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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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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陸澂離開洛陽, 一路南下,抵達了南疆的盤砮城。

南疆的氣候潮濕炎熱,多有毒蟲瘴氣之害, 且百姓大多信奉巫術,治理起來並不容易。自齊朝高祖時期起,南疆一直由慶國公府直接調用玄武營、采用以軍治民的方式來進行管理。而位於盤砮城中的玄武府,便是整個南疆權力最中心的樞要所在。

陸澂行至盤砮附近,便有得了消息的張隱銳等人前來迎接。

諸將只道是楚王殿下想通了、要回來輔佐父親,俱是振奮欣喜, 引領著他入府去拜見陸元恒。

陸元恒當初被阿渺廢了一只眼睛, 後來又因噩耗怒急攻心,之後久病沈屙, 退回南疆後便一直臥病在床。

寢房之內,南疆驅除蚊蟲的獨特草藥味、與煎煮的傷藥味混合在一起,濃重地彌散在簾帳之間。

阮氏因為豫王的死而倍受打擊, 精神時常失控,如今近身照看著陸元恒的人, 是他與阮氏的女兒陸蘅。

陸蘅未滿十三、年紀尚幼, 從前又養在深宮, 與陸澂很少碰面, 此時見到他入府,怯生生上前見了個禮, 便退了出去。內寢中, 只剩下帳簾內外的父子二人,默然以對。

陸元恒在床上臥病一年,人早已再無往昔的英武,隔著簾子, 盯著失而覆得的長子許久,一開口,卻先帶出了一串劇烈的咳嗽聲。

他艱難地撐起身,抑住咳嗽,氣息有些微喘地說道:

“回來就好……你心裏,對我這個父親有怨無所謂,但你身上畢竟流的是陸氏的血……只要你活著,身上的責任就不能忘!”

陸澂隔著紗簾,看不太真切父親的神情,恍然間,想起很多年前、母親自戕而亡的那一天,他的父親也是這樣隱於紗簾之後,由始至終,都不曾露過一面……

他漠然開口道:“我來,是為招降。”

簾帳微動,藥味拂散,榻上的陸元恒先是僵滯了片刻,緊接著便再次劇烈咳嗽起來。

“你……”

陸元恒擡了擡手指,“你這個……”

陸澂平靜地截斷了他:“我知道,我從來都是你眼中的恥辱。這些話,小時候已經聽過太多次,如今你不必再重覆。”

二十多年的歲月裏,所有與父親有關的記憶,除了譏嘲、便是責打。幼時年紀小,倉皇無措中只能將所有的罪責歸咎到自己身上,後來大了,有力自保、不必再依靠誰了,可心底深處的那個男孩,依舊還是自卑自抑的厲害。

他想起還在洛陽等著自己的阿渺,心中的怨忿淡了下去,擡眼望向帳後之人:

“天下大勢已定,再繼續死守南疆,不會給你卷土重來的機會,只會徹底斷了你的後路。現在放棄的話,還能有遠走高飛的一線生機。”

陸元恒艱難止住咳喘,盯著兒子,語氣猶疑,“蕭劭……肯放我走?”

他征戰沙場多年,對政局敏感,眼下的處境,猶如籠中困獸,若不能說服兒子相助,被蕭氏鯨吞蠶食便是遲早的事。

陸元恒無法相信,對自己恨之入骨的蕭氏兄妹,會肯在占盡了先機的情況下,任由自己離開。

“我自有辦法送你和阿蘅離開。” 陸澂沈默一瞬,緩緩道:“但阮氏與我有殺母之仇,她、我不能放。”

洛陽皇城。

蕭劭傷勢尚未大好,便已開始重新處理政務,一方面開始在各個州郡肅清祈素教的勢力,另一方面調遣能臣武將前往涼州,穩定北方局勢。

即將遠嫁漠北、與柔然人一同北上的蕭令露,也收到了一道新的旨意,詔令蕭華音以宗室女的身份、隨她陪嫁柔然。

離京的前一天,宗室皇親、以及有封號的朝臣女眷,皆被請入了宮中,參與出嫁的準備。

阿渺帶著禮物抵達瑤光殿時,令露正在侍女的侍奉下,試戴大婚時用的頭飾。

赤金的頭冠華貴而沈重,壓在挽著烏發的金鈿之上。

令露與阿渺同時擡眼,望向銅鏡中的影像,俱有片刻的失神沈默。

她們姐妹二人從小就性格不合,長大以後也免不了說話犯沖,好像無論怎麽樣,都適應不了對方。

令露擡了擡手,摒退侍女,冷然說道:“你來了?”

