮，決勝於千裏之外。

千年前靈災漸起之時，世間所有人要麽坐以待斃、要麽心存僥幸，最終一個個尊者大能們或是壽元耗盡，或是渡劫失敗隕落——只有他，分明那時也是眾所矚目的年輕強者，眼看著年紀輕輕就到了大乘期巔峰，只要準備周全，渡劫成功分明極有希望。

但他沒有抱過一絲僥幸。

既然還沒有到天裂之處現世的時代，那就想辦法活到千年以後。

只是人類的壽元至多600年，即便永留在某個秘境中，也大概只能再多活九百多年。

那剩下的幾十上百年該怎麽辦？

楚卿猜測，淩霄大概是鋌而走險，自行采取了類似白野對白書用的轉生秘法，在四十多年前壽元即將耗盡時，走了神魂重生的路子，因這項秘法無法留下記憶，所以把記憶單獨存到了東皇鐘裏。

環環相扣，幾乎滴水不漏，這世上、他不飛升還有誰能飛升？

唯一的意外，或許就只有……戚燃吧。

可在楚卿看來，淩霄那樣的人，縱然有可能因戚燃的存在而稍作猶豫，卻絕不可能放棄掉自己處心積慮上千年、眼看著就將要實現的最終目標。

歸根結底，他們也就在一起了兩年而已，於淩霄而言不過是數百年生命中的滄海一粟，跟飛升後接近永生的漫長生命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好在，戚燃那個孩子明朗又堅韌，即使一時放不下“顧淩霄”，身邊也還有小白、和他的兄長們在，兩年的短暫戀情，大概遲早會褪色成一道淺淺的傷痕吧。

眼看著朝音的靈力逐漸耗盡，出手也漸漸急躁，楚卿擡眼與淩霄對望了一瞬。

那雙眼睛血色尚存，但眸光已經被冷冽占滿，當目光交匯之時，他朝楚卿微不可見的搖了搖頭。

楚卿驟然收手，閃身出現在了淩霄的身旁。

“——？！”朝音神情一怔，隨即咬牙提氣，一邊拼命朝補天石的光柱上方而去，一邊手指用力徹底將手裏的補天石粉末化作了虛無。

就在粉末徹底消散的那一瞬間，光柱真真正正的化作了實體，並緩緩擴大。

厚重的雲層被一圈圈蕩開，隱隱約約間，似乎能看到天幕的盡頭，光柱連接的另一端，是一片比夜空更黑的沈沈暗影。

朝音的身體在光芒的沐浴下，竟是分離出了第二個幻影，那是個看起來修長清瘦的男性。

楚卿半瞇著眼睛，看到朝音執起那個男人的手，竟是開始讓渡自己的修為。

“呵！”楚卿看得眉一挑，那就是戚燃他們說的清平吧？她倒真是敢想敢做，可惜……

就在朝音將修為讓渡得七七八八時，淩霄手中銀絲驟然如萬箭齊發般，將朝音和清平的身體重重纏縛，一點點從上空中拽了下來。

意外的是，在淩霄那黑氣繚繞的絲線下，朝音和那清平的肉身竟然還只是皮外傷。

哦對，她還有個大乘期頂級的防禦法寶，曾經在青丘秘境中用過，僅靠陣法屏障就把當時還只有元嬰期的顧淩霄死死攔住了，如今直接貼身使用，保住肉身不算難事。

“留下哪個？”楚卿看向神情沈冷的淩霄。

淩霄淡淡地道：“清平，靈力純凈的大乘期巔峰，能用。”

仿佛那只是個物件。

“好。”楚卿依言從命。

他們的交手也好、朝音讓渡修為也好，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火石間，楚卿話音剛剛落下，朝音便已和清平猛然分開。

楚卿再不留手，擡手一擊過去，直接將那女人從半空重重打落在地。

“轟隆！——”

雪原凍土被轟出了數裏方圓的巨大深坑，厚重的冰雪與褐色的泥土一齊揚起漫天蓋地的塵土。

接連又是連續數次攻擊，朝音到底也是大乘期修士，楚卿幾擊下去，她雖已無力還手，但終究是茍延殘喘地頂著攻勢，勉力躲閃著。

與此同時，光柱中的清平也睜開了眼睛。

他的容貌與玄鏡口中所形容的相差無幾，清瘦、淡雅，明明也曾是叱咤道門數百年的天下第一人，卻猶如獨自在懸崖邊生長著的蘭花，沈靜中帶著幾分似有若無的憂郁。

確實像是會與朝音那樣的合歡宗妖女糾纏數百年，剪不斷理還亂的男人。

“清、清平道尊！”楚卿聽到不遠處的空中，傳來了難以置信的驚疑聲。

是方才的和尚和憨子送上門來了，不過多少還有點腦子殘存，沒貿然進到光柱中來送菜。

清平睜眼後的神情，轉瞬間從迷茫、到探尋、再到慌亂，他或許還沒有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眼神卻已緊緊的追上了正在楚卿的攻擊中倉皇逃竄的朝音。

他當即就想對與他相隔僅僅數十丈的楚卿出手，但他剛一引動氣息，楚卿甚至都還沒分出餘力應對的時候，淩霄就像早已預知到了他的行動般，鬼魅似的出現在了他的背後。

繚繞著黑氣的絲線，緩緩收緊。

“楚卿，過來搭把手。”

那個男人用低啞的聲音如是說。

“……？！”楚卿切切實實的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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