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燃才不信他沒察覺到自己的存在, 收拾個吳縱軒對顧淩霄來說算什麽？期間別說自己了，估計周圍有幾個人在暗中窺探、分別在哪個方位他心裏都門兒清。

這麽問，不過是遞個現成的臺階到自己面前, 告訴他裝沒聽到那表白也沒關系，不用覺得有壓力。

戚燃確實也默默松了口氣, 想了想，小小的誇獎了他一句：“到了沒多久……你這一戰也打得很好。”

顧淩霄眼裏立刻又如春風化雪般, 流露出清淺的笑意：“是麽？”

“嗯, ”戚燃順著他的心思，多誇了幾句, “以前我很少從旁看你對戰, 這段時間看下來, 我發現你每場的輸出都把握得非常穩定且到位, 這很不容易，等我到金丹期了之後，我倆一定要好好切磋切磋。”

眼見顧淩霄聽得臉上的笑意越發明顯，戚燃不禁心想, 讓這家夥開心會不會太容易了一點？

正想著, 顧淩霄卻又開了口，語氣平淡, 可話裏卻裏裏外外都是委屈：“方才那吳縱軒，又把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拿到我面前來說道, 著實惹人生厭, 但我身在上玄宗，逼問完了卻仍是只能將他輕輕放過。”

“？”才覺著你好打發, 這就開始得寸進尺了？……而且, 你到底是怎麽好意思頂著你那張冷漠臉撒嬌的啊！

戚燃簡直不想吐槽他了, 但開口卻只說得出一句：“……好，下次再見著我幫你揍他。”

“嗯。”顧淩霄抿抿唇，眼睛裏亮亮的，顯然是聽的滿意得不得了了。

戚燃扭過頭，“走啦，莫千尋他們應該也差不多了。”

約定好的碰頭點其實不遠，進入結界後，果然人已回來得差不多了，只訣塵還沒到。

戚燃一進去，便接收到了莫千尋擠眉弄眼的暗示。

白書也笑瞇瞇的，看看他，又看看顧淩霄，一切盡在不言中。

戚燃立刻明白了過來。他們已經聽到顧淩霄的驚人發言了！

顧淩霄神色平靜無波，宛如無事發生，淡淡問道：“訣塵是被誰拖住了嗎？”

跟訣塵交戰位置最近的上官苒點了點頭，輕嘆了口氣道：“訣塵大哥似乎在佛門中人緣不太好，他剛解決完對咱們心懷不軌的那些人，下擂臺便被幾個佛修堵著了，他讓我避避，我也不太好摻和他們內部的事情，便先回了。”

莫千尋雙手枕著椅背，望著界外半空中懸浮著的三幅巨大卷軸，感慨道：“哎，你們這些大宗門大家族出來的，牽絆真是太多了，還是做個散修好，自由自在，想幹嘛幹嘛。”

半空中卷軸上的名字，自從排名戰開啟後，便不斷變化著，被挑戰失敗的自動下降一個名次，被贏過他的人取而代之，偶爾也有名字消失的，便是棄權離賽的人了。

“誰說不是呢？可惜像我這樣的，一出生、一睜眼便已經生不由己了，”上官苒以手托腮，也望著那幾幅卷軸，又道，“同是天涯淪落人，像訣塵大哥，今日這遭他估計也是早有預料，前幾日他不是就在說，排名戰中途就準備打道回府了麽？”

“嗯？”白書倒是有點驚訝，“他不準備留到最後，拿青丘秘境的資格麽？我觀他修為不俗，年紀輕輕天資驚人，可不像個沒沖勁的人。”

天下大比的獎勵分為兩部分，第一個部分是排名獎，但關註這個的人很少。因名額少，只有每榜前十名能獲得，獎品也不算特別豐厚，大宗門裏排名前列的弟子，誰也不缺這點兒。

第二個部分，則是進入青丘秘境的資格。青丘秘境據說是上古妖族大能流傳下來的，起先被牢牢掌管在妖族手裏，後來聽說是由於妖族們在秘境內部找到了自家祖先的什麽遺言，才改為定時向整個正道修真界的青年才俊開放。

於是三界大佬們一合計，就正好把青丘秘境的進入資格同天下大比綁定在了一起。

因青丘秘境內部危險重重，雖然能進入排名戰的選手都算是當代的英才了，但還是得有足夠自保的能力才好進入——於是，規則定為了只有安穩留到大比最後一天的選手，才能拿到入境資格。

