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愛別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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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田鎮是一處安靜的江南小鎮,此處離繁華的杭州不過十裏。

每月逢五的日子鄉民們便會搖著烏篷船將蠶繭、茶葉沿水路送進城去,換了銀子回來便在十裏橋下的酒鋪上打上一壺酒。若有了時間,便喚上一碟花生米,在店裏坐上一坐,曬曬日頭閑話幾句家常。

酒鋪並無名字,酒鋪的掌櫃臉上有一塊傷疤,看上去有幾分怕人,但笑起來很和善,也很懂些風土人情,聊起天來頗為有趣。

酒鋪裏有兩個夥計,大夥計不怎麽笑,但熟了的鄉民們都知道他脾氣好得很,若遇上他收錢,都不怎麽要零頭,和精明的掌櫃頗為不同。小夥計還是個半大的孩子,有些瘋傻,若說到什麽便會笑個不停。

藍田鎮離杭州不遠,時值陽春,因此有時也會有些達官貴人的親眷前來踏青。

一輛馬車輕紗帷幕,由匹馬拉著,那馬黑色的毛鬃飛揚,只有四只蹄如白雲一般,踏著一路黃土在酒鋪前停了下來。

“就在此歇歇腳罷”,車中傳來女子的聲音。

舒青袖聞聲往門外看去,雖然尚未看見此人面貌,但光聽聲音清婉之中帶著幾分決斷的英氣,再看這匹馬竟是烏雲踏雪,這女子的身份只怕非同尋常。

他與孫晟和舒小雲隱居於此,方過了大半年的太平日子,只覺歲月甜美悠長,此刻見了這身份不明的女子,不覺皺了眉頭。

正在思慮間,女子已經走進店來,她帶著一頂軟帽,容顏藏在垂下的黑紗中,只露了個如玉般的下巴。

她的懷中還抱著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嬰兒。

女子在桌旁坐下,“店家,來壺好酒,不必太烈。”

舒青袖拿起一壺桂花釀放在托盤上,向著女子而去,將酒和杯盤碗筷布下,笑道,“客官慢用。”

女子將酒倒入杯中,解開嬰孩的兜帽,竟是用酒餵了。

那嬰孩長得雪白粉嫩,一只肉團似的小手抓著女子的衣袖,喝得高興,卻嫌女子餵得慢,口中發出呃呃的催促聲。

舒小雲見了有趣,也呵呵笑起來,伸手要去抱那嬰孩,“我來餵。”

他的手堪堪觸及嬰孩,迎面卻已是一道刀光,原來是侍候在女子身後的車夫突然拔出刀來。

舒青袖心中一冷,但他又怎快得過這道刀光。

那刀光卻突然斷了,一個薄薄的瓷杯擊在刀身上,不過一瞬刀斷,杯碎。

舒小雲為刀光所嚇,後怕地扁了扁嘴,哭了起來。

那嬰孩烏黑的眼珠在他身上一轉,卻似看到什麽極有趣的事物,嘴一張呵呵地笑了出來。

當下兩個孩童一哭一笑,俱是稚氣未脫,倒相映成趣。

女子擲杯斷刀,聲音中卻帶著如凝了一層霜的冷意,“朱四,我和你說過不要在我面前拔刀,你要嚇壞麒兒麽?”

朱四單膝跪地,“我受...爺囑咐要護夫人和小公子周全。”

女子冷冷一哼道,“你眼裏只有他的話算話,我說什麽原來並不重要。”

朱四雖然禮數已足,但話中並無多少敬意,“夫人,既然跟了爺便該以夫君為重,夫人若肯聽朱四一句勸,便請早點回去吧。”

女子冷聲道,“你在車上等著我。”

朱四沈默片刻道,“是。”

孫晟雖殘了一只胳膊,但目力未減,這朱四出手雖然只有一招,但比起全盛時的他也輸不到哪去,不知為何卻做了人的下人。

這位女子擲杯斷刀,功力更不可小覷。

舒青袖與孫晟遞了個眼色,孫晟會意,拉了舒小雲退開。

朱四雖已退出,但女子扶著嬰孩繈褓的手依舊顫抖著,顯然心情並不曾平覆。

“夫人,嬰孩太過年幼,不宜飲酒,不如喝杯暖茶。”

舒青袖拿了一壺暖茶,微笑地放於女子面前。

女子眸光驀然淩厲,“為何不能飲酒,連你也要來管我?”

