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縱軒這話一問出來, 山河臺上許多本來在看其他戰局的觀眾，也將視線挪了過去，交頭接耳的議論著。

圍坐在祝晨身邊的修士們見狀簡直咋舌。

“絕了……到底是誰想整淩霄真君啊？躲在背地裏耍陰招也就罷了、還專挑惡毒的法子！”

“豈止惡毒, 簡直是其心可誅！浣情毒那事兒都是多少年前的陳芝麻爛谷子了？當年的流言就五花八門的，什麽淩霄真君背地裏玷汙了女子後又滅口、什麽淩霄真君一進九冥血獄就被血魔女染指了……一個比一個離奇, 卻什麽證據都拿不出來，真就造謠一張嘴！”

“哎, 有道是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誰都知道愛慕顧淩霄的女子多如過江之鯽，人家私下裏春風一度誰管得著？退一萬步講, 就算他真跟那血魔女發生過些什麽, 總歸結果是人顧淩霄為民除害了！此刻翻爛賬, 問不出結果就是顧淩霄抵賴、問出來了就更得要尋根究底了！”

“哎……真替淩霄真君著急, 這可如何應對是好！”

戚燃也在想這個問題，顧淩霄該如何應對？

想著想著，他手心裏不禁捏了把汗。

戚燃回顧了一遍劇情梗概——天下大比結束後，顧淩霄和上官苒一同結伴去了青丘秘境——那說明他倆是在大比過程中就已經定情了, 既然如此, 在原劇情裏，這波流言蜚語很可能是推動了他們相戀進度的。

上官苒主動提出讓顧淩霄拿她當幌子也好、顧淩霄索性公開表白也罷, 本來顧淩霄也沒有做虧心事，應對好了既能打臉對手、又能收獲愛情。

可如今, 別說顧淩霄了, 就說上官苒：比賽剛開始那幾天，她還時不時的與顧淩霄說上兩句、或是主動展示些自己的優點長處, 但沒過幾天, 她似乎就已經對顧淩霄失去興趣了, 整個人連存在感都低了許多。

雖然戚燃已經隱約有預感，顧淩霄的回答多半會是他不敢聽的，但仍是萬萬沒想到，顧淩霄居然可以只用短短幾句話就把他自己的後路完全堵死。

只見顧淩霄擡手輕易擒住了吳縱軒的□□，臉上絲毫沒有被公開質問私事的震怒，反而唇角微微勾起：“好啊，那我便為你解惑——彼時我已有心愛之人，他替我解了毒，我也早已立誓非他不娶。”

他的語氣格外篤定，眼裏更是寫滿了溫柔與堅定之色，顯然不僅是說給眼前的吳縱軒聽的，更是清晰明白的，說給全天下聽。

我心有所屬，只那一人。

攻訐我的人不必煞費苦心了，對我有意的姑娘們也請另尋良人。

戚燃麻了。

他雖然隱約知道顧淩霄早在那天照顧自己療傷的時候，就已經快忍不住想表白了，但當時戚燃之所以把他按回去，原因完全是在他自己，因他根本沒有想好該怎樣回應顧淩霄……

並不因為我覺得你沖動、對你的心意和決心有所懷疑啊哥！

可無奈的同時，戚燃卻也有點無措的意識到，縱然他清楚自己對顧淩霄的心情還並沒有達到“喜歡”，可面對如此果斷而毫無保留的表白，他還是幾乎聽到了自己整耳欲聾的心跳。

戚燃自己都沒發覺，他是渴望被人需要的。

而這一點，顯然早已經被顧淩霄察覺了。

吳縱軒顯然沒料到顧淩霄竟會如此作答，臉上甚至短暫的出現了一瞬空白，就在此時，顧淩霄毫不費力的將他的槍身往後一撥，隨即旋身與他擦過。

“你做什……我的玉簡！”吳縱軒的臉色剎那間便白了，快速後退了幾步，方才還掛在臉上的惡意立刻被驚惶取代，“顧……淩霄真君，眾目睽睽之下，你直說就好，我悉聽尊便！請您高擡貴手！”

