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燃點點頭, 心中種種情緒翻騰，最終化作一句：“淩霄，我……有點害怕。”

顧淩霄眼神一凝, 深邃柔和的眸子裏顯露出慎重之色：“怎麽了？是我們先前的計劃，有哪裏沒有考慮清楚麽？”

戚燃腦海中, 無數的話語逐一閃過，偏偏他真能對著顧淩霄說出口的, 並沒有幾句。

戚燃努力嘗試著, 張了幾次口，最後只道出了：“……如果今次的事情順利, 回頭我們就把合道大典辦了好麽？”

“……？”顧淩霄緩緩瞪大了眼睛, 從不可置信, 到極致的喜悅, 再到……一點點漫入眸子裏的哀傷。

戚燃不自禁的露出苦笑。

他的淩霄，實在是比他想象中還要更了解他。

“小燃，你是知道了什麽、但無法告訴我是麽？辦合道大典，是對我的補償？還是想同我道別？”顧淩霄臉上的血色一點點消逝了, 聲音又啞又輕, “說好等我們一起完成覆仇後，再來處理這些俗事……現在, 你是覺得我倆已經等不到那天了？——”

戚燃咬緊了嘴唇，他不知該如何才能回答顧淩霄的問題。

他清楚, 顧淩霄現在聽到自己想辦合道大典的請求, 只會覺得自己是對他倆共同的未來不再抱有希望。

可他也害怕，萬一顧淩霄一拿到東皇鐘後便將他棄之不顧, 甚至連合道大典都等不及便一步登天了呢？那他手裏僅有的籌碼也將化為廢紙。

如果可以, 戚燃恨不得自己知道得越少越好。索性順著所謂天命的軌跡隨波逐流, 走一步看一步，便也不會像此刻般，拿著刀淩遲顧淩霄的心臟卻還無從辯解。

但……他既然知道了接下來的命運軌跡，便不可以再走錯一步。

恰在此時，如脈搏般鼓動著的陣法中央，如同洪流乍洩般，濃郁到幾乎如同實質的靈力自圓心中噴湧而出。

顧淩霄深吸了一口氣，硬生生的從戚燃臉上挪開了視線。

哪怕此時此刻他的眼眶已經通紅無比，他也沒有對戚燃說出一句重話。

戚燃低低地道：“淩霄，你……願意答應我麽？”

天幕低垂，狂風呼嘯，靈力奔湧的浪潮已經翻騰到了陣法邊緣，幾乎近在眼前。

“好。”

戚燃聽到顧淩霄低啞地應了他一句。

下一霎那，繁覆玄妙的巨型陣法亮起了耀眼的光芒，每一道刻畫的痕跡都如同活了過來，化作一張急劇收攏的巨網，竹籃打水般，一面將靈力洪流過濾傾瀉而出，一面試圖將陣法中央躍動的光團束縛捆綁。

不遠處的沈淞月揚聲道：“兩個合體期、一個大乘期過來了！淩霄，神器確朝你而來！楚前輩！”

未等他話音落下，楚卿便已淩空與三股龐大的力量在陣法上空重重交手，澎湃的靈力波動發出整耳欲聾的轟鳴。

按照計劃，如果東皇鐘確有自我意志且朝顧淩霄而來，那沈淞月將會將陣法的操控權移交到顧淩霄的手中，由顧淩霄將被束縛住的東皇鐘暫且收入囊中。

楚卿負責牽制趕來的合體期以上尊者，而戚燃負責在沈、顧移交陣法操控權時護法。

戚燃與顧淩霄眨眼閃身到了沈淞月身邊，沈淞月光潔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薄汗，雙手翻動間，頃刻間完成了數個法訣，緊跟著化掌為爪，修長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硬生生將數丈寬的陣網凝聚成了一尺見方的刺眼光球。