舒青袖並不惱怒,只是笑笑。

女子手撫著嬰孩粉嫩的臉頰,似在與他說話,又似在與嬰孩低語,“我幼時隨父從軍,曾經多次為北燕包圍,水源斷絕,馬上只有隨身的幾壺酒,我父便讓我飲酒。他與我說令家的孩兒長於沙場,喝酒便如飲水一般,日後便能不怕刀光劍影。”

這蒙面的女子正是蘇慕華的結拜義妹,令將軍之女,如今的太子妃,令孤虹。

舒青袖見她的手在嬰孩的額頭拂拭,頗有疼惜之意,也並非不顧孩兒的母親,便笑道,“夫人是巾幗英雄,小公子他終究還是個不足周歲的孩童,現在便與他喝酒,還是太早了些。”

“早麽?"令孤虹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依稀苦笑。懷中嬰孩扯著她的袖,仿佛什麽極有趣的玩具,咯咯笑個不住。女子溫柔撫著他軟得如棉花一般的臉,輕聲道,“早麽?可惜我等不到那日了。”

舒青袖聽她話中不祥之意,心中微微訝異,不知這富貴女子為何如此悲傷。他開門做生意,自然得說幾句吉祥話,“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何必過於擔憂。”

令孤虹道,“我素日待在家中,也沒什麽人和我說話,掌櫃若不介意,可否坐下來喝一杯。”

舒青袖應了,為二人倒了酒。

令孤虹拿了茶水餵嬰孩,那孩子扁了扁嘴吐了出來,手在空中仿佛抗議般憤怒地舞了幾下。

舒青袖見了倒笑道,“我倒忘了孩子不喜苦味。”

他起身到櫃上調了杯糖水過來,令孤虹將孩子遞給了他,“有勞掌櫃了。”

那孩子也不怕生,任他抱著,就著舒青袖的手喝得眉開眼笑。

“掌櫃的孩兒只怕有十幾了吧?”

舒青袖知道她誤會了,道,“小雲不是我孩兒,是我的弟弟。”

“你對你弟弟可好得很。”

舒青袖笑道,“我們畢竟是兄弟。夫人可有兄弟手足?”

“我原有個弟弟,後來...為我義兄殺了。”

“這...”

“我卻並不恨他。”

“哦?”

“我該恨的人並不是我義兄,可我偏偏恨不了那個人。”

舒青袖知道他與這女子交淺言深了,也許只有在這樣的午後,在他這個陌生人面前,這女子才能流露自己的心思。

他又怎忍心點醒她?

令孤虹沈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有幾分喑啞,“掌櫃,你有孩兒麽?”

舒青袖不知道那襲蒙面的黑紗下女子是否流了淚。應了,“不曾。”

“敢問掌櫃今年貴庚?”

舒青袖應道,“三十了。”

“三十了為何還不成親?”

她問得唐突,舒青袖卻微微一笑道,“我與心系之人不能有自己的孩兒。”

令孤虹道了聲抱歉,舒青袖笑道,“夫人不必在意,若我與他二人兩情相悅,便比什麽都值得了。”

“值得麽?”令孤虹仿佛為他一語觸動了心思,幽幽一嘆仰頭飲了杯中的酒。站起身來,朝門外喚道,“朱四。”

朱四並未走遠,聞聲進了門來,垂手道,“夫人。”

令孤虹自舒青袖手裏抱回孩兒,吩咐道,“我們回去吧。”

朱四目中轉過喜色,應了聲是,他自袖中摸出一錠銀來,遞與舒青袖。

令孤虹不再回頭,登車離去。

“怎麽?”孫晟見舒青袖站在門邊,望著馬車離去的方向,手中還握著一錠銀子。

舒青袖將銀子在他面前一晃,低聲道,“你可看出了什麽來?”

孫晟笑道,“一壺酒便得了一錠銀子,舒掌櫃做生意的手腕更高了,不知今晚可否給我殺只雞下酒呢?”