吳縱軒是來過幾次天下大比的老油條了，自然清楚排名戰期間參賽玉簡的重要性——一旦被奪走，就失去了捏碎玉簡脫離戰場的機會——而大部分時候，被奪玉簡都伴隨著殞命黃泉的結局。

可按理說，對戰隨時都在投影過程中，選手們為了維護自己的正面形象，大都不會公然下殺手背條人命在身上，吳縱軒方才明知自己快輸了，還敢挑釁，也是仗著這一點。

誰知道顧淩霄會奪他的玉簡。

吳縱軒腦海中閃過無數關於顧淩霄的腥風血雨傳聞，即使那裏面死的大多都是魔道中人，但顧淩霄也著實擔得起一句殺人如麻了。

他已經開始後悔了，後悔自己鬼迷心竅，竟然覺得顧淩霄真就如那人所說般，被上玄宗首席弟子的包袱挾裹著，做不出什麽過激的事兒，他只拿言語辱沒汙蔑他幾句，壓根不會有什麽大礙。

顧淩霄神色已經恢覆到了一如既往的冷漠，仿佛方才思及心愛之人的那抹淺笑只是幻影，他只淡淡地看了吳縱軒一眼，吳縱軒便已心領神會。

“您想問是誰指使我的是吧？我說我說！我一五一十全都說！”吳縱軒行走天下多少年，臨陣倒戈、出賣金主算什麽，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可惡！個沒用的蠢貨！”古秋平躲在距離第九號靈鏡最遠的區域，用力砸了下傳影法陣，一張俊臉氣得變了形。

他足夠謹慎，哪怕從旁窺伺，也是另安排了人潛伏在第九號區域，自己格外通過傳影來觀察情形。

“呵，剛給你說你這招純屬自投羅網，你還不信，現在曉得厲害了？”古秋平的結界內，幾人或坐或站，懷裏把玩著一方墨玉印璽的白面青年嗤笑出聲，“古秋平，你說說你這些年，哪次針對顧淩霄的謀劃是成功了的？我連旁觀都快旁觀不下去了！”

古秋平卻也沒給這人什麽好臉色，“向天佑，你這會兒來找我，不也是自忖自己一個人應付不了顧淩霄麽？你倒還有臉笑我，我跟顧淩霄勉強還算是有宿怨在先，你呢？人淩霄真君眼下才剛到第三十六名呢，你就急了？知道自己的榜首之位不保了？”

向天佑臉色也是一冷，“我急？我急還不是因為你家掌門眼裏，就只那顧淩霄一個獨苗苗麽！軒轅劍都給顧淩霄拿去了，那可是上古聖劍！你也用不著裝傻充楞，顧淩霄這趟去劍冢，已經找著能駕馭軒轅的劍譜了是吧？我們這一脈不知道，但你就在掌門跟前，肯定心知肚明。”

古秋平直接擡手掃滅了傳影陣法，坐回結界中的主位，他最心腹的師弟給他遞上了一杯茶，主峰大師兄的排面倒是擺得挺足，“是又如何，你也用不著眼氣別人的軒轅劍，你手裏那把遮月可也是天下難尋的極品靈劍，夠你用到合體期去了！”

“竟真給他找著了……”向天佑的臉色越發難看，他膚色本就有些慘白，此時陰沈下來，越發白得活像張死人臉了，“行了，古秋平，不與你多費口舌了，待會兒全天下便都要知道你跟顧淩霄的恩怨了，一句話，合作麽？”

古秋平喝了口靈茶，方才的暴怒平息下來後，他的頭腦也清醒了一些，狐疑的望向向天佑，“玄真是給你下死任務了？還是你手裏已經抓著了顧淩霄的什麽把柄？你既然已經知道多半不敵顧淩霄了，怎的還不死心？”