暴烈的靈力在光球表面翻湧著，如同自天空中墜落而下的火紅烈日。

顧淩霄面沈似水，探出手冒著灼燙的溫度，一點點將這顆光球抓牢在了掌心當中。

光球一靠近他的手掌，便如同找到了目標的利箭般，拼命的想刺進顧淩霄的皮膚，像是急著想與他融為一體。

顧淩霄蹙緊了眉頭，左手抽出早已準備好的天玄蛛絲囊，試圖將這光球困住。

光球十分不甘的樣子，敏捷地躲閃著，偏偏又不願離開顧淩霄的掌心，眼見著便左支右絀了。

戚燃的心高高懸了起來，眼睛緊緊盯著顧淩霄的手，同時為沈淞月服下恢覆靈力的丹藥。

頭頂楚卿一人攔著的那三名尊者，僧人樣貌的正是虛凝禪師，另兩個，卻也是老熟人了——大乘期女子赫然便是朝音，剩下的那個合體期，卻是神風宗的風璇。

風璇在正道當中實力僅次於玄鏡和玄真，此番前來，大概是事先知道玄真不會涉足玄鏡在的太平劍宗，便覺得自己或許能有一爭之力。

楚卿的實力嚴格來說應該是大乘期巔峰，一人攔下他們三人不算特別費勁，只是他們一經動手，造成的浩大的聲勢便隱約吸引了不少想來打探的修士。

沈淞月很快便調息好了，站起來看了眼顧淩霄的進度，知道問題應是不大，便壓低聲音對戚燃道：“還算順利，那待會兒我們按計劃分頭離開？”

他們三人越早消失越好，最好在外界眼中留下就只有楚卿在與幾名尊者爭奪的錯覺。

戚燃點了下頭，“好！等淩霄成了我們立刻——”

就在此時，顧淩霄手中倏然一暗，東皇鐘終於被他收入囊中。

戚燃心裏一松，剛浮起了幾分僥幸，以為能再拖上一段時日了，但還沒來得及高興，顧淩霄的唇邊便陡然滑過了一抹鮮血。

“淩霄！”戚燃下意識的要過去扶他，卻被沈淞月一把拉住了手腕。

沈淞月的臉色驟然黑了下來，眼神凝重：“這個神器不太對勁，明明已經被重重困住了……竟然還能間接影響顧淩霄的神智？！——我的陣法，並沒有考慮到它能對宿主的精神產生這麽大的影響，小燃，顧淩霄應是正在神識中與它相爭，盡量不要影響他。”

戚燃用力閉了下眼睛，強迫自己快速冷靜下來，“那我們還是必須得趕緊離開這裏，小師兄，麻煩你再送我們一程了。”

“走。”沈淞月沒有遲疑，眸光閃動間一把展開了載錄著空間陣法的卷軸。

“哪裏走！——”一聲嬌咤從頭頂傳來，緊跟著一支血紅的短笛驟然間挾裹著彗星墜地般的聲勢射了過來。

“站住！”楚卿一爪挖向了朝音的心臟，飛濺的鮮血在短笛被擲出的下一秒形成了一片血雨。

朝音竟是拼著露出巨大的破綻，也要將戚燃他們阻下來。

“轟——”

短笛狠狠擊穿了剛剛形成的傳送陣，直將三人所在的位置擊出了巨大的坑洞。

塵土飛揚間，戚燃和沈淞月也顧不得顧淩霄正在與東皇鐘的器靈進行拉鋸了，一把拽過來護到了身後。

“艹！是她的本命靈器！”沈淞月怒罵了一聲，手中深黑長劍與追擊而來的短笛重重相接，擦出刺眼的火花。

電光火石間，天空中響起了朝音狼狽的怒吼聲，“戚燃！沈淞月！立刻讓這死狐貍住手，否則我現在便碎了這柄——墨雲！”

墨雲！

渾身鮮血的朝音在半空中踉踉蹌蹌的穩住身形，手中憑空出現一柄墨色染雲紋的斑駁長劍，她將之如同擋箭牌般立到了自己身前。

戚燃和沈淞月同時望向天空，看清的一剎那，睚眥欲裂。

當初雲燈在千鈞一發之際，擲出自己的本命靈劍墨雲，將戚燃送出險境，那時沖動哀慟的戚燃在雲燈神魂自爆之際，同墨雲一起幾欲瘋狂的沖了過去——

他隨後便被朝音撕成了碎片，再不知後續往事，沒想到，朝音竟是將墨雲留了下來！

還在此時拿出來，作為保命的底牌。

戚燃的眼眶中已經不受控制的湧出了大滴的眼淚。

身旁的沈淞月用力搖了下頭，啞聲道：“不了……墨雲已經成了那樣，師父又是自爆而亡，即便裏面還有那麽一點點的殘魂，想真正讓他覆活也幾乎沒有可能了……”

但他話雖這樣說著，眼睛卻也是紅了。

楚卿低頭看了他們一眼，終究是暫且停下了攻勢。

天幕中的異象正在一點點消退，透露出霞光背後烏雲密布的雲層。

狂風呼嘯著，半空中當今天下的幾個至強者，各峙一方。

佛門的虛凝禪師眼簾半垂，眼看著不斷有修士朝這邊試探著靠近，手中不斷攢動的佛珠終是一滯，“阿彌陀佛，終是老衲動了妄念！青丘妖尊，此番失禮了，但請恕罪。”

