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將清平牢牢制住, 淩霄毫不留情的用出魔道手段強行抽取清平的修為時，楚卿都還有點不真實感。

“住手！——”楚卿收手後，朝音來不及喘息便見到了讓她睚眥欲裂的場景。

雪原上, 她的身影渺小如塵，但臉上的痛楚卻刻骨明晰, 只見她連續吞下數枚丹藥，緊跟著目光逡巡, 很快落到了被她三言兩語哄騙了過來的虛凝與風璇。

那二人悚然一驚, 當即便要逃脫，遠處圍觀的修士中卻有一道身影射出, 生生將速度稍遜的風璇截了下來。

“玄真！你個老匹夫, 給老子滾！——”風璇破口大罵, 轉瞬間與玄真過了數招。

不用他們分出勝負, 朝音已提氣縱身而至，與玄真一起將風璇拖入了光柱當中。

“算、算了……這場面再精彩再難得，我也不想看了，各位同僚, 回見！回見！”

“等等, 我跟你一起走！”

原本看神仙打架看得高興的修士們，越是修為拔尖的、越是頭皮發麻, 那道光柱對他們這些人來說……可不是什麽飛升之路，活脫脫一個上菜的通道啊！

很快, 化神期巔峰的那批人就走幹凈了, 有些剛趕過來準備觀望觀望的宗門長老、或是世家家主，見狀也是調頭就走。

白野和白書一直都在這群人當中藏匿著, 眼見著短短一盞茶的功夫裏, 情形局勢就一變再變, 眉頭皆是皺得死緊。

白書輕聲對白野問道：“……阿野，你覺得，那個人還是顧淩霄麽？”

“原本我覺得已經不是了，”白野擡手揉了揉眉心，“但看他抽將計就計抽取清平修為的那個架勢，我又覺得，人還是那個人。”

白書點了下頭，低聲道：“只是不知道，現在的他還願不願意放棄飛升，就留在人間陪著小燃……”

“多半懸，”白野雙手抱胸，眉頭緊蹙，“他要是不想飛升、方才直接跟楚叔一起把朝音解決掉就是了，哪裏還需要等著她讓渡完靈力再動手？以他這攀升速度，今日怕是就能破碎虛空了。”

白書嘆了口氣，道：“其實也不一定，不過……不管怎麽說，都比先前預估的十來年後再飛升要來得好。現在他倆也就在一起了兩年多，也算是及時了斷。”

“嘖！”白野有些煩躁，毫不掩飾自己的偏心，“當初就該強行把他從小燃身邊趕走！飛升飛升，我才懶得管他籌謀了多少年、付出了多少努力，反正他要是自己想走，那就好走不送！小燃本就是喜歡女子的，正好一拍兩散重新找個相愛的妻子，今後兒孫滿堂熱熱鬧鬧多好！”

“……行了行了，一切都還說不準呢，就趕這兒說氣話！”白書聽得露出苦笑。

“他要是真能放棄飛升留下來，我立馬給他當面道歉、再給小燃備上十車聘禮賠罪！”白野一邊嘟噥著，一邊緩緩垂下了頭，英俊的臉孔上難得出現了頹喪之色，像只垂頭耷腦的大貓。

白書又無奈又有點好笑，伸手揉了把白野淩亂的短發，嘆息道：“笨蛋，少叨叨點兒吧，我們也只是做哥哥的，他們倆會如何走下去，終歸還是得他們自己來選。不論怎麽說，只要我們還在、小白還在，小燃再傷心，也都能走出來的。”

