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盟大會是道門每十年一次的盛事, 稍微有點存在感的宗門都會前來露個臉。

戚燃猶記得自己看得目不暇接，嘖嘖稱奇，對不少宗門的人都讚不絕口。

各大門派紛紛入場, 種種仙音霞光染紅了大半邊天空時。

他：“哇！望晟宮的出場方式太絕了吧！一點都不俗艷……咦？他們選弟子莫不是靠臉選的？怎麽男男女女都這麽好看？”

顧淩霄：“望晟宮正道排名三十六，屬於二流門派。”

他：“哎, 別以排名論英雄嘛！能擠進二流門派也很不容易的……來了來了，禦獸宗！顧淩霄, 你快看那個騎白犬的姑娘！那白犬毛發養得又蓬松又整潔, 她一定是個很溫柔有愛心的人。”

顧淩霄：“五官不太清秀。”

他：“還好吧！圓臉蛋，看起來挺可愛的啊！”

顧淩霄：“你覺得她好看？”

他：“哈哈哈哈, 挺好看的了！比起大美人, 這種可可愛愛有愛心的姑娘好相處。”

顧淩霄：“……是麽。”

道盟大會第一個環節, 各個宗門發表對於正魔兩道形勢的看法時。

他：“雲隱書院不愧都是讀書人出身, 雖然不太能打，但對天下大勢的分析感覺是最有條理的！上官家的家主也挺有見地的……咦，他們家不是有位苒苒仙子嗎？怎麽好像沒見著……顧淩霄，你有留意到她麽？”

顧淩霄：“……我沒有聽說過這個苒苒仙子, 聽雪, 你認識她？”

戚燃一怔，這才反應過來女主的名氣還不怎麽大, 離跟顧淩霄相遇也還足有半年呢……他連忙打了個哈哈：“啊！沒聽過嗎？！哈哈哈哈哈，我就、就上次我們逛街時, 我聽到路邊有人在議論。”

顧淩霄問他：“只是路邊聽到, 就讓你記到了現在麽。”

戚燃當時心想，那可是全書的女主, 你未來的道侶！我當然得在意在意呀！於是自以為十分體貼地道：“聽說那位苒苒仙子姿容清麗、善良大方, 在修煉上十分有天賦, 還是上官家族的嫡女……顧淩霄呀，你有空也可以多留意留意她呀！我之所以記到現在……也是因為我覺得她與你十分相配哪！”

顧淩霄輕聲反問了他一句：“相配？你在幫我物色女子？”

戚燃那會兒以為他是覺得自己管得太多了，不由有些訕訕：“那個……不好意思，是我、是我逾越了。對不住，下次我不會了……”

“下次不會什麽？不會再……逾越了？”

戚燃慫慫地應了句：“嗯。”確實，他只是一把靈劍而已……哪有管到主人頭上的道理？

顧淩霄似乎是輕輕笑了聲，隨後沒頭沒尾的道了句：“能入你眼的人那麽多，卻獨獨不會有我。”

“……什麽？”戚燃當時完全沒聽懂他的意思。

顧淩霄卻沒回答他，只讓戚燃繼續看道盟大會的熱鬧，又過了好一會兒後，才道了句：“玄鏡剛剛傳音，讓我去主峰議事堂等人，聽雪，你先回去睡吧。”

戚燃也沒多想，意猶未盡道：“好吧。”

……

所以……那天的顧淩霄，實際上是吃醋吃到飛起了？

那，南海龍宮事件時，顧淩霄初遇上官苒就比平時冷得更厲害，也並不是因為害羞，而是真的看她不太順眼？

還有，岐城緝拿人皮魔時，顧淩霄指著一眾美麗少年少女的畫像，問戚燃覺得哪個最合他心意……大概想問的，其實是他真正的長相肖似誰？而戚燃看了半天，指了個明眸皓齒的圓臉少女出來，說這幾乎就是他夢中仙女的模樣了……

