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天山腳下暗沈沈的雨幕中，戚燃整個人都像是被定住了般，忘了動彈, 甚至也忘了呼吸。

“嘩啦啦——”

雨夜淒寒，泛著烏金光芒的劍氣與一道道鞭影流光交纏著, 氣勢看似不分伯仲，然而帶著面具的那名魔門劍修明顯已經掌控了先機, 制勝只是遲早而已。

然而險象環生下, 顧淩霄卻還在硬撐著沒有喚出自己的本命靈劍聽雪，更沒有抽出軒轅劍的意思。

黑衣劍修手中劍光越發凜冽, 他的劍意——實際上與沈淞月沒有絲毫相像之處。

沈淞月的劍意, 取自春江花夜裏時而被浮雲遮住的皎皎明月, 蘊意虛實相生, 但精妙繁覆的構思中，卻處處都是人間風流。

很多人都說沈淞月不像個劍修，更像是流連凡間的翩翩佳公子，嬉笑怒罵間縱情高歌, 舉手投足間笑飲美酒, 就連劍意，也是優雅而不失氣度的, 偏偏卻能在輕描淡寫間，殺人於無形之中。

但這名黑衣劍修, 他的劍意卻如同久經沙場的將士般, 招招致命，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仿佛只為了殺戮而生。

可戚燃知道, 這個人就是沈淞月。

眼神他遮掩住了, 身形他變得更修長了，最具有辨識度的劍意，更是面目全非，但……有些他或許認為沒必要改換的細節，終究還是留下來了。

手指握劍的微妙角度，連擊銜接時的細微弧度，挽劍發力的韻律節奏，除了常年一起練劍、三天兩頭切磋的兄弟手足，還有誰能認得出？

在沈淞月眼中，除了尚未恢覆記憶的白書外，天下間大概再無第二個人能辨認出這些蛛絲馬跡了吧。

原來當時斬碎聽雪的，當真就是沈淞月。

戚燃苦笑，先前他還在想，顧淩霄當時到底是怎麽打退新月魔尊的——原劇情是顧淩霄在聽雪劍碎後，剛好將軒轅劍收作新的本命靈劍，從而發起出了令新月魔尊猝不及防的強力反擊，進而以弱勝強，成功重創新月魔尊——可分明，顧淩霄壓根就沒跟軒轅劍訂過本命靈契。

現在他終於知道了……

又是一道險險擦過顧淩霄喉嚨的劍氣之後，黑衣修士冷冷地低語：“換上你的軒轅劍。”

顧淩霄眸光微動，卻是一言不發，繼續與黑衣修士周旋著。

戚燃看出了顧淩霄那個眼神下的思量：再撐一撐，實在不行，索性把軒轅劍舍棄了便是。

這次他沒有看錯。

很快，烏金劍光帶著無處可逃般的強烈殺意，重重襲向了顧淩霄。

而顧淩霄手中當即浮現出了軒轅劍的輪廓，眼看著就要將之扔出去擋刀的那一剎那間——

霜白長劍驟然橫空出現，挾裹著凜冽的風雪朝那烏金劍光沖去。

“哢嚓——”

“聽雪！——”

清脆的斷裂聲，伴隨著顧淩霄失控的呼喊聲，同時響起，又同時被巨大的雨聲淹沒了。

黑衣修士在這一瞬竟也略略一滯，而顧淩霄，則是一把將手裏的軒轅劍擲向了沈淞月，嘶聲道了句：“不是要劍嗎？拿去！”

下一刻，顧淩霄已經踉踉蹌蹌的落到了泥濘的地面上，他甚至都有點站不住了，幾乎是跪著撲向了那些長劍的碎片。

“聽雪、聽雪？你還好嗎？”

“回答我！聽雪？”

“聽雪？聽雪？你去哪兒了？回答我啊？！”

他最初只是輕聲呢喃，可一句句的重覆後，卻逐漸變成了喑啞的嘶吼。

“聽雪！你還在嗎？！——”

“不要跟我鬧脾氣了，快回答我！——”

“聽雪！說話！”

但顯然，他不會得到任何的回應，他抖著手將聽雪捧到了懷裏，而業已毫無靈氣的劍刃，只將他的胳膊胸膛割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傷口。

“聽雪……是我錯了……”

“不要跟我鬧脾氣了，快出出聲好麽……”

“聽雪……”

雨越下越大，顧淩霄始終維持著那片方寸之地的靈力屏障，可他臉上的水痕卻是越來越明顯。

黑衣劍修看了他好一會兒，才彎腰俯身將濺滿了雨水的軒轅劍撿了起來，端詳許久。

顧淩霄已經顧不上他了，他幾乎已經快將那兩截斷刃嵌進了自己的骨肉中，卻還猶自用力緊緊摟著它們。

“顧……淩霄，”戚燃蹲到顧淩霄的面前，試圖掰開他的胳膊，“別用力了，你流了好多血，不疼嗎……”

然而此時他不過是一道幻影，手指伸出，只是徒勞的穿過了他的身體。

黑衣劍修最終將軒轅劍扔回了顧淩霄的身旁。

戚燃看著他走到顧淩霄的面前，淡淡道了句：“你不如去別處找找？”