白野乖乖的被白書擼著毛，默默點了點頭。

而至於光柱當中的拉鋸對決，他們二人其實不怎麽擔心。

朝音再是詭計多端，比起顧淩霄、尤其是眼下已籌謀千年的顧淩霄，也不可能翻出天去。

果然，半空的光柱當中，只見朝音在吸取風璇的修為療傷完畢後，倉倉促促的便想要沖上前去將清平救下來，卻連顧淩霄和楚卿的身都近不了。

淡金色的銅鐘光暈在她拼命的攻擊下巋然不動，她焦急到連整理鬢發的時間都沒有，不斷轉換著攻勢，汗水順著額角不斷滑下。

整個場景如同時光倒轉。

楚卿雖然仍不確定淩霄在拿到清平的修為後，還需不需要自己履行誓言，但這並不妨礙他在百忙之中看朝音的熱鬧。

被他從背後挾制的清平，聲音裏已經帶上了哽咽，但聽他喃喃道：“音兒……你到底是何苦……人死如燈滅，你本沒有必要執著於我……”

楚卿斜過眼，打量了一下淩霄的神情——好的，面無表情，仿佛清平確實就是被捆住的一盤菜。

估摸著清平的修為已即將見底，活不了一時半刻了，楚卿才清了清嗓子，在清平耳邊不懷好意地道：“清平道尊，你還不知道我跟你倆的仇是怎麽結下的吧？是這樣的，我有個小侄子，他的宗門在二十年前被你家音兒帶著你徒弟玄真滅了——嗯對，就是劍宗，整個門派總共也就十幾口人，當初只活了半個下來……我猜猜，劍宗的契機，是你告訴你這小情人的對吧？”

清平呢喃的聲音驟然停滯了。

楚卿揣摩著自己聽到的清平性情，“因你洩露天機，從顧家到劍宗，無辜死去的人少說也有上百，或許對你來說，這些終歸也不過是你小情人的一時任性罷了——”

清平搖著頭道：“顧家確實是我們的錯，但劍宗之事……不可能的……上玄宗乃正道魁首，劍宗同屬正道，正是同一戰線的盟友，而我跟雲燈劍尊，私下更是關系不錯的朋友……音兒她是知道這個的，即便我誤洩天機，她也絕不可能對劍宗下手！”

朝音隔著東皇鐘的屏障，朝楚卿發出嘶吼，“閉嘴！閉嘴！你這老不死的狐貍——”

楚卿聽得勾起了唇角，繼續對清平道：“你若不信，那我再細細跟您掰扯掰扯！清平道尊，我聽說你是上玄宗在任最久的掌門之一對吧？哎呀，真可惜，你的宗門呀，現在在天下中可是已經聲名狼藉了，我給你講講哦，首先，劍宗和顧家滿門的慘案，已經被公諸於眾了，大家都知道你們上玄宗又當又立，滅了人家滿門還要裝模作樣去查案、去侵吞別人的資源家產；其次，你的親傳弟子玄真還聯合你的小情人篡奪了玄鏡的掌門之位，用得還是顧淩霄勾結魔道引玄鏡入魔的由頭，嘖嘖嘖，可惜，又被人揭發了——”

一滴鮮血從清平的下頜角劃了下來，落到了他的衣襟上。

楚卿看得笑了起來，“更可笑的事還沒說呢，就在玄真篡位後沒幾天，眾所周知的劍宗遺脈淞月劍君，聯合萬魔宗少主襲上了上玄宗覆仇，硬生生打上了主峰半山腰哦——雖然魔道那邊並未戀戰，但此役之後，上玄宗直接成為了全天下的笑柄，正道魁首的顏面更是再也找不著了，如今正魔混戰，您不是很會蔔卦麽？要不臨死前您自己再抽空算算，上玄宗會不會因您親手埋下的禍根，從此一落千丈直至衰亡？”

“住口！——清平！清平你不要聽了！”朝音的聲音幾乎變了調，她的瞳孔大睜著，重重撞到了東皇鐘的壁障之上，竭力的朝清平伸著手，“不要、不要！不可以——你才剛剛醒過來！——”

也不知她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力，蒼白的手掌竟是生生被她自己按到變形、扭曲、直到滲出血肉爆裂的鮮血和肉沫。