怪不得後來整個岐城事件，戚燃全被顧淩霄安置在識海裏睡大覺。

戚燃痛苦的揉了揉自己額角，陷入了對自己諸多記憶的認知懷疑中。

可一樁樁、一件件的實在是太多了，戚燃扒拉了沒多久就感到了絕望。

這他麽的該怪誰？

仔細想來，顧淩霄許多話說得已經挺明顯了，可一切的話語經過他那“我是一把劍、他是劍主人”的思想轉換後，就連顧淩霄直說的那些“我只想要你”、“你比一切都重要”，戚燃都給理解成了：

“對！現在你專精練劍是對的，其他武器可以不用考慮！”

“本命法寶與修士神魂相連，在對戰中確實得放到最重要的位置！”

而要是，顧淩霄直接跟他挑明，他已經知道戚燃的存在了、想要與戚燃以平等的人格相處呢？

哦……那戚燃應該再也不敢露面給顧淩霄解毒了，多半還會慌忙要求工具人系統，讓它趕緊再消除一遍顧淩霄的記憶吧！

這根本就是個死結。

戚燃捂著腦袋頭痛了許久，最後，麻木的放棄了掙紮：算了，就這樣吧，繞來繞去，反正自己現在也已經對顧淩霄動心了，過去怎麽樣，已經不重要了……還不如關註當下，著眼未來。

想到這裏，戚燃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顧淩霄艷麗撩人的樣子猶在眼前，戚燃努力擺正自己的心態——下流就下流吧！顧淩霄若是早已對自己動了情，有那方面的需求也很正常，都是男人……而且顧淩霄這麽漂亮又愛撒嬌，今後自己還賺了不是？

戚燃一邊選擇了擺爛，一邊安慰自己，反正他遲早也是要占顧淩霄便宜的……

卻完全沒琢磨過，要是真到了歡/愛那一天，占便宜的到底會是哪一個。

好在，當他這麽想的時候，眼前的幻影總算是緩緩消逝了。

戚燃剛松了口氣，心想這一關算是過了？便見眼前場景一換，赫然變成了幽黑的雨夜。

戚燃瞳孔一縮，驟然揚頭，立刻捕捉到了雨幕中戴著暗金色面具的那個身影。

新月魔尊……

這是顧淩霄記憶中的聽雪劍碎之夜。

熊熊火海在草木蔥蘢的劍宗峰巒中肆意燃燒著，一道道駭人的劍意與魔氣上天入地的糾纏，連原本黑沈沈不見星月的天幕，都生生被撕出了一片破碎的孔洞。

即便顧淩霄見過的天地異象數不勝數，合體期的高手切磋也曾見過數次，可眼前令天地變色的鬥法場景，仍是令他感到震撼。

風濤動地海山秋，一劍霜寒十四洲。【註】

顧淩霄聽過雲燈劍尊的名號，曾屹立近百年不倒的當世第一劍尊。

很長一段時間內，當人們議論天下第一的話題時，道門的玄真、玄鏡、風璇，佛門的虛徹、虛凝、悟沙，妖族的龍琦、白原、朱墨、烏驪，甚至魔境的囚淵、噬嶸，這些一個個數得出名字的當世豪傑被逐一列出後，總會有人斬釘截鐵地道，若論戰力，天下第一當數雲燈劍尊。