向天佑眸光微閃，“那你呢？你真就甘心一路躲顧淩霄躲到最後？真當只縮頭烏龜，你出去過後還有臉見人麽！”

“縮頭烏龜又如何，你以為我試探顧淩霄是試探他實力呢？你都知道自個兒打不過他，我還不知道自己斤兩麽？我試的就是他到底敢不敢當著所有人撕破臉，把我這大師兄直接爆出來，把上玄宗的顏面置之於不顧，”古秋平絲毫不以為恥，“既然他敢撕破臉，那我自然更得避其鋒芒了。”

他實在是集偽君子與真小人之大成，向天佑都想給他鼓個掌了，“行！古大師兄之能屈能伸，著實讓我咋舌！”

古秋平將茶杯放回師弟手裏的托盤中，平靜的看著向天佑道，“你老老實實把底交了，我再考慮考慮。”

向天佑與他對視片刻，方道：“顧淩霄帶回上玄宗的那名叫戚燃的劍修，來歷不明，而他懷裏時常抱著的那只靈寵，實際上是一只半入魔的妖獸，只不知是以何種法子，瞞天過海遮掩了魔氣。顧淩霄和那戚燃關系匪淺，少說也是至交好友，而我這裏有樣東西……”

吳縱軒為了保全性命，果然將古秋平抖落得一幹二凈，末了還道，“要我看，其實師兄弟間互有齟齬實在是再尋常不過，他要是直接在這大比裏與您正面對上，我還當他是條敢愛敢憎的漢子，可眼下你倆差了足足兩個小境界，他卻連挑戰你的勇氣都沒有，只敢背地裏拿那些不堪入耳的玩意兒汙蔑您，實在是慫得可笑又可惡啊！”

他可能是見顧淩霄聽完臉上一點兒波瀾都沒有，眼珠裏一轉，又格外再補了句：“好在您身正不怕影子斜！您今日在此處的心跡流露，保管兩三日裏便會傳遍全天下了，屆時不管您未婚妻身在何處，想必都會深受觸動啊！鄙人先預祝淩霄真君得求所愛了！”

顧淩霄沒說話，只撣指將手裏的玉簡扔了回去。

吳縱軒哪裏敢還在雪山平臺上多留，連忙捏碎玉簡，傳送出島了。

此時的山河臺上，已經人聲鼎沸。

有急著奔走相告的。

“值了值了來值了！我現在立刻就給我家小妹傳信，早跟她說了無數遍淩霄真君不可能看上她，她還不愛聽！這下總該絕了心思了吧！”

“那我給我們門裏的晴鳶仙子也說說，她先前一直對我愛搭不理，但跟她說這個她肯定不困了。”

有熱烈討論並爭辯，顧淩霄癡癡愛戀多年的仙子到底是何方神聖的。

“我覺得就是苒苒仙子！根據聽雨樓紅鸞閣的統計，淩霄真君這些年裏陸續與苒苒仙子見了足足九次！沒有比他倆更有緣分的了！”

“不可能！若是苒苒仙子，他倆為何不幹脆早點訂親？上官家家族傾軋那麽厲害，眼看著苒苒仙子母親病了都十來年了還治不好，族裏卻還舍不得把鎮族的靈藥拿出來，可若她能跟顧淩霄訂親，這點兒靈藥算什麽？”

“那定然就是茉霖仙子了！茉霖仙子是如今合歡宮的首席弟子，早有她與淩霄真君關系甚篤的傳聞，可合歡宮游離於正邪兩道之間，或許正是這個原因導致她遲遲沒有接受淩霄真君的心意。”

“來來來來，開盤設口了，苒苒仙子現在賠率一比一點五，茉霖仙子賠率一比二，還有沒有押別的仙子的？童叟無欺，淩霄真君合道大典當天來萬順銀莊即可兌錢啊！”

