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廉如同站在一根鋼繩上，除了腳下那寸可憐的著力點，四周皆是深淵，只需要段籌一個冷漠的眼神，或者冰冷的字眼，他就能跌進去萬劫不覆。

過往那六個月有過這般煎熬滋味嗎？有，時時刻刻，但加在一起都不如現在。

“你叫誰哥呢？”許廉聽見段籌這麽問，沒什麽情緒，好像他是一個陌生人。

然後許廉便跌了下去。

湧上心頭的劇痛只是一瞬，他就被黑暗吞沒，手腳冰冷麻木得厲害，耳邊似乎有暴怒的喝聲，許廉隨著漂浮的空氣搖搖晃晃，他覺得自己快要散開了。

好不容易凝聚起一點兒力氣，半睜開眼睛，發現是在一個懷抱裏，穩靠又熟悉，許廉盯著目光所及的臂彎，看軍裝隨著動作皺褶一層接一層，他有些喘不上氣，後知後覺段籌抱得太緊了。

“哥……”許廉擡起手臂，但只是輕微的一點兒距離，就又跌了回去，他發出的氣音淹沒在段籌急促的呼吸中，許廉嘴唇翕動，連帶著心裏一並說著：“我知錯了，你別生氣。”

他沒有辦法，這半年過得生不如死，是真的沒辦法了。

有那麽一段時間許廉由於基因作祟，自己也想不通，心裏充斥著暴戾因子，他不明白，兒時被抓去做實驗體，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還要成為感染者，雖說因禍得福，因為異種基因他沒立即喪命，但憑什麽？一直是他，命運連換個人都懶得換，許廉在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就是那枚戒指，代表著段籌的一切偏愛跟承諾。

可如今，他覺得這點兒希望也要失去了，上將很生氣。

但許廉又想，生氣是應該的。

段籌一腳踹開醫務室的門，差點兒把常育踹回去，他才準備好檢查器械，這邊上將已經到了。

“直接放營養艙。”常育當機立斷，段籌周身的氣息太恐怖，他在胸口比劃了一個十字，才上前接通數據測試。

顯示屏上的各項指標來回跳動，非常不穩定，常育狠狠皺眉，好在老早前拿到了教授手中的大量珍貴資料，導致他對很多不懂卡結的地方逐漸融會貫通，他手中有一批改良過的藥劑，常育深吸一口氣，緩緩推入許廉的身體。

略顯躁動的青年逐漸安穩下來，常育一身冷汗，轉頭就撞上段籌幽深森冷的眸子，有點兒沒頂住。

“情況怎麽樣？”段籌問道。

想了想，常育從嗓子眼憋出兩個字：“糟糕……”

直到現在還有一半指標在來回跳動，顏色紅橙不定，換做正常人最起碼心梗死亡，許廉能撐到現在完全是“初代”的強悍素質撐著。

段籌還要問什麽，聽到了“篤篤”的輕響。

許廉敲了敲艙門，他眼眸半睜，任何東西落入其中都要散開，唯獨中間一點兒，凝聚著些許段籌的身影。

“血……”許廉喃喃。

段籌都不敢大力碰營養艙，他的手虛虛扶著邊緣，啞聲說：“你先休息。”

許廉搖了搖頭，繼續：“血……解、解毒血清……”

他說得顛三倒四，並不清楚，段籌按下旁邊的催眠按鈕，一陣薄霧在營養艙內噴灑，許廉很快闔上眼睛，只是眉間微蹙，像是壓滿了沈甸甸的事，並不安穩。

常育現在眼力勁一流：“我去隔壁分析數據。”

段籌沒吭聲，隔間的關門聲一響，撐著這位鐵血將軍的硬骨轟然碎裂，段籌一只手不受控制地用力扣住艙門，他半跪在地上，喘息聲如同重傷後又被圍困的獸。

“許廉……”段籌雙目猩紅：“你怎麽能這麽對我？”

許廉心知段籌誤會了一些事，例如他的離開，不是預謀，而是迫不得已，夢中都是段籌冷峻到毫無感情的一張臉，許廉想解釋，但就是醒不過來。

他的腳下除了深淵，還有很多看不見的手，從他進入實驗基地開始，就妄圖將他拖拽進去，許廉不甘心，心想不能這樣。

他胸口一窒，頓時頭疼欲裂，耳邊是長久的鳴音，許廉掙紮間拉扯掉了身上的管子，報警音伴隨著慌亂的腳步，旁邊站了人，一只手往他臉上伸來，許廉一把抓住，宛如鐵鉗，常育驚了一跳，見許廉臉色冰冷，眼神卻沒有焦距，忙道：“上校！是我！”

