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三日，許廉再沒見過段籌。

上將很忙，外面的飛行器時不時落下一兩架，許廉偶爾能聽到聲音，偶爾能在半夢半醒間感覺到從臉上掠過的光亮，之所以說偶爾，是因為他的五感正在一點點消失。

【星際903年9月15日，註射針劑，跟昨天未註射的情況一致，昏睡時間八個小時，病毒未有發作，初步判定體內形成了相應抗體，但是身體機能已經被破壞殆盡。】

這是記事本上的最後一句。

段籌冷冰冰的態度讓許廉不敢再給他發信息，但很多事情都需要一個解釋，例如他的離開，例如那天段籌智腦中傳出的陌生男音。

病房門輕響，許廉自昏睡中驟然清醒，他費力擡起身體，開始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晚上光線不好，對方身量纖瘦，不是上將。

啪嗒——

房間燈被打開，許廉有點兒不適應，立刻用手擋住，緊跟著視線才逐漸清明，他擡頭，看到一個陌生青年站在面前，極為出眾奪目的五官氣質，渾身上下寫滿了“矜貴”跟“驕傲”，他微擡著下巴，蹙眉打量著許廉，像是在打量櫥窗上的貨物，一頭金色的頭發，皮膚白皙，那雙狐貍眼哪怕此刻裝滿了不屑，也頗為好看。

孔何也是富家公子，但跟眼前這位比起來相差太遠，一個是強行用金錢花團堆出來的，一個似乎生來如此，感覺打小灌的都是瓊漿玉液。

“你就是許廉？”青年一張口許廉放在被子上的手就微微攥緊，是他……

“我姓穆，叫穆緋，緋色的緋。”

名字都跟本人一樣，帶著一層暧昧的漣漪。

“你好。”許廉盡量放輕了嗓音，但仍跟破舊風扇似的，不怎麽好聽。

穆緋不動聲色蹙眉，不是說一直在治嗎？怎麽瞧著沒什麽起色？也難為段籌了，真能強撐著不來看。

“你知道我是誰嗎？”穆緋臉上忽然興致盎然。

許廉輕輕搖頭。

穆緋玩心大，雙手背在後面稍微俯身，凝視著許廉的眼睛一字一句：“段籌的未婚夫。”

“他需要娶一個門當戶對，能對他事業有所幫助的人，這點你懂的。”

最後一句許廉根本沒聽見，他的世界早在穆緋說出“段籌未婚夫”這幾個字時就徹底凍結。

許廉眼前一陣空白，腦海中也是，他忽然覺得很難看，竟然讓對方親自上門警告，自己像是那個令人不齒的第三者，他不該回來的……不該嗎？可如果不回來病毒異種怎麽辦？他熬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體內的異種基因發揮了一次作用，解毒血清能拯救數以萬計的人。

值得。

許廉心中某根緊繃的弦終於斷開，線頭輕飄飄落下，被黑暗中的那些手貪婪地一把撈走。

也好，上將曾經說過，人生在世不止“情愛”那麽簡單，他先是軍人，後是實驗體，最後才是許廉。

許廉往床頭靠了靠，他似乎很痛苦，長久的沈默後掩唇輕咳起來，克制而壓抑，穆緋覺得有什麽東西忽然將他壓垮了，不由得後悔，他就是鬧著玩的！封閉了兩年，一出來就聽說段籌有了愛人，一時好奇而已。

然後，穆緋瞪大眼睛。

許廉蒼白的指腹搭在唇邊，上面很快暈染開血色，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生命力，比穆緋剛進來看到的還要虛弱，感覺一陣風就能吹走。

穆緋上前，語氣著急：“上校，我逗你的，從你回來就跟段籌冷戰，我想著推你們一把！你不過失蹤半年段籌就找了新歡，你不應該追上去扯他頭發嗎？！”

許廉聽不見。

他視線朦朧，只隱約看到穆緋神色激動，嘴巴一張一合，許是警告的話，許廉不想再看了，他拂開穆緋伸來的手，啞聲道：“我知道了……”

他知道該怎麽做，用不著旁人指著鼻子一再提醒。

“你知道？你知道我在說什麽對吧？”穆緋追問。

許廉指著門口，指尖發顫，但眼神卻冰冷陰森：“出去。”

穆緋一個激靈，確定自己闖禍了，他慌張道：“你等等，我去找段籌！”

許廉仍是聽不見，他強行咽下湧上喉間的一口血，緩慢而堅定地拔掉了身上所有的管子，穆緋什麽時候走的他不知道，只是剛穿好鞋子，常育從一旁的實驗室出來，眼眶烏黑，胡子拉碴，頭發更是爆炸式，他眼神興奮，如同在沙漠跋涉千裏的旅人找到了綠洲，看樣子恨不能螺旋爆炸升天。

“抗體！解毒血清！全都有！我全都分析並且提煉出來了！”常育真對的起他“科學狂人”的稱號，手舞足蹈，拉著一旁的機器人強行轉了兩圈。

許廉朦朧間聽到了這句，看常育的樣子忍不住輕笑，尤記得這人一開始一心求死，如今也能在對抗異種上竭盡全力，邊防線是個好地方，它滋養出了一批有血性的人，或許戰勝異種的這條路真的很長，但有前人，有來者，腳印跟著腳印，總能走到明媚生機的盡頭，只是許廉看不到了。

