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燃一回頭, 便是紮紮實實的一楞。

“顧、顧淩霄？”戚燃有些恍神地道。

不怪他有些不敢認，眼前顧淩霄的打扮，實在是和平時清冷素雅的樣子相差得太遠了——

長長的烏發被鏤金描翠的鳳冠步搖髻成繁覆的式樣, 僅餘幾絲碎發修飾他已上了妝容的臉頰，望向自己時, 但見柳眉桃腮，紅唇微勾, 身上精美華麗的大紅喜服迤邐墜地, 整個人看起來比盛放的繁花還要動人百倍。

“怎麽，小燃, 是不是我這樣看起來太違和了？”顧淩霄看著戚燃輕聲道。

“不不不、不違和！”戚燃連忙道, 別開眼睛不敢再看顧淩霄, “挺、挺好看的。”

“是麽, ”顧淩霄一邊說著，一邊走到戚燃的面前，彎腰湊向他，“小燃覺得好看的話, 那出去之後, 我多備上幾套衣裙？”

“啊？”戚燃呆了呆，隨即滿臉通紅地道, “夠、夠了！不要整天逗弄我！”

顧淩霄笑而不語。

戚燃把他領到書桌旁坐下，想跟顧淩霄說“正事”, 可實在還是不敢盯著他看——太好看了, 他還真怕自己看多了後貪戀上顧淩霄女裝的樣子，只好埋頭邊沏茶, 邊道, “你直接就從你‘家裏’過來了？沒問題嗎？”

“待個一盞茶的功夫應該無礙, ”顧淩霄托著下巴，臉上帶著淺淡的微笑，看著戚燃道，“我想小燃了，所以想趕在考驗正式開始前，見你一面。”

“……”戚燃頓了頓，也小聲回了句，“嗯……我也想、想趕快見到你。”

戚燃沒擡頭，卻聽到了顧淩霄低柔的笑聲。

……好吧好吧，讓他多笑笑，也算自己該做的。

等顧淩霄笑完了，戚燃方道：“淩霄，這合巹幻境你手裏還有什麽可用的信息嗎？我感覺它還是挺古怪的，方才我那小廝話裏一直勸我不要沖動去搶親，但話外分明是我肯定會去搶的意思。”

“這合巹幻境，每對搭檔面臨的考驗都不太一樣，搶親這環節我也不知是否曾發生過，”顧淩霄想了想，道，“不過不論環節怎麽變，內核都只有一個，便是考驗每對搭檔間的信任，而每次都會以不同形式出現的——大概類似於幻境的主使吧——則是一只噬心狐。”

“噬心狐？”

“嗯，應該是青丘之主仿照他記憶中的噬心狐凝結的，傳說中的噬心狐擅長讀心織夢，戀人間愛意彌散的心臟是它的食物，但情感熾熱的心臟於它而言則是毒藥，”顧淩霄為戚燃解釋道，“所以它才會設置一系列的考驗，來為自己捕食。”

戚燃笑了笑，“這種生物，大概也就只有青丘之主的記憶中才有了。”

“對，”顧淩霄說著，擡手撩了撩耳邊的碎發，溫和的對戚燃道，“終歸它已經不存在了，小燃，後面不管遇到什麽考驗，你跟隨你的心意往下走就行了，這重幻境若我們能通過，可以拿到一筆修煉資源和窺覽三生鏡的機會，若沒能通過，也不會真的被挖去心臟，不會有什麽實質上的損失。”

戚燃想到幻境的前兩重考驗……朝顧淩霄挑了挑眉，“你倒是挺篤定不會有損失的？不怕我看了前兩關你的記憶後，當真受到挑撥，心生動搖？”

“當然不怕，”顧淩霄看著戚燃眨了眨眼，那雙瀲灩的眸子隨著他睫毛的翕動，如夜空星子般盈盈閃爍，輕聲地道，“因為我知道，小燃你不舍得。”

他這般神情，分明就是——故意的！他顯然清楚得很！清楚自己現在有多好看！

戚燃真是拿他沒辦法了，擡手揉揉額角，無奈道：“好好好，我不舍得！行啦，你快回去吧，再晚誤了時辰，不知會惹出什麽來。”

“好。”顧淩霄聽話的應道，站起身，卻沒動，只朝戚燃伸出了手。

戚燃心知肚明他的意思，默默把手遞了上去。

顧淩霄便牽起來，輕輕親了下戚燃的食指和中指骨節，親完後，還道：“胭脂印子，不許擦。”

“——！”

啊啊啊啊！戚燃臉已經燙得不能再燙了，“夠了沒！快回去幹正事了！走走走！”

顧淩霄勾起唇，很是嫻熟般的拎起裙擺，終於回身離去了。

顧淩霄離去沒多久，方才的小廝抱著衣服進來了，“少爺，快換喜服吧，馬上要出發了！”

戚燃點了下頭，一邊換衣服，一邊思考自己下一步該怎麽走。

噬心狐是會讀心的，自己的一舉一動，定然得是出自真心，若有作偽，怕也不用往下走了。

“老爺現在在哪裏？”戚燃開口，問身旁的小廝。

小廝一怔，道：“正在宴廳外接待客人呢……少爺？您難不成還想說服老爺？”