嵐芝聽得默默吞了口口水，她覺得根據她這些天來對淩霄真君一行人的觀察，結合方才顧淩霄提到心上人時的微妙表情，再結合他帶著戚燃回上玄宗當天在山門時的予聽予從、還讓他自己回家……那個模糊不明的“他”一定是“他”非“她”！

她鼓起勇氣，等圍著萬順銀莊修士的人少些了，才鬼鬼祟祟的去賭陣靈盤最角落的位置上，寫了個小小的“戚燃”並投了自己的半邊身家進去。

除了討論顧淩霄的，便是議論古秋平的了。

只是山河臺上的觀眾們大都還記得自己身在上玄宗的地盤上，因此議論古秋平時多少還是比較收斂，只敢小聲討論。

觀眾們再小聲，前面的大佬們也心知肚明。

上玄宗內部與掌門玄鏡最不睦的玄真，這次三緘其口什麽都沒說，旁邊其他宗門的掌門長老們倒是對玄鏡關懷備至。

神風宗掌門風璇一如既往的最樂得看上玄宗樂子：“哎呀，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玄真仙尊，這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您平時怕是厚此薄彼慣了，今次他倆若真是打將起來了，您又打算站那邊呀？”

玄鏡皮笑肉不笑道：“不勞您費心了，大比結束後我們自有戒律堂分辨他倆的官司。唉，讓大家看笑話了實在是過意不去，好在徒兒們都算爭氣，今年的榜首榜眼看來又要得蒙各位承讓了。”

丹霞宗的紫儀輕笑了聲：“這才第一天呢！雖然今天樂子挺多，但來日方長麽，這天下大比的排名哪年不是直到最後一刻才見分曉？哦對了，忘了祝賀玄鏡仙尊了，貴宗喜事將至，不知可否提前透露下，愛徒鐘情的究竟是哪家仙子呢？”

他本以為玄鏡聽了這話定會惱怒，誰知玄鏡竟笑開了，眉梢微擡：“不論是哪位仙子，青丘秘境剛好就要開啟，這不就巧了麽？我這徒兒先前沒有情愛的心思，誰知剛巧就趕上趟了！哎呀，由不得老朽不多想，天下大比辦了幾十屆了，始終無人成為那所謂的‘有緣之人’，你們說，那秘境遺藏是不是就等著他呢？”

玄鏡這話一出，整個前排都安靜了一瞬，半晌，紫儀才笑道：“那可不一定趕巧！你家徒兒仙子可還不一定這幾天功夫就得答應他呢！”

玄鏡笑瞇瞇道：“答應了自然好，沒答應，那也用不著您紫儀仙尊替咱們上玄宗操心喜事就是了，是吧？”

白野坐在最遠處，聽熱鬧倒是也聽得挺起勁。

他想起他第一次見顧淩霄的時候——也不久，就是三個來月以前，那個家夥頂著張慘白無神的俊臉，抱著一柄勉強接好的霜白長劍，來妖境求轉生秘法，似乎是散了靈力在雪地裏跪了七天七夜，才終於把鳳凰那邊的老匹夫給打動了。

白野作為曾經在劍宗混過飯的人，也被叫去幫著看了眼，可惜，那小子口中所說的那劍靈，分明連一絲一縷的殘魂都沒在那劍上留下。

眼下這家夥活蹦亂跳的在大比中出現了，還黏他們家小戚燃黏那麽緊……

嘖嘖嘖。白野心裏咋舌，但一想到白書還要跟這倆小家夥相處，又不禁笑了起來。

吳縱軒倉皇逃竄後，對戰陣法立刻自動散去，白光彌散成光點，融入了周圍閃爍著的無數陣法幻影中。

戚燃都還沒完全回神呢，便見顧淩霄已經發現了他，邁步朝他走了過來。

“戚燃？”顧淩霄的神情似是有點意外，“你……來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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