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防線的極光從深藍逐漸過渡到暖橘，尤其正午時分，天邊像是燃起一片，混雜著不甘認輸，璀璨閃爍的星子，頗為壯觀。

這裏終於不再寒冷攝人，角鬥場上有不值班的士兵穿著短袖打球，一切看起來跟平時無異，但很快，鳴笛響起，一架大型飛艦後跟著浩浩蕩蕩的飛行器，從一線白光中跳躍而出。

地面人員立刻準備，飛艦著陸，艙門一打開，段籌跟就跟蘭達邊走邊談論著什麽，蘭達對段籌的命令一向服從，不知為何今日神色抗拒且焦躁。

布迪跟趙楠對視一眼，匆匆上前。

“臥槽不是吧，蘭達跟上將吵起來了？”布迪健步如飛，一走近就聽見蘭達在據理力爭：“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是邊防總指揮！第四次了，您又孤身一人沖進異種堆裏，後面的士兵都跟不上您的節奏。”

“無需跟上。”段籌嗓音低沈，“我有分寸的。”

“又是這句話，上將，您不能這樣！”蘭達嘴巴笨，說不出什麽大道理來，但段籌這半年來對異種不要命的絞殺跟屠戮別說他們了，異種看著都害怕。

段籌平時瞧著端肅嚴謹，然而足足半年，他再也沒笑過，於逞失蹤了好長一段時間，幾位指揮官心裏清楚，這人是去找許廉了，許廉不在誰都不痛快，但段籌格外壓抑狠厲，一上戰場就不要命，洩憤似的。

“好了，召開會議。”段籌將摘掉的手套隨便捏住，對著欲要張口的布迪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他身上氣壓太低，一個眼神就讓人不寒而栗，布迪沒敢招惹，而是沖著蘭達無奈地搖搖頭。

管不了，心都不在了，說什麽都沒用。

……

許廉睜開了眼，他的瞳孔很木，坐起身好半晌才恢覆光彩，許廉打開智腦看了眼時間，難得，這幾個月來第一次神志清明，記事本上一連串的反應記載，終於，在今日畫上了一個圓滿的點。

許廉蒼白枯瘦的指尖敲打：【星際903年9月15日，註射針劑，跟昨天未註射的情況一致，昏睡時間八個小時，病毒未有發作，初步判定體內形成了相應抗體，但是身體機能已經……】

許廉合上智腦，他楞楞坐了許久，忽然抿唇淺笑，上將……

飛行器退出休眠狀態，上面已經落了厚厚的一層灰，除了它所在的地方較為平整，四周洞穴……不，這裏已經是一個露天環境了，巖壁被暴力摧毀，哪兒哪兒都有寒風吹進來，一些最為堅固的礦石被捏得四散分開，像是猛獸在這裏發了好久的瘋，場面慘不忍睹。

這就是許廉不能留在邊防線的原因，他很清楚體內的異種基因一旦爆發，將會有怎樣的破壞力，段籌自然能為他兜底，但那麽雙眼睛盯著，將一個感染者強行留在身邊，不會有人跳出來質疑嗎？

邊防軍是段籌親手打造的銅墻鐵壁，許廉絕不允許因為自己，在上面劃出哪怕半道裂痕。

許廉啟用權限激活，先在隔間浴室洗了個澡，他的頭發已經長至腰側，段籌喜愛的海藻綠褪去，長出一截原本的栗子色來，許廉擦掉玻璃上的霧氣，看著鏡中蒼白孱弱的自己，慘淡一笑。

不枉此行，至少病毒有解決辦法了。

他活了下來，就是最好的解毒血清。

今天的蠻蕪星外面又在打，這些異種毫不死心，瞅準時機就載著那些陸地高危險異種侵犯十二星系，但凡漏掉一個，後果都不堪設想。

段籌的私人飛行器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外面的漆掉的掉，損壞的損壞，從前他有多寶貝這架飛行器，現在就有多無所謂，跟對待他自己的態度一模一樣，除非換個內部零件，否則就扔在那兒，打仗的時候又把人家拖出來，不要命地往異種群裏紮，嚇得蘭達等人血壓飆上天靈蓋，那邊異種也四下逃竄。

異種擁有智慧，但不記人，許是它們一族也沒什麽美醜之分，但如今記住了，段籌那從外面看破破爛爛的飛行器簡直成了它們的噩夢，戰場上不願意張開生物鱗片，體內廢氣排不出去，被活活憋暈的異種都有，怎麽看怎麽慘。

沒辦法，張開鱗片就意味著要腦漿迸裂，天知道段籌是怎麽做到比雷達還要精準的無死角定位。

“天哪……”看著段籌又一次沖進異種堆不見蹤影，蘭達抓過一旁的制氧機猛地吸了一口，他一個鐵血漢子不用這玩意，但自從段籌有了這個習慣，他就跟著養成了，不然也容易憋過去，“布迪，我如果沒有戰死沙場，就是被上將嚇死。”

“哎呀別廢話了！西南方有大面積熱感應顯示，你們抓緊。”

蘭達：“上將已經沖進去了。”

布迪：“……一個人？”

蘭達心如死灰：“一個人，目前還沒出來。”

那邊一陣響動，蘭達聽見布迪朦朧的聲音：“趙楠，給我也整個氧氣瓶來。”

