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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一宵冷雨葬名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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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畔的人略動了一動,鼻息拂動在腦後,不由得回頭含笑。“醒了?”大夢初醒的臉上還帶著幾分倦意,易水睡在外側,見宸煜醒了,便要掣開簾子叫蘇永盛進來。宸煜揉一揉額角,見易水起身動作,不慌不忙的止住。

“不必,離早朝還有些時候,朕有話對你說。”

這樣隆而重之的樣子讓易水一時無法適從,宸煜靠著枕頭躺了一會才漸漸恢覆了清明的神色。“皇後那裏朕還沒有派人發落,畢竟,家醜不可外揚。陡然加重看守,只會讓人疑心。”

宸煜的神色裏有深深的無奈,易水無暇品讀他此時無奈或是落魄。宸煜這樣的神態倒像是要委托重任一般,思想間不由得楞怔了須臾,宸煜長出了一口氣,易水有些迷茫,舉目看向宸煜,“皇上方才說什麽?”

這樣的問話其實是於禮不合的,只是楞怔了半晌又無可確定宸煜可否道出所言之事,不得不添了這一問。心下有些惴惴,卻見宸煜一笑,拍了拍易水的臉頰道,“早起就和你說這些事,難免犯糊塗。”

頷首帶了幾分歉然,低低道,“臣妾昨日失儀,今日思來格外慚愧,一時心神凝滯。”言至於此,目光極快的掃過宸煜的臉,繼而道,“皇上是要臣妾處置皇後之事嗎?”

眼見得宸煜目光裏有一剎那的讚許之色,心下一松,自床榻間起身跪在宸煜眼前,“臣妾愚鈍,還請皇上明白示下。”

宸煜略略粗糙的虎口劃過面龐有微微的刺痛,目光裏透著些許古怪,易水不敢直視他的目光,卻被他迫得擡起頭來。

“夙卿,你是個聰明人,有些事並不用朕來教你。”

心神裏那一點分寸半數明滅在宸煜的眸光言語之間。垂眼咬著下唇,半刻才道,“臣妾蒙皇上錯愛多年,不敢不盡心。只是皇上明白示下,臣妾方能安心。何況,此事事關重大,臣妾不敢擅專。”

最後的一點疑慮都化作言辭,胸口的不安隨著心跳起伏。宸煜亦陷入思忖之間,易水聽他輕咳了一聲,不由得上前替他撫平著背脊,終於那低沈的聲音透出一點沙啞,“太後發往慈恩寺,皇後,你知道應該怎麽辦。”

目光掠過他的眉梢眼角,從側面看去,即使是帝王天家也難敵歲月無情。從前光潔平滑甚的眼角眉梢如今無須細看也可以明辨出幾條皺紋。面從前那一點精光,而今都落卻深邃,讓人猜不透,看不準。

話已至此,突然就不願再追究下去,蘇宛如縱然無辜,可是這一條性命不得了結,恐怕宸煜心頭怒火難熄。可是若是死於自己手中,百年之後,悠悠青史裏又該如何記載當年這一件功過兩半的事由?

心中糾葛難言,蘇永盛卻已然立在帳外,躬身道,“皇上,該上朝了。”

宸煜臉上的倦色一掃而盡,易水看著蘇永盛服侍他起身更衣,朝服,冕旒,一一彰顯著皇權榮耀。隔著帷帳,宸煜離去的腳步似乎停了一停,深深的叩下首去,腳步聲跨出內殿,心底的寒涼浮動,化作絲絲淚意肆虐在衾褥間。

毫無意外,太後出宮修行十日後,皇後蘇氏偶然頑疾,暴病歸西。

易水不曉得這算不算是結局,太後發配,皇後暴死,似乎後宮裏最大的敵手都一一除去,只是偶爾面對著空曠的棲鳳殿,或經過依舊肅穆也依舊淒冷的壽康殿,並沒有一絲歡愉,每每總是下意識的別過頭去,任由大明宮初生的朝陽,刺痛了雙眼。

初夏方至,大明宮中卻仿若是花開酴蘼,漸漸難以尋覓那些漸次消逝的紅顏,鶯啼似的歡聲笑語。宸煜似是一日之間衰老了數歲,盡管平日裏易水陪王伴駕,也常常是靜默無言,再沒有往日裏的風情雅致或是情深如海。

“皇上從前內寵頗多,而今忽然這樣的冷清下來,還覺得心裏空落落的。”端愨妃慢慢的舀了一勺梨汁,慢慢的咽下去。見易水與懋妃都是楞楞的,不由得訕訕的一笑,看向易水的目光裏也帶了些許歉意。“自然,有了妹妹就不一樣了。”

懋妃依然是心有旁鶩的神色,易水怕愨妃多心,也一笑解過,恬然道,“是姐姐多思了,妹妹哪裏會與您錙銖必較呢?倒是方才這話正經,如今內闈空虛不成樣子,選秀的事擱置了好幾年,如今可真是該好好張羅起來了。”