選手們來報名參加大比，很少有對青丘秘境不動心的。

不說裏面的種種奇珍異草，也不說每過一關都能得到豐厚饋贈的幻境關卡，就說那極為充裕的靈氣，光是找個地方躲著打坐三個月，堪堪就比得上外面三年。

當然也有拿到資格後不去的，一般都是不太追求修煉進境的修士，隨遇而安懶得冒險。

莫千尋聽了白書的話，撲哧笑了出來：“訣塵的沖勁……大概只有四成用在修煉上，剩下六成都在看熱鬧上了吧！”

“阿彌陀佛，”正好此時訣塵走了進來，不知方才是經歷了什麽，看起來略有些灰頭土臉的，嘆道，“千尋施主莫要取笑貧僧。”

眾人都來齊了，顧淩霄先擡手致歉，聲音依舊低啞，卻不含糊：“今日連累各位了，方才我在擂臺上已確認，背後指使之人確是我上玄宗的古秋平。”

“淩霄真君客氣了，本身我們也得找對手歷練，不存在什麽客氣不客氣的，只是說到古秋平……”訣塵蔫兒歸蔫兒，對吃瓜卻確實是比誰都更有“沖勁”，眼神還若有若無的瞟向戚燃，“真是沒想到，原來淩霄真君早已心有所屬，看來待到青丘秘境結束，我們便可收到您的好消息了啊！”

莫千尋跟著訣塵看向顧淩霄，白書和……上官苒卻看向了戚燃，戚燃被看得心虛，強作鎮定的望著顧淩霄。

還好顧淩霄沒亂看！只見顧淩霄微微勾唇，對訣塵道：“多謝吉言，若真能得償所願，合道大典定邀您觀禮。”

“我也要來我也要來，”莫千尋一聽，立刻舉手，還連忙附贈幾句吉祥話，“淩霄真君您這般驚才絕艷又深情專一，定然可以抱得美人歸、永結到白首！”

上官苒擡起手半遮住嘴，眼裏的笑已經要掩不住了：“對對，定然是上窮碧落下黃泉、一生一世一雙人！到時候也叫上我啊！”

戚燃：“……”這他麽是女主該說的話嗎？是嗎？

戚燃已經要陷入呆滯了，偏偏笑吟吟看得開心的白書，還在此時來了致命一擊：“那我也祝你們心心相印、恩愛甜蜜吧！別的都不用，小燃帶上我坐主桌就行。”

……？戚燃仿佛已經看到自己和顧淩霄身著喜服，招呼白書入座的畫面了。

啊呸呸呸呸！

“多謝各位，”好在顧淩霄還記著把話題拉回來，“古秋平之事，此次試探失敗後，他應是不會再輕易派人過來了，但卻極可能與向天佑合謀。諸位，若你們各有安排，可趕在大比尾聲前盡力疏遠於我，以免枉受無妄之災。”

“大比尾聲前？”莫千尋問道，“淩霄真君，你是判斷他們多半會佯裝收手，蟄伏一段時間，待到快結束的時候再搞事嗎？”

“是，”顧淩霄微微頷首，“古秋平睚眥必報卻又謹小慎微，這次若無向天佑在，他泰半會選擇一口氣龜縮到大比結束，以免被我找著了，當眾還之彼身。而若向天佑找他合作，他即便答應也不會立刻輕信於他，少不了一番觀察。”

上官苒目光流轉，道，“這麽說來，那向天佑手裏用來說服古秋平合作的籌碼，便是關鍵所在了，他倒是懂得未雨綢繆。”

顧淩霄淡淡道，“向天佑雖接觸我不多，但同在一個宗門，他無疑十分清楚自己光憑實力勝不過我，這次必然是有備而來。”

“我突然發現我頭腦好像有點兒簡單，”莫千尋苦兮兮的道，“聽半天沒太聽明白，你們繼續討論，給我個結果就行！”

上官苒笑道：“也沒什麽結果可言，淩霄真君，要我看，這中間的大半個月，古秋平肯定還會可勁兒的給你潑臟水，順便再同向天佑一起為那‘籌碼’的動用做鋪墊，你若不嫌棄，我很樂意幫忙收集些線索證據之類的，末了再給你們搖旗助助威，略盡綿薄之力。”