蘭達有長期作戰的敏銳，剛才段籌的飛行器反應迅猛，動作極快，他知道沒問題，但就是……

三分鐘後，大型熱彈從異種堆中炸開一朵通紅的蘑菇雲，一些異種維持著振翅的動作，就這麽被生生燒成灰燼，段籌的飛行器在火舌的撕咬中飛速沖出，完美的一波偷襲，蘭達看著又吸了口氧。

“等等……”趙楠的聲音忽然在麥中響起，驟轉急促的語調讓人不由得拉緊神經，“東南方！它們還隱藏了兩只大型異種在東南方，即將侵入蠻蕪星大氣層！快！”

段籌跟蘭達同時飛撲上去，但似乎有點兒來不及，異種的翅尖碰到了大氣層的屏障，有輕微火光擦出，段籌“嘖”了一聲，腦子高速運轉，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就在這時！

嗖搜搜——

三枚導彈從大軍空缺的一側射出，尾端劃出的白線高度重合，宛如同一枚，追咬很緊，最外圍的異種放松了警惕，以為十拿九穩，生物鱗片本就半張著，這下被轟了個徹底，它哀嚎著側翻，撞到了另一只，趁著它們混亂的功夫，段籌跟蘭達已經追上。

蘭達射擊的是大型異種，而段籌射擊的是它脊背上的“病毒”異種，彈無虛發，有驚無險。

“那是……”蘭達看清標志，忽然噤聲。

一架看似陳舊的飛行器正在緩緩接近。

段籌的飛行器一動不動，蘭達也不敢動，身後的軍隊跟著陷入詭異的沈默，眾人的視線都落在那架貿然插進來的飛行器上。

這一方天地十分安靜。

段籌的智腦開始瘋狂震顫，是於逞的通訊。

段籌機械式地按了接通，“說。”

“上將，已經定位到了許廉上校的飛行器。”

段籌：“知道了。”說完就按了。

於逞：“……”

段籌忽然不想在任何人跟任何事上浪費哪怕一秒鐘，他往椅背上一靠，忽然有種筋疲力竭的感覺，這半年是怎麽過的，段籌自己都說不來，壓在他肩上的擔子千斤重，段籌沒有任性的權力，他妄圖讓自己恢覆從前的果決冷靜，似乎在外人看來他辦到了，但只有段籌清楚，他的一副銅皮鐵骨下，有什麽東西真真實實碎開了，從許廉失蹤的那一天開始。

整整六個月，段籌心被掏空一個洞，他一邊告訴自己沒關系，一邊被輾轉難眠的思念折磨得痛苦不堪，到底怎樣的事情？連個信都沒有，說跑就跑？段籌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

一旁異種湧動，段籌操控彈孔後射一發，而有人跟他的行動幾乎一致，兩枚導彈將那只異種腦袋都轟飛了。

他們仍舊默契，默契到湧上心頭的不是喜悅，而是濃烈的酸澀，段籌點了根煙，吸入肺中的全是苦澀。

段籌終於確定，他不想見到許廉。

至少此刻不想。

“把那個逃兵給我抓起來。”段籌冷聲。

許廉的飛行器在編制，已經連上了麥，自然也聽見了這句話，他渾身一震，唇上最後一點兒血色也散去。

蘭達：“啊、啊？”

段籌：“聽不懂我的話？”

“好的上將……”

蘭達無奈極了，他按照規定用定位導彈瞄準許廉，象征性說了兩句讓對方不要抵抗的話，然後飛行器底部伸出鋼爪，一把控制住了許廉飛行器的機翼，徑直帶回了邊防大樓。

按照剛才那三彈轟走蠻蕪星外異種的表現，許廉怎麽都能拿個小功勳，但他跟犯人似的被士兵們團團圍住，原因無它，這是上將的命令。

許廉的確跑了，一聲不吭。

段籌的飛行器停在半空，這麽會兒功夫他抽完了快一包煙，段籌眸色幽沈，盯著地面上的那架飛行器。

艙門打開，段籌不由控制地心臟一顫，顫得他很不舒服，下意識用手按住。

段籌後知後覺，一聲冷笑，許廉，你當真好本事！

然而緊跟著，段籌像是被人一錘子掄上了太陽穴，腦袋空白，他明明看到了一切，卻又像沒有感知。

外面的布迪等人同樣瞪大眼睛。

因為許廉太狼狽了。

他明顯收拾了一番回來，身上穿著整齊的軍服，可整個人瘦得厲害，頭發被紮在後面，露出的臉更顯精致小巧，但臉色白得恍如死人，伸出的手腕也羸弱到好像一折就能斷。

“我服從命令。”許廉朝布迪伸出手，他是逃兵，該受的處罰不能少。

布迪忘了掏手銬，著急問道：“你嗓子怎麽了？”

許廉沒什麽情緒：“可能毀了。”

異種基因吞噬病毒，病毒擾亂人類基因，這三者差點兒要了許廉的命，他能回來，完全是拼著一口氣。

“我……”連續幾天的飛行讓許廉眼前發黑，他身形晃了晃，朦朧中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很急促，許廉接道：“先把我銬起來吧。”

布迪下意識拿出手銬，卻被一只修長的手拂開。

身側多了一道身影，不是錯覺……

許廉這一刻靈魂都在輕顫，他沒有勇氣擡頭，只是覺得邊防線的空氣真冷，凍得他鼻子都酸了，許廉啞聲：“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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