誰……

上將呢？

許廉反應速度慢得他心頭隨之生出幾分暴虐，一把甩開常育的手，許廉拼盡全力直起身子，雖然又倒了回去，但他撐住了一半，神智也跟著蘇醒。

常育一動不敢動，覺得許廉跟上將不愧是一對啊……兩人身上的氣息恨不能吃人！

“是你……”許廉嗓子很啞：“上將呢？”

“周邊五個行星的負責人都來了，他們在會客前廳。”常育低聲：“需要我撥個通訊嗎？”

“不……”許廉又緩了緩，纏繞全身的無力感才稍微褪去些，他擡頭看向常育，言簡意賅：“抽我的血，裏面有解毒血清。我之前被感染了，但我活了下來。”

常育被這麽一個驚天消息震得一麻，半晌沒反應過來，“什、什麽？！”

病毒異種已經成為手頭最大、最無法克制的難題，人們就目前的科技跟醫療設備根本提取不出任何解毒物質，甚至做好了再退一個星系的準備，許廉知道他在說什麽嗎？

許廉看著常育的樣子，忽然覺得好笑，“你忘了嗎？我是初代。”

人類無法破解異種基因中全部的秘密，又妄圖將這股橫掃宇宙的力量據為己有，之後的實驗全部以失敗告終，但全軍覆沒中，仍有一點火星亮起，許廉曾經無比憎惡自己實驗體的身份，未曾想到有朝一日這會成為人類救命的“方舟”。

常育抽血的手有點兒哆嗦，如果真如許廉所說，這裏面有解毒血清，那麽……常育捧著器皿，好像捧著全部身家性命，他直奔實驗室，按照“科技狂魔”的屬性，未出結果前是不會出來了。

一時間這裏只剩下許廉。

許廉打開智腦，將記事本上的全部記錄發給常育，又躊躇良久，還是給段籌發了條信息：【哥。】

五分鐘後，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從會客大廳到這裏差不多八分鐘路程，可見某上將一路鞋底都要冒煙了。

話雖如此，但是等段籌進來，氣氛又格外冷凝。

因為段籌的臉色實在不好看。

他坐在病床邊，看著從頭到尾狼狽不堪的許廉，下意識摸兜裏的煙，又忍住了。

許廉想到昏迷前段籌說的那些話，一顆心只往谷底跌。

“哥。”許廉先開的口，他雙手輕輕交握放在被子上，顯得蒼白又可憐，許廉聽到段籌“嗯”了一聲，繼續道：“我不是故意離開的，我……”

話沒說完，段籌的智腦響起。

當著許廉的面，段籌按了接通，他也不遮掩，那清澈好聽的男聲驟然響起：“在哪兒呢？說著陪我喝酒，總不能說話不算數吧？”

段籌笑了笑，眼底溢出寵溺：“記著呢，馬上就到。”

兩人語氣熟稔，對方字句中的情愫任誰都聽得出來。

許廉跌進冰窟窿，好像五臟六腑都凍住了。

他腦子一時間很混亂，又在某個瞬間無比清楚，是啊，他都離開半年了，上將被傷透了心，再找一個也……

頭頂罩上陰影，許廉看去，段籌正盯著他，那雙眼中什麽都沒有，沈得如同宇宙深處，一點兒光亮都照不進去，許廉在這一刻忽然明白，他的不告而別，杳無音信，對段籌造成了怎樣的傷害，堆在胸口的話一下子變得蒼白無力，許廉張了張嘴，眼淚先下來了。

他倉惶去擦，一只手更快，段籌用指腹接住，摩挲兩下，再幫許廉細細抹幹凈。

“你怎麽委屈了？”段籌沈聲，“許廉，你真應該看看，你現在是什麽樣子！”最後一句話是硬生生擠出來的，攜著壓抑已久的怒意。

許廉輕輕瑟縮了一下，“哥……”

“別說話了。”段籌接道：“太難聽了。”

許廉微微瞪大眼睛，快要難過死了。

緊跟著他就被餵了什麽東西，入口即化，有清涼撫平喉頭的燥熱疼痛。

許廉躺在床上，然後聽到了關門聲。

段籌有喜歡的人了……這個認知幾乎將許廉淹沒，他蜷縮在被子中，什麽都不想要了。

門外，跟著段籌一路小跑過來的布迪好不容易緩過這口氣，見他進去冷著臉，出來還冷著臉，忍不住勸道：“人不在你擔心的要死，魂都飛了，現如今人回來了，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有什麽好說的？”段籌接道：“無論他的理由是什麽，布迪，這件事不能雲淡風輕地揭過，許廉太大膽了，你知道他把自己折騰成什麽樣子嗎？我現在……”他指了指胸口：“想起來仍能分分鐘氣炸。”

布迪撓撓頭：“我知道你生氣，但許廉不是任性妄為的人，他做什麽不把你放在第一位？你好好問問唄。”

段籌聞言眉宇松動，卻還是接了句：“下次再說，至少等他養好些，我不想現在跟他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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