阿渺走上前,坐到令露身邊,把準備好的禮物放到案上,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半晌,問道:

“我聽太妃娘娘說,你對這門婚事,還是挺滿意的?”

令露擡手理著發冠上的墜珠,“怎麽,要是我說不滿意,你還能去求皇兄收回成命?”

阿渺努力忽略掉姐姐語氣中的譏嘲,道:“你要真不滿意,又有什麽不能跟他說的?”

上次令露在建業受了那麽大的委屈,五哥心中未必就沒有愧疚。她擺弄著案上的珠釵環佩,等了會兒,不見令露接話,遲疑片刻,又道:“其實趙易哥哥他……”

“我是大齊的公主,我需要能匹配得上我身份的婚姻。”

令露果斷地截斷了阿渺,在鏡中揚起頭來,口氣生硬:“你以前不是總說,我是母後養大的女兒、是大齊最尊貴的公主嗎?既然當了這公主,享受了旁人企望不了的榮耀與尊貴,就得擔負起這榮耀背後的責任。這些道理,你又不是不懂。”

她的五官生得酷似蕭景濂,說話間的神情舉止令得阿渺一霎怔忡,憶起了塵封已久的久遠記憶。

令露盯了阿渺一會兒,移開視線,拿起案上的粉盒,語速慢慢放緩下來:

“我小時候,因為養在母後身邊,日日看著她執掌中宮,心中便也期盼著有朝一日能成為那樣的女子,站在權勢的最高處,讓身邊所有人都敬重我、服從我。所以那時我特別討厭你,仗著你阿娘和五哥的寵愛,整日無法無天、從不服我管教……”

或許是因為分別在即,令露不再掩飾自己最真實的想法,靜默一瞬,“我那時其實……也是嫉妒你吧。你有貴嬪娘娘那樣的母親,又有五哥那樣的哥哥,不像我,雖然養在母後身邊,卻非她親生,總是活得小心翼翼的。”

阿渺心頭滋味難辨,低頭把玩著手裏的發飾。

要是這樣的話,能在小時候聽到,那或許她和蕭令露,也有機會成為一對和平相處的好姐妹吧?只可惜她亦清楚,若非此生再難重逢的這場分別在即,蕭令露是死也不會對她示一點點弱的。

阿渺輕聲開口:“可現在你知道了,我根本不是我阿娘的女兒,所以沒什麽可嫉妒的。”擡手把頭飾戴到令露的發冠上,“而且,五哥也是你的哥哥,將來無論怎樣,他都會站在你的身後,做你可以倚靠的家人。”

家人?

令露牽了下嘴角,薄施粉黛的面容中透著淡漠,“他心裏,大概早就把我看作了一個死人。”

她一向有些畏懼蕭劭,兩次聯姻的安排又讓她生了些恨意,所以那日才會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帶刺客入宮。然而如今刺客失了手,遠嫁的結局也顯然無從更改,她反倒再沒了顧慮。

“當初畢竟是因為我撒謊,才害得你們失去了母親。五哥他,跟你不一樣,越是有什麽強烈的情緒,表面上越看不出來,所以他看上去對我寬宏、從風閭城到沂州一直都照護著我,可實際心裏卻是恨毒了我。”

阿渺不遺餘力地維護哥哥,“五哥要真是恨你,當初就不會帶你離開風閭城。”

“他帶我離開,是因為我是蕭齊的公主、是權勢博弈中一顆尚有些用處的棋子,一顆讓他沒有感情牽系、可以隨時舍棄掉的棋子!”

令露看向阿渺,“什麽是真正的愛護?他讓你長成了不必倚靠權勢、不必倚靠著他像菟絲花那樣去活的女子,才是真正的愛護!你懂嗎?”

曾幾何時,她因為能一直跟隨在蕭劭的身邊、不用像阿渺那樣小小年紀就寄居山林而慶幸過,可如今回頭再看,才明白過來五哥的用意之深。

相比起有力自保、獨立堅韌的阿渺,習慣了錦衣玉食、兄長庇護的自己,除了老老實實接受他所安排的命運,又能有什麽別的選擇?