本是尋常之事,這些日子以來,舒青袖若心情好,也會下廚殺只雞,燉個蹄髈,炒上點青菜,溫上一壺酒,與孫晟和舒小雲在後園吃上一頓飯。

吃食多半進了舒小雲的肚子,舒青袖也就只撿舒小雲的口味做來。

孫晟並不介意,他只管喝酒,待舒青袖收拾了碗筷,安頓舒小雲睡下。

再拉著人進房,要上一頓補償。

此刻他偏偏壓低聲音,舒青袖思緒不可避免地想歪,二人已有數日未曾親近,這一下綺念一生,都有些情動。

孫晟挽了他的手,湊近一嗅,“看在這一錠雪花銀子的份上,你今晚主動一次試試...懷中抱月,如何?”

舒青袖為他靠得極近,想起此人撩撥他的手段,身體微微一熱,臉頰已經紅了。

孫晟與他已經有過多次肌膚之親,卻從未看過他這般含羞帶怒的模樣,不覺竟看得癡了。

舒青袖為他握了手,低聲道,“孫晟,你是酒壺裏泡得傻了麽,你看這銀子。”

孫晟與他說笑間,卻早已看清那錠銀子比尋常的亮上幾分。民間流傳之銀輾轉使用,多少都有些發黑。更別說有提了腦袋的奸商以高溫融了銀錠,再摻和些別的,自然顏色便不那麽亮了。

孫晟這一生大半的時間都在打打殺殺中度過,平日心思也不在這些事情上。舒青袖卻是下九流的出生,走南闖北慣了,更曾被搙進王府為人寵妾,一見之下便看出有異。

他手中握著那錠銀子道,“只有新啟用的銀子,或者...是內庫裏剛流出來的銀子,才有這般的色澤。”

孫晟聽他說起點頭道,“我曾得過燕王的賞銀,確實是這般色澤。那女子的侍衛姓朱,朱為國姓,縱然這人原本姓朱,若為人下人,也要改了姓。何況他喚作朱四,這倒像是為人賜了名,天底下能以國姓為下人賜名的只怕便只有...”

舒青袖擡眼看他,道,“是否是...”

孫晟握緊了他的手道,“胡亂想些什麽,我應了你,與你一同歸隱,就算燕王到了杭州,我也不會去見他。”

他說完不怎麽甜蜜的情話,板了臉喚道,“舒小雲!”

舒小雲自櫃臺後探出頭來,應道,“在,孫哥哥。”

孫晟拍了拍他的剃得只剩一圈青皮的大腦袋,道,“去後院抓只雞來,今晚你哥哥要給我們做好吃的。”

舒小雲歡呼一聲,跳下櫃臺。

不多時後院便傳來一陣雞鳴喧嘩,舒青袖臨窗一看,見舒小雲鞋也不穿,攆了他已經相中多時的大公雞滿院跑。

他眼波微轉,似怒還怨地斜睨著孫晟,“你就知道慣他。”

昔日在梨園之中,舒青袖最為出名的便是這一雙眼眸,描了重彩的妝,只是這麽淡淡一眼,便是七分有情。

“我...”孫晟雖然可以面不改色地說出些懷中抱月這類的話,但若要他說上幾句軟話,和拿刀殺了他差不多。

幸好此刻有幾位做酸儒打扮的人進了店來。

“夥計,來壺女兒紅,要陳釀的。張兄,這酒啊,是要越陳越香。”

孫晟應了,端了酒去。

十八年的女兒紅縱然有,也不是輕易拿出來賣的。那只合埋在樹下,他與舒青袖在或許有風,或許有月的日子裏挖出來,開了壇,慢慢喝。

托盤上放的那壺女兒紅,也有十年的年頭,在天底下的酒坊裏算得上良心。

不論在塞北還是江南,舒青袖的酒坊口碑一向都不錯。

午後的暖陽照了半室——

舒青袖微笑著拍開一壇酒的封泥。

孫晟將粗布衣衫的袖子挽至肘間,將托盤中的酒壺放在了客人面前的桌上。

後院的舒小雲已經抓住了那只大公雞,正騎在雞身上,擰著雞翅膀提了起來。

酒香盈了小小的酒鋪,姹紫嫣紅開遍,舒青袖想還有這麽一個人與他共飲一壺女兒紅。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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