他這次回來，帶回解毒血清是頭等大事，然後就是見一見段籌，許廉之前還很惶恐，不知如何跟段籌說，如今也不必說了。

他摸了摸.胸口的戒指，只覺得踏實，接下來的路，他一個人走完。

“上校？！”常育興奮過後發現許廉扶著墻壁已經到了門口，一個心驚，“您身體還沒好，去哪兒？”

“做好你的事。”許廉啞聲。

常育哪兒能答應，上來就要攔許廉，但剛一靠近，只見方才還虛弱不堪的人忽然行動敏捷！許廉反手就把常育扣在了墻壁上，絞著他手的力量似乎如往昔般強悍，但常育察覺到了，強弩之末……隨著許廉沈重的呼吸，他的力道後勁不足。

“我不想傷你。”許廉低聲：“所以別跟著我。”

常育費力扭頭，看到許廉眼底是深不見底的墨色，但有那麽一瞬，常育又覺得自己看到了——許廉心頭濃烈而絕望的難過。

許廉松開常育，後撤兩步，見他沒有動作，這才開門離開。

那邊穆緋在會客大廳找不到段籌，簡直橫沖直撞，這邊常育也顫抖著打開智腦，開始轟炸段籌。

許廉這一路走的渾渾噩噩，他的各項感官正在飛速消散，一腳下去不是深淵就是棉絮，他沒了抓附這片土地的根，許廉停下來，弓著身子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指縫中鮮紅漫出，他毫無所覺，撐著墻壁起身，然後在上面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痕跡。

因為解毒血清，必須頻繁激發異種基因，註射的藥劑超過了身體修覆的臨界值，許廉能在感染後活到今天已經是奇跡中的奇跡，上帝從不憐憫他，那點兒為數不多的好運氣終於用完了。

許廉找到了一架飛行器，好在上將還沒下了他的權限，照常將飛行器上的一切追蹤關閉，之前是害怕連累到段籌，此刻許廉將自己深深埋進漆黑，是實打實不想讓段籌找到了。

做完這一喃凮切，許廉最後一口氣跟著散開，他倒在操控室，身上還穿著一套白色單衣，明明已經沒了感覺，但許廉就是冷，可能人死前都是這樣，他緊緊蜷縮著，嗆咳間猩紅從唇邊漫開，明明很痛苦，身體在劇烈抽.搐，但那雙眼毫無焦距且十分安靜。

“騙子……”許廉低聲，他再也不要搭理段籌了。

所以哥，你也忘了我，重新開始吧。

一個實驗體能有他這樣的結局，已經不枉。

飛行器的目標是無邊的宇宙，等到燃料用盡，飛行器就會墜入深淵，頭頂是亙古不變的星河，許廉覺得很好。

早在找回許廉的當晚，段籌就在他的智腦上安裝了無視屏蔽系統的定位，剛從會議室出來，就撞上驚慌失措的穆緋，段籌覺得新鮮，這小少爺不是橫著走路嗎？身後的於逞不動聲色要撤，然後被眼疾手快的布迪一把抵住。

於逞：“……”

但穆緋的目光沒落在於逞身上，而是深吸一口氣啞聲說：“對不起，我去看了看許廉，我開玩笑說我是你未婚夫，他臉色當時就不對了，總之段籌你去……”

話沒說完，穆緋被大力一把推開，於逞眉眼一跳，上前將人接住，厲聲道：“你是閑得要死嗎？！這種話也能隨便亂說？”

穆緋抿了抿唇，一臉懊惱。

那邊常育通訊打來：“上將，上校走了，不讓我跟著，但他的情況真的非常不好。”

段籌當即打開定位，顯示許廉的位置已經快出邊防區了，他二話不說乘坐自己的飛行器追了上去。

兩架飛行器在高空對接成功，跳下來的那一刻，段籌是打算好好跟許廉算賬的，可入目所及，撕心裂肺的疼差點兒將他原地撕碎。

總共也沒幾步路，段籌幾乎是踉蹌著跪沖過去，他看到許廉躺在地上，半張臉陷在逐漸暈染開的血泊中，死氣將他席卷，段籌明明將人抱在了懷中，卻有種怎麽都抓不住的錯覺。

“小廉？許廉！”段籌顫抖著按下返程命令，然後急忙收回手重新抱緊許廉，他擦掉青年臉上的血，他們緊緊貼在一起，段籌眼眶通紅，像是被逼入了絕境。

“許廉。”段籌親吻他的鬢角，在他耳邊說著話：“醒來，我不生氣了，走半年也好走一年也罷，我以後都不生氣了，你醒來。”

懷裏的人俊眉輕蹙，段籌頓時屏息凝神。

許廉以為自己又做夢了，其實他這段時間頻繁做夢，但夢中的段籌無一例外是冷臉羅剎，絕不會跟現在似的，又是悲傷又是狂喜。

其實冷著臉還好，恰恰是這樣，讓許廉心中的某些情緒再也壓抑不住，他微微偏頭，似乎連這個動作都很費力，他的唇蹭了蹭段籌的耳廓，低聲，“騙子……”

明明說過只愛他的。

“好，我是騙子，你等等，我們……”

段籌倏然噤聲，許廉的眼淚不間斷地沒入發絲，他的難過那麽明顯，將段籌一身銅皮鐵骨揉成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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