虛凝禪師草草道了個歉，就想離去，朝音卻冷笑一聲：“虛凝小和尚，你也老大不小了，就當真肯放掉飛升的契機麽？”

虛凝禪師和風璇皆是身體一僵，眼神都落在了朝音的身上。

朝音臉上露出了個柔柔的笑容：“萬事俱備，你若敢賭一賭，不定今日便能飛升上界呢？”

“朝音仙尊，”虛凝禪師沈默片刻後，垂頭道，“飛升與否，皆為命數，如今天意垂青於淩霄真君，老衲只願順應天命，請容我離去罷。”

“沒膽子的禿驢！”朝音毫不留情地啐了他一口，嗤笑道，“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竟然都還不敢搏一搏——也是，你們佛門一個大乘都沒留下來，魔道多少還有個半老不死的姬明蓮茍延殘喘著呢……”

風璇聽到這裏，皺著眉頭道：“朝音仙尊，你要做什麽直說便是，拐彎抹角的說廢話是在拖什麽時間？如今我跟虛凝搶是搶不過你倆了，不走還等著幹嘛？”

“你們留下，保管不會虧——”朝音眼裏有光流轉，見虛凝和風璇遲疑之下，終是沒能敵過對飛升二字的渴望，止住了離去的腳步，方將視線挪到了下方的戚燃等人身上。

顧淩霄被戚燃和沈淞月護在身後，眼睛緊閉著，臉色慘白，唇邊的血跡十分顯眼。

戚燃和沈淞月雖然神色看起來還算鎮定，但眼神卻分明透露著濃濃的緊張凝重。

朝音勾起唇角，將手裏斑駁的墨灰長劍晃了晃，“二位小朋友，我也不為難你們，兩件事情，只要你們辦到，我立刻就把這劍還給你們。”

“第一，”朝音的聲音婉轉溫柔，“戚燃，那補天石的碎片是被你拿到了是吧？把它交出來給我，

“第二，你們兩個，把顧淩霄留下，自己走。”

戚燃在口腔裏嘗到了腥味，是他把自己的嘴唇咬爛了。

遠遠的半空當中，戚燃看到楚卿嘆了口氣，朝自己輕輕點了下頭，分明是想告訴他：照做吧，本也無法逆轉，不如把你們師父的靈劍贖回來。

耳邊是沈淞月沙啞的聲音：“小燃，沒有關系，師父他……如果還活著，是不會舍得讓你為了他……而拋棄自己的戀人的。”

朝音笑瞇瞇道：“你們可要想清楚哦，當年我親手把雲燈的其餘神魂都滅得幹幹凈凈，就只這靈劍裏的殘魂實在棘手，方任由它在我這裏擱著沒去管……今日要是碎了，雲燈可就徹底灰飛煙滅了。”

戚燃沈默著，回頭看了顧淩霄一眼。

他的戀人，還在拼命與東皇鐘的意志對抗，想要將他們相處的時光，竭力的延長。

戚燃開口，聲音難聽到幾乎不像他自己：“好……離開前，容我把道侶契約也解了吧。”

話音落下的時候，顧淩霄通紅的眼尾，緩緩滑下了帶著血跡的淚水。

“小燃！”沈淞月惶急地道，轉頭伸手，似是想握住戚燃的手腕，“你不用來承擔這些！我也好、如書也好、師父也好，你是我們最小的師弟，也是他最寵愛的小弟子……天塌下來的時候也是我們去頂，行了——我們現在就走！楚前輩收拾他們幾個沒有問題——”

朝音若有若無的冷笑聲響起。

戚燃趕在沈淞月之前，擡手按向了自己的心脈。

道侶契約自然是需要兩個人才能徹底解開的，戚燃單方面斷掉的，是顧淩霄對自己的神魂聯系。

從此顧淩霄無法再感知到他的情緒、位置，也無法再隨意動用戚燃的儲物空間。

但戚燃還可以探用顧淩霄的。

戚燃閉上眼睛，在心脈撕裂般的痛楚中，不動聲色的將顧淩霄的軒轅劍帶走了。

任是天下所有人都不可能想到，顧淩霄至今都沒有將軒轅劍納為本命法寶，而自己，作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劍修，也至今沒有去鑄造自己應該視作第二生命的本命靈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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