沒有人會反對。

這些當世豪傑們無一例外都是合體後期，而雲燈，雖只合體初期，但他可是劍修。

大乘初期他也可傲然一戰。

每一代劍宗都人丁稀少，但每一代劍宗掌門，也幾乎都是所有人心中的天下最強者。

雲燈劍尊昔年便是普羅大眾們眼中的天下最強。

而至今無人能說清劍宗倏然傾覆之謎，也正是因為人們真想不出這事兒能有誰辦得到，即便現場遺留了無數魔氣，也仍是處處存疑。

“大乘……”顧淩霄望著天空輕聲道。

顧淩霄是知道當今世上仍有大乘期遺存的，只是這些人們留下來的線索極少。

玄鏡曾隱晦的同他提過，上玄宗上一任掌門清平道尊命燈未滅，但不知為何，那位道尊渡劫後便杳無音訊，外界均以為他已是渡劫失敗隕落了，想來其中另有隱情。

而近在跟前的青丘之主九尾白狐，更是渾身都是謎。

他們身上的每一個謎團，很可能都涉及此間世界的本源，顧淩霄曾經對此漠不關心，但眼下——

戚燃想殺的人，就是他要殺的人。

“師父！——”恰在此時，他心心念念的人出現了。

少年眉目未變，身著白衣，手執一柄青雲凝玉長劍，匆匆從遠處趕來。

他身後尚有數名魔修模樣的人追蹤，卻沒人攔得住他。

顧淩霄眉頭一跳，便見天邊一道恍若流星墜落的火光驟然落地。

“轟！——”地動山搖間，少年迎著火光而上，沖進去扶起了墜落的劍修。

“小燃？咳咳咳！你怎麽在這裏？”那個兩鬢斑白的老頭子咳嗽了兩聲，急促地對戚燃道。

“師父、師父——你還好嗎？”不怪戚燃無比慌張，雲燈的樣貌正在飛快的回覆青春模樣。

每個修士在築基後都可以任意改換自己的容顏，但最原本的模樣，都會是築基那一刻的樣子，若要換為其他年歲，則必須要用靈力維持——

不過幾個呼吸間，雲燈便已還原成輪廓硬朗的青年模樣。

他的靈力，顯然已經快要潰散殆盡了。

戚燃的眼睛立刻便紅了，淚水大滴大滴的從他下頜處滑落，他卻根本沒有察覺，一手拼命的給雲燈真人渡送靈氣，一手慌亂的擰開丹藥的瓶塞，試圖將覆靈丹餵給雲燈：“快、師父、還來得及！你快吃！”

雲燈真人卻是一掌將戚燃拍出了數十丈，隨即將自己手中殘破不堪的墨色靈劍，往戚燃的方向重重一擲：“墨雲！帶小燃走！”

墨色靈劍發出一聲哀絕的錚鳴，劍身驟然爆出濃重的煙雲，挾裹著戚燃往遠處遁去。

雲燈為了保全戚燃，竟是直接舍棄了自己的本命靈劍。

顧淩霄心頭一滯，攥緊了拳頭，望向半空中那名大乘期修士的目光中，添上了濃郁的暗色。

下一刻，雲燈陡然提氣，淩空直上數百丈，沖向了方才的戰場。

剎那，整片天空都近乎換做了白日。

“轟——”

耀眼得如同烈日淩空般的璀璨光華，爆發出巨大的轟鳴。

“師父！——”戚燃歇斯底裏的叫喊聲響起，顧淩霄幾乎沒來得及喘息，便見那大乘期修士竟還留有餘力，見竟有個小子還想沖去尋雲燈的殘骸，指尖輕輕一劃。

魔氣鎖鏈眨眼間纏滿了戚燃的四肢，就連護在他身前的墨雲，也被牢牢鎖住了。

“小燃——”顧淩霄睚眥欲裂，控制不住的沖向了戚燃，卻——

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戚燃被殘忍絞殺，最後一刻，少年自爆神魂，沒有給那些魔修留下一絲殘羹。

“小燃！”顧淩霄重重地喘了口氣，用力閉了閉眼睛，卻是完全無法回過神來。

眼前的記憶畫面就此戛然而止，黑暗出現在了顧淩霄的眼前，如同亙古不變的漆黑夜空。

顧淩霄知道這是自己尚沒有通過此關幻境的意思。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戚燃慘死的模樣反覆重現在他的眼前，顧淩霄甚至無法思考其他的任何事情，只覺得自己每一根神經，幾乎都要寸寸碎裂了。

“小燃、小燃——”顧淩霄反覆念著，指尖已經在掌心挖出了數個血洞。

他做不到，做不到接受戚燃的死亡，哪怕這些對戚燃來說，已經是過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這片幻境的漆黑才出現了漣漪般的波動，顧淩霄失神的擡起了眼睛，卻見身前出現了一面精致的銅鏡。

銅鏡旁，金簪花鈿一應俱全，皆是彌漫著洋洋喜氣的大紅。

而銅鏡中的自己，長長的黑發已經盤成了新婚女子般的樣式，身後，丫鬟正笑著遞給他一張朱紅的胭脂色紙。

作者有話要說：

詩句引自《獻錢尚父》唐·貫休

親親們，蠢作者這段時間碼字都太晚了，評論後面一起回覆哦，啾啾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