但顧淩霄此時的狀態實在是太差了，鮮血已經在他周身淌了滿地，眼睛也是失神的，像是陷入了某種無望的夢魘，無法抽離。

戚燃仰頭望著沈淞月，敏銳大膽如他，原來那時便已推斷出聽雪劍靈很可能是自己所化。

戚燃有點高興，唇角勾起了些微的弧度，但很快又被自責籠罩。

沈淞月說完便徑自離去了，獨留下顧淩霄孤零零的跪在雨中，久久一動不動。

“淩霄……”雖然戚燃知道沒有用，但還是小心的伸出手，環住了顧淩霄，“好了好了，不要哭了，我、我以後都一定對你好、很好很好，行麽？”

“對不起……那時我只想著反正你也不需要我了，而我只要完成最後一個任務，就可以順利重生了……”

“可我確實沒有辦法把一切明明白白、原原本本的告訴你，我沒有辦法把系統和任務的存在告訴任何人……”

“乖，不哭了，不哭了，我們的以後——還很長很長……”

戚燃用自己最溫柔的語氣，輕聲安撫著他，但想說的話還沒有說完，眼前的場景，便已陡然轉換，換做了喜氣洋洋的凡間臥房。

“少爺少爺，怎麽樣？這婚床可還合您的心意？”

另一邊，此時正與戚燃同在一片天空下的顧淩霄怔了怔，意識到他已到了幻境的第三關，合巹。

怎麽會……？

顧淩霄蹙緊眉頭，不過場景的變幻總算讓他思緒清醒了些，勉強能夠正常思考了。

上一關幻境放出劍宗滅門之夜的本意，大概是想展示戚燃所背負仇恨之沈重危險，以及他臨死前沖向雲燈劍尊時的那種……莽撞和不自量力。

可那就是戚燃。

他不傻也不笨，恰恰相反，他悟性很高，每當戰鬥時，也能看出他具有極強的判斷和應對能力。

只是…情意二字，是戚燃逃不開的軟肋。

能在悉心教導自己十六年的師父死亡時保持冷靜的，永遠都不可能是戚燃。

也正是這樣的他，才會讓顧淩霄無法克制的越陷越深。

但蹊蹺的是，雖說顧淩霄內心對戚燃的情感只增不減，也不畏懼與戚燃一同面對未來，可他的情緒從見到戚燃的死亡畫面開始，便失控了，幻境是不可能讀出他確切想法的。

他明明沒有通過第二關，為何會直接來到合巹幻境中？

顧淩霄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不似往常的沙啞，反而多了絲低柔：“夫君他……出發了嗎？”

丫鬟笑道：“出發啦出發啦！小姐不急，姑爺他雖寡言，但性子沈穩可靠得很，定不會誤了吉時的！”

顧淩霄：“……”好罷，他沒通關的後果，明了了。

新婚對象依舊是有的，但不是想要的那個人。

顧淩霄看著黃銅鏡中的自己，伸出手接過了胭脂色紙，緩緩送到唇畔。

朱染薄唇後，他那張臉說是女人絕不會有人懷疑。

丫鬟讚嘆道：“小姐您真是太美了！莫說是江東第一美人，奴婢尋思著，這天下第一美人您也是當得的！”

顧淩霄平靜地放下手中色紙，語氣自然的問道：“今天是個難得的吉日，城中大婚的應該不止我們一家吧？還有誰家也是今日大喜麽？”

“啊！還真有！”丫鬟想起來了，“楚家小娘子也是今日出嫁，她家那位郎君是個喜歡熱鬧的性子，聽說擺了足足六十桌宴席呢！還請了表演變戲法的西域雜耍班子，昨兒就在搭臺子啦！”

顧淩霄露出了一個擔憂的表情，“他們排場那麽大，萬一待會兒接親路上同我們撞上了可怎麽辦？”

“怎麽會！”丫鬟笑道，“說來也巧，咱們和楚家做了這麽多年墻挨墻的鄰居，二位姑爺卻是一個住南一個住北，咱們這接親路，真叫個南轅北轍啦！”

“原來是這樣……”顧淩霄擡眸笑了下，“把蓋頭給我一下吧，我想先適應適應。”

“啊！好的，小姐稍等，奴婢這就去拿。”丫鬟應了聲，提起裙角便出了門。

拿蓋頭需要去外面拿？這幻境是生怕他沒機會偷跑出去麽。

顧淩霄順水推舟的站了起來，朝門外走去。

這身女人穿戴著實是他從未體會過的繁瑣覆雜，好在靈力仍在，他多走幾步，便也適應了。

此時的庭院中一個人都沒有，方才丫鬟明說另一位新娘與他只一墻之隔，兩位姑爺卻是住得都很遠，且不知究竟誰住南誰住北……

是想讓自己，去找那位奪他所愛的新娘麻煩麽？

可顧淩霄只想盡快見到戚燃。

他很確信戚燃不可能會喜歡上別人，也不會因看了他那些不甚光彩的記憶，而放棄履行對自己的約定。

所以——

顧淩霄掐了個法訣隱去身形，提氣躍上半空後，稍一觀察，便朝城南而去。

不多時，他便從最為熱鬧的那戶人家中，辨認出了戚燃的身影。

他也剛把小廝從房間中支使出去，此時正喃喃自語：“顧家姑爺住城北，我的新娘住詩香街，顧家小娘子住她隔壁……我得趕緊去找淩霄。”

顧淩霄腳步一頓，心想，怎麽戚燃不僅沒生他的氣，反而自己的待遇好似還提升了些？

顧淩霄落到戚燃的房門口，仔細檢查了一遍身上的穿戴。

隨後，他一手緩緩撩開門口的竹簾，一手輕輕撩了下耳邊的碎發，當戚燃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時，才一點點擡頭看向他，開口時，是低柔遲疑的語調：“……小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