上官苒後半截，顯然是在回應方才顧淩霄說的可以及時疏遠他、免受無妄之災的話。

“雖然我不曉得那些個躲在背後的家夥，到底是想搞嘛，”莫千尋摸摸後腦勺道，“但我反正也沒啥特別的安排，說句不好聽的哈，淩霄真君你這邊感覺會有很多樂子的樣子，我就厚顏無恥跟你們一起蹲到底行不？”

戚燃不用說，白書則是已經把戚燃和顧淩霄一起扒拉到了自己這邊，跟著莫千尋的話一起點了點頭，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只剩下訣塵。

訣塵嘆了口氣，雙手合十沖他們鞠了一躬：“實不相瞞，各位，我今天惹的尷尬事還沒有跟你們說呢。”

“啊？尷尬？”莫千尋十分驚奇，“說說呢？”

訣塵又是長嘆一聲：“就……主要還是因為貧僧在門中實在人緣不太好，方才上官小姐見著的堵我的那幾個佛修，正是榜上有名的和秀、清虛、清圓等人。”

莫千尋頓時對他刮目相看：“可以啊訣塵大師！清虛、清圓不都是元嬰後期的佛修高手了麽？你怎麽惹上他們的？”

訣塵難得有些支吾，“說來丟人，我生性憊懶，比起留在佛國內誦經修煉，更愛出門多增些見識，偏偏僥幸悟性尚可，每每開壇論道時，總能得各大主持稱讚，再加上皈依較晚，跟和秀差了一輩……”

“咳咳咳！”莫千尋聽到這裏連忙擺手，“行了行了，你不用多說了！你居然比和秀晚了一整輩？然後你已經金丹巔峰了？得了得了，原來是我不配，在座的天才比例超標了謝謝！”

訣塵尷尬地道：“我雖也想跟他們打好關系，但他們起先是看不上我、後來又唾棄我太虛偽，覺得我能有這修為，背地裏定是日夜苦修、且仗著高僧們的青眼得了無數資源，在外還要一副雲淡風輕、毫不用功的樣子，故而對我無比排斥——方才在路上，便是又在說我抱淩霄真君大腿之類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莫千尋實在忍不住了，爆笑道，“你還抱淩霄真君大腿呢！你天天沒因為急著吃瓜得罪他都不錯了，還抱大腿哈哈哈哈！”

莫千尋說的太直白，在場除了顧淩霄還繃得住，其他人都是忍俊不禁。

“哎，就是因為太離譜了，所以貧僧才忍不住跟他們爭辯了幾句，”訣塵的臉上出現悔意，“說著說著，他們就說到了淩霄真君昭告天下說他有心上人的事，還問我知不知道，我那會兒剛結束對戰不久，還沒聽說這事兒呢，這一說，我沒忍住多問了幾句，結果他們就說我神色不太對勁，是不是已經窺伺出了真君的心上人是誰……”

“啊？這也可以？但你應該不知道的吧……是誤會成誰了所以鬧出尷尬了嗎？”莫千尋好奇地道。

“沒有沒有，我絕對沒有說出誰的名字，”訣塵又是支支吾吾幾句，目光游離，不敢看顧淩霄、也不敢看戚燃，“但他們現在就是認定我知道了，剛才還跟我舌戰了好一會兒，說我整日急功近利不說、還慣愛窺探別人隱私，把我數落得灰頭土臉的，我們全都在免戰時間，長做糾纏也無意義，我就掉頭走人了。”

訣塵想著想著，又嘆了口氣，“哎，這次大比我本也不欲多出風頭，就想著見識得差不多了，棄權返寺便是，也不與他們爭這些風頭，這下被他們拿住話柄，卻是要給你們惹麻煩了……”

莫千尋總算反應了過來：“你是說，他們很可能會告訴別人，你抱上了淩霄真君的大腿還知道了他心上人是誰？——等等，我去！你跟淩霄真君在天下大比裏才剛認識啊！”

莫千尋進一步露出了驚恐的表情，“別！不會誤會到我和上官小姐身上吧！”

“……”戚燃又是絕望又是有點感動。

謝謝你，莫千尋，幸好還有你在！現在整個結界裏，大概只有你和我，還堅信我跟顧淩霄之間只有兄弟情了！

整個結界內寂靜片刻後，戚燃默默開口道：“其實這也不算是壞事，我們很快就要全都坐實與顧淩霄私交很好的身份了，想必接下來的流言也好、騷擾也好，我們一個都不會少，這對於我們收集線索甚至之後將計就計來說，都是好事。”