楚卿和淩霄都是見慣了血腥場面的，絲毫沒有動容，楚卿甚至還笑得更開心了：“清平道尊，時候差不多了，再給你三句話的時間，來跟你的老情人好好告個別吧！”

清平再次開口時，口中已全是嗆咳的鮮血，只聽他極輕極弱地問了朝音一句：“音兒，你把我覆活，就是為了讓我知道這些麽？”

朝音那張如花貌美的臉孔上，通紅的眼尾旁淌滿了淚水，她嘶啞著道：“不、不是……我就只是……想讓你活過來……再多看看我、再和我說幾句話……”

楚卿適時地道：“還有兩句話。”

清平嗆咳著，苦笑了一聲：“音兒，我當初，就該先殺了你……好過留下你來受這生離死別的苦。”

楚卿聽得撇了撇嘴，“還剩一句話。”

“不要、不要……求求你們……給他留條性命吧……”朝音的兩只手已經幾乎能看到血肉下的森森白骨，她痛苦的嘶喊著，“殺了我、殺了我，我自盡也可以，我給他們償命！那些事全都是我做的，跟他沒有關系！他是無辜的！”

“無辜？”楚卿好笑得道，“他無辜，這天下可就沒有無辜的人了！你第一次滅顧家滿門時，他但凡是真的滿心正義，閉關前殺了你也好、斷你一半修為也好，總能做點什麽，而不是——將你放任自流，甚至還把自己的本命法寶留給你——對吧？清平道尊。”

與此同時，淩霄也將手裏的絲線收了回來，清平身上已經沒有修為了。

清平本就是壽元將近時、渡劫失敗而隕落的，此時只剩下最後一口氣，只見他的皮膚眨眼間變得松弛衰老，發絲也瞬間雪白。

“清平道尊，你還剩一句話可以對她說哦？嗯？”楚卿偏頭看著他，善意的提醒道。

清平卻將視線從朝音身上遲鈍的收了回來，從面前的顧淩霄身上劃過，最後落到他身旁的楚卿身上：“您說得對……我、我……”

他微弱的嗆咳了兩聲，最後緩緩道：“前輩，勞您……幫我帶句話……告訴玄鏡……把我留下來的其餘幾樣東西……償給顧淩霄和劍宗的遺脈吧……”

楚卿挑了挑眉。

清平的眼皮緩緩耷拉了下去，鼻翼再無一絲起伏。

他沒有再對朝音說那第三句話。

“清平！——清平！不要走！——”朝音歇斯底裏的嘶喊著，然而仍由她用盡所有的方法，也無法撼動東皇鐘分毫。

楚卿眨了眨眼睛，看看手裏的屍體，又看看淩霄。

淩霄正在擦手，像是方才隔著銀絲吸取清平的修為讓他覺得臟了手。

只聽他冷淡地對朝音道：“你自斷神魂吧，送你們一起上路。”

朝音的聲音一停，她呆滯了一會兒，隨即有點恍惚地道：“好、好……多謝……”

她用血肉模糊的雙手將身體支了起來，眼睛始終停留在清平的身體上，最後留戀地呢喃了一句：“清平，來生我們再相守三百年……好麽？”

緊跟著，磅礴的靈力驟然炸開，楚卿只覺得手中一空，淩霄竟還真信守承諾，讓他們一起上路了。

整個東皇鐘都被耀眼的火光包裹，光焰足足持續了十幾息，但也總有消散的一刻。

光柱下方的玄真見勢不對，早已腳底抹油跑了，方圓數十裏外，也沒剩下幾個膽敢圍觀的修士。

極北之地的夜幕已然降臨，厚重的雲層攔住了所有的星光，整個冰封的雪原都籠罩在黑暗中，越發顯得這道連通天外虛空的光柱明亮而詭譎。

楚卿輕咳一聲，眼睛小心地打量著淩霄的神情，看似不經意地撩了下自己耳邊的鬢發，顯露出手腕邊的雪白絨球，“淩霄仙尊，那個……如果沒我什麽事了的話……我就先回去帶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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