想到這兒,令露平覆下去的心情再次波瀾起來,看著阿渺只覺得心煩,“不過你也別得意,你選誰不好、偏要選那姓陸的,將來的路,不一定比我的好走!”

她之前帶刺客入宮,事後知道必然瞞不過五哥,索性抱著豁出去的心態去禦前坦白,一番聲淚俱下後,蕭劭沈默良久,並未動怒,反倒遂了她的心願,讓華音做了她的陪嫁。

這事表面上看,是蕭劭出於手足之情的額外恩典,但令露卻因此越發篤定了之前的那個猜測,蕭華音帶著陸氏姐弟去見阿渺、一定是在某種程度上惹惱了五哥。

所以由此而見,五哥並不讚成阿渺與陸澂的來往,也不會輕易讓這丫頭如願!

阿渺不知令露所思,只覺她突然又開始語氣咄咄起來,心中不覺暗嘆,自己跟蕭令露的談話,不管如何和平開頭,好像總是沒辦法友好收場!

她從內殿出來,撞見了也來送禮的安嬿婉。

因為蕭劭上次表明的態度,阿渺如今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嬿婉,好在嬿婉眼下的註意力也不全然在自己的婚事上,跟阿渺拉著手寒暄幾句,道:

“我父親在陀羅原遇刺了,據說是涼州的人幹的,所以我娘這次沒來,已經趕回風閭城了。”

阿渺吃驚不小:“安侯沒事吧?”

嬿婉搖了搖頭,“聽說傷勢無妨,所以京城裏也沒怎麽傳消息。”

阿渺略微放下心來,“難怪前兩天趙易哥哥去了北疆……想來,是跟這事有關吧?”問嬿婉,“那你要回風閭城嗎?”

嬿婉的神色略微黯然下來。

這麽長時間了,周孝義也死了,柔然也議和了,按理說她的婚事應該被提上日程了,可偏偏父親那邊又出了變故。

她拉著阿渺的手,正欲發問,卻見娜仁領著手捧禮盒的侍女,從庭園的另一頭走了過來。

娜仁看見阿渺,甩著辮子快步走了過來:“你也來看我未來嫂嫂?”睨著眼,“我還以為,陸澂去了南疆,你會跟著他去呢……”

正如陸澂所說,他一早便將自己對阿渺的情意、向娜仁和盤托出。娜仁生性驕傲,見對方無意、自己也不會拉下臉去強求,但面對著阿渺,說話難免還是會尖酸:

“我真瞧不出你有哪點好的!陸澂被人欺辱你不開腔、如今去了南疆你也不跟著幫忙,算是什麽愛人?聽說他那個繼母、當初把他姐姐扔給敵軍,說不定也會害他,你就不擔心?早知道,我就該勸他跟我回柔然去!”

阿渺懶得搭理娜仁,拉著嬿婉就要走。

安嬿婉也是北疆姑娘,雖然平日喜歡附庸南朝風雅,遇到這種情況卻是忍不住的,將阿渺擋去一旁,瞪著娜仁:

“那你去勸啊!人家會聽你的嗎?要是他肯搭理你,還會跟你退婚嗎?真是不知羞恥!”

娜仁大怒,下意識就伸手去摸馬鞭子,轉念想起自己不是阿渺的對手,握著拳,伸指虛戳嬿婉:

“你才不知羞恥!”

柔然與風閭城交戰多年,熟知彼此情況,娜仁也聽過有關嬿婉可能入宮為後的傳聞,遂道:

“我好歹被求過婚、訂過婚,總比有人一輩子連婚約都拿不到的強!!”

“你!”

兩個女孩怒目而視、劍拔弩張。

阿渺見宮人紛紛側目,拉過嬿婉,“算了,你跟她這樣的人吵就是浪費時間。”

原本風閭城跟柔然的關系就緊張,此番大齊與柔然聯姻,定已引安氏不滿,要是嬿婉再跟娜仁吵起來,只能火上澆油。

嬿婉被阿渺拉出殿庭,這段日子一直苦苦壓抑的情緒卻猛地湧上心頭,話未成音,已是先紅了眼圈。

“你拉我做什麽?”

嬿婉甩開阿渺的手,臉色灰白地哽咽了片刻,“其實她說得也沒錯,我就是沒人要的……”

阿渺難受起來,哄著嬿婉:“誰說你沒人要了,風閭城裏想娶你的人都可以排著繞城墻了!要是你不解氣,