他們今天的這番分析，可以說全都一語中的。

接下來的足足半個月中，整個雪山平臺上的流言就沒有一天停止過。

起先還只是全都圍繞著顧淩霄來，後來關於上官苒的、莫千尋的、訣塵的……一個個全都起來了，傳什麽的都有，尤其讓人無語的是，古秋平一行人應是私下還去委婉的勾兌了不少人，類似於上官家的旁支、看不慣訣塵的佛修等等，這些人但凡開啟對戰，也樂得給看不慣的人添添堵，專挑公開場合討論這些黑料。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誰也分不清楚。

什麽上官苒早就和顧淩霄勾搭三五年了、但一邊吊著顧淩霄還一邊與某小宗門的掌門幽會啊……

什麽莫千尋在小隊裏與上官苒爭風吃醋，背地裏甚至大打出手啊……

什麽訣塵最愛聽墻角，積分賽裏甚至意外聽到了顧淩霄和隊內某女修的親密對話啊……

還有戚燃來歷不明、卻把顧淩霄迷得暈頭轉向，顧淩霄哪怕冒著被逐出上玄宗的風險，都要帶著戚燃和他豢養的妖獸回宗，回宗不說，還要遮掩著他倆的魔氣，瞞天過海帶進天下大比……

其實每年趁著天下大比詆毀對家的選手，從來都沒有少過，觀眾們很多也愛聽一耳朵，討論討論是真是假，猜猜誰和誰有仇，這消息又是誰放出來的。

但，顧淩霄身上集聚的關註度實在是太高了，放流言的人也實在太執著了。

起先大家一聽還都會笑話說古秋平賊心不死，但反覆出現幾次後，哪怕起先聽者無意，到後面也會忍不住想探尋是真是假。

一旦開始探尋，多多少少都會對話題中人的人品操守生出懷疑，進而越演越烈。

若哪天某條流言還被人拿出了“實證”，估計轉眼就能進化成真相。

而戚燃一行人，一邊繼續進行各自的挑戰，一邊也基本推斷出了幕後之人的籌碼會是什麽。

很快，時間逐漸推移到了排名戰的第二十三天，比賽進入最後一周的時候。

“嵐芝姑娘！”嵐芝身旁的一個女修拍了拍她，指指自己耳朵，示意她接觸耳力禁制，“戚燃又開擂臺了！第十二號靈鏡！對手還是個元嬰初期！”

“來了來了！”嵐芝一驚，她目光剛落到十二號靈境，眉頭就是一蹙，“那不是古師兄最得力的藺荀嗎？靠靠靠，肯定是又要出陰招了！”

“古師兄？你們那個古秋平嗎？”那女修一怔，“哎呀，隔了好些天沒聽著他的名字，我都快把他給忘了！戚燃這些天每天都至少有一場對戰，我還只以為他也就是個找上門來的尋常對手……”

嵐芝攥緊了裙擺，咬牙道：“藺荀也就咱們上玄宗的人認識，換了旁人，估計還想不到古秋平身上去呢！他們肯定要出損招了！”

嵐芝的擔憂似乎沒有錯。

只見靈鏡中，戚燃與藺荀你來我往，但因藺荀已是元嬰初期的修為，戚燃應戰應得不算從容，連祝晨被叫過來看了，都遺憾搖頭：“懸了，戚燃怎麽被他逮住了？差了足足兩個大境界，這藺荀著實是臉也不要了，奔著為難戚燃來的！”

正在他們嘆息時，藺荀手裏的長鞭驀然一展，眼看著便要劈頭蓋臉纏住戚燃。

“嗷！——”戚燃的靈寵恰在此時沖了出來，白色巨犬帶著戚燃在半空中騰挪，又是一次交錯間，藺荀忽然在半空中止住了身形。

戚燃也示意小白停住動作，深深喘了兩口氣，方才開口道：“這位道友，我與你無冤無仇，你以元嬰初期的修為將我拉入戰局，有何目的，請說罷！”

藺荀的面相頗為年輕，一張國字臉，乍一看還挺正義凜然，他手中長鞭遙遙指向戚燃，用的是深惡痛疾的語氣：“你這孽障！魔氣倒真是掩藏的好，若不是我把你逼到這等地步，還真是分毫也無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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