只聽新人笑,不見舊人哭。陳阿嬌的長門賦,江采萍的樓東賦,自古帝王無情喜新厭舊的事比比皆是。低低的一嘆,縱然是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又如何呢,慕容氏和蘇宛如便是最好的見證。

愨妃聞聽此言不由得含笑看向懋妃道,“貴妃聽聽,賢妃妹妹是有多賢德呢?當真不枉皇上賜予你這賢德二字。”

懋妃慢慢的含著梨汁一點點咽下,眼角略略揚起,看向易水道,“如今她雖然沒有皇後的名分,可是宮裏大半的事都要她操勞起來。宮裏這樣空蕩蕩的,讓外人看著不像,前朝後宮評論起來,只會為自身徒惹口舌,何必呢。”

易水舉目看向懋妃,心念一動,啟唇笑道,“何況,就算皇上此時無心充掖後宮,皇子們都大了,也該提一提選妃的事了。”

懋妃回眸看身易水,半晌才開口道,“果然賢妹妹想得周到。”

“如何不周到呢,算著姐姐的三阿哥也該是婚娶的歲數了,都說立業成家,宮裏的皇子生來就肩負著使命,這立業不愁,成家可就是大事一樁了。姐姐有沒有中意的人選,管她是什麽樣的才女佳人咱們都選了來。”

懋妃的笑容依然清淡,“此事還須得你提起來最為適宜,四殿下還小,倒是我的這位三殿下,到底需要你操心。”

易水眸光一動,看向懋妃道,“這話怎麽說,您是皇子生母,為了三殿下娶妻怎麽好由我這位庶母做主?”

懋妃的神色裏一片清明肅朗,半天才開口,“如今皇上年歲漸長,卻越發犯著些忌諱。而今膝下只要澈兒年紀相當,若是旁的也就罷了,這王妃的人選,放下兩廂情悅不說,最要緊的就是門第家世。或是我一力主張,難保皇上不多心。”

一番話道來不疾不徐,細細思索卻十成十的穩妥,手裏的梨汁沁涼托在掌心不過須臾便生發出絲絲的涼意。“話是這麽說,可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倒也罷了,單是懋姐姐你有異心,便是皇上也不信。”

玩笑一番,進而正色道,“不過姐姐這回央著我,來日裏珩兒到了這一天可要姐姐一並還回來的。”

靖乾十六年秋,宮裏少有的喧鬧起來。因著那充掖內廷,選拔秀女聖旨,一夜之間,世家望族,官門小姐並著異族首領天下美人齊集京畿,焦急的等候的一輩子的青眼顧盼,能夠為家庭的仕途和遠景分擔一分力量。

各地秀女的名冊呈入延英殿時,略略掃過便不由得有幾分驚訝,本想此番選秀朝中自然有新老世家望族趁此良機於宮中安插人選。倒不想此番望族鮮矣,而蠻夷寒族之女頗多,宸煜幾番裁撤世族外戚,果然成效顯著,不過如此一來,後宮中人更如同愨妃所言,良莠不齊,魚龍混雜著大有人在了。

名冊呈與宸煜,帶了一絲不安,神態舉止間的謹小慎微極易為宸煜發覺。待宸煜獨自看過,將名冊擱置一旁,易水立在禦案下,微微仰頭,“皇上以為此番大典該如何安排最為妥當?”

宸煜緊鎖的眉頭略略舒展,“世族女子照舊擇其優尤予以嬪位禮遇,至於寒族乃至蠻夷之地所出,雖然出身不高,但事關中原與邊疆之地和睦融洽,給予美人之位如何?”

美與嬪不過兩級的跨度,屈膝道,“皇上聖明,臣妾這便安排下去。九月十五是正日子,臣妾請旨大典安排在大福殿,皇上意下如何?”

宸煜略略思忖即刻應下,唇邊含著溫柔笑意,“皇上三殿下已至舞象之年,此番選秀是否為皇子籌謀選妃之事?”

宸煜眉頭一展,拍一拍額頭,朗然一笑,“你不說朕倒是忘了,澈兒也有十五了,騰當真是老了。”

步步拾級而上,停駐在宸煜案頭,伸手替他研磨著新墨,墨香縷縷入鼻,輕言軟語,“皇上是賢君更是慈父,可別辜負了皇子公主們的拳拳之心啊。”

宸煜伸手挽過易水的柔荑一雙,順勢置於額間,半晌輕笑道,“朕知道,你替澈兒說情是假,是怪朕許久不去看珩兒了吧。”

雙後一抽,宸煜猛然擡起頭來,易水目光裏是滿滿的玩味,“難道在皇上心裏,臣妾與珩兒的是那起微末不入流之人,要假借旁人之事來爭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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