其實顧淩霄來之前，小廝已經絮絮叨叨的說完了這個故事的大致前情。

很俗套，就是“戚燃”在前年燈會裏對顧家小姐一見鐘情，從此茶不思飯不想，一心想娶人家。

但戚家是個經商世家，而顧家是官宦之家，顧家看不起戚家的同時，顧家小娘子似乎對戚燃也沒什麽印象，因此親事始終沒指望。

戚家也不願意兒子剃頭挑子一頭熱，便時常勸“戚燃”熄了心思，今年開年，因戚家老爺子生了場重病，怕是活不了幾年了，盼著戚燃成婚，便說了楚家娘子的親事。

沒成想前兩日才知道，他和顧家小姐竟是同一天成婚，小廝見戚燃這些天神不守舍，因而一直勸他歇了心思。

戚燃擡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子，最後看了眼鏡子裏的自己，道：“說服老爺？應該不是。”算是告知吧，因為自己已經決定好了要怎麽做。

戚燃已經猜到了第一重幻境想考驗他什麽。

在愛情與親情之間，該作何抉擇。

是為了自己個人的情情愛愛而置親人的感受於不顧，還是屈服於現實放棄自己的愛情。

不過戚燃沒想明白，生成的故事中，為何顧家小姐會對自己沒什麽感情？按顧淩霄剛剛那樣兒，哪裏像是因看到了自己某些記憶而耿耿於懷的樣子？

——得了，看顧淩霄那只字不提的樣子，多半還藏著掖著什麽呢。

戚燃擡腳往宴廳而去。

遠遠的，正在廳堂外招呼往來客人的，竟赫然是雲燈真人的身影。

戚燃苦笑，心想這幻境未免也太會來真的了。

饒是方才路上他已經把想法梳理得清清楚楚，走過來一見到師父的背影，他還是忍不住打了個怯。

“哎，新郎官兒怎麽這會兒出來了？”有客人笑著指了指戚燃。

便見雲燈真人一回頭，那張戚燃熟悉無比的臉上，眉頭一揚：“你小子過來幹嘛？我話說在前頭，今天大喜的日子，別來找罵啊！”

戚燃用力閉了閉眼睛，按下了自己眼眶的濕意，露出個笑嘻嘻的表情走過去：“沒想找罵呢！那個……我就是來跟您老說一聲，她回覆我了，說她也心悅於我來著！”

雲燈一臉嫌棄的看著他，“發什麽夢呢？她要是心悅你，哪會等到今天來說？醒醒吧你！快滾回去候著，車隊出發了叫你！”

戚燃想了下，索性將自己的手指亮給他看，“喏，她托人送來了一小搓胭脂，還是金柳茶香味兒的，這江東城應該沒幾戶人家用得起……我這就帶著這胭脂印子去找她！”

雲燈聽得半信半疑，“……你確定？真不是做夢？”

戚燃用力朝他點了下頭，“真的！”

雲燈沈默片刻後，終是搖了搖頭，道：“罷了罷了，那老頭子我便再拉下臉皮帶你去問問吧！”

戚燃一楞。

周圍的客人卻是聽得雲裏霧裏，離得最近的那個忍不住問：“老戚，你們說的哪家姑娘啊？不是楚家嗎？”

雲燈長嘆了口氣，朝客人們一一拱手道，赧然道：“我家小燃苦戀人家江東第一美人久矣，哎！他傻歸傻，謊話卻是絕不會說的，我們這便再去找趟顧家老爺，若能成，今日依然大喜，若不能成，我這老頭也定然親自去楚、顧二家負荊請罪，十倍償還對方的顏面和損失！”

“師——父親！您這是……不用，我自己去便好！”戚燃萬萬沒想到會聽到這麽一席話，一時竟真是有點分不清幻境和現實了。

是了……如果是他的師父，他的親人們，他們一個個都是如此寵愛自己，若他和顧淩霄兩情相悅，又有哪個會舍得陷他於兩難之地呢？

戚燃再也忍不住，擡手用力抹了把自己的眼睛。

另一邊，顧淩霄剛回到梳妝臺前坐下，丫鬟便捧著蓋頭走了過來，“小姐？您試試？”

顧淩霄隨意地道：“先放邊上罷。”

“咦？您不試下——”

丫鬟話音未落，門口便傳來幾聲喧嘩，“小姐、小姐！您快回來！”

顧淩霄回頭一看，那一身紅妝剛從圍墻上翻下來的身影——應該就是楚家新娘了，竟赫然是上官苒的模樣。

“……”顧淩霄一時無言。哦對，上官苒那相好的不就是雲隱書院的小掌門麽，沈默寡言的鋸嘴葫蘆一個，剛好跟丫鬟形容的顧家未來姑爺差不多。

上官苒踉踉蹌蹌的朝自己沖過來，沈聲道：“顧家小姐，你可願跟我換一換？”

顧淩霄知道，這是要讓他做選擇了。

幻境原本應該是覺得，他第二關沒通過，對戚燃的感情或許已經產生了裂痕，因此現在給自己一個機會——選擇與上官苒互換，再給戚燃一個機會，還是直接放棄這段感情。

但……

“不用了，”顧淩霄淡淡的對上官苒道，“不用換，戚家少爺會來迎娶我的。”

“上官苒”像是完全沒料到他會說出這話，表情明顯一滯，“戚家少爺？迎娶你？你是認真的，還是在說胡話。”

“認真的，”顧淩霄很平靜地對她道，“我要是跟你換了，待會兒他就找不到我了。”

“他跟你約好了？”上官苒眼神有些古怪，反問他道。

顧淩霄打量了下上官苒，她的反應明顯不太對勁，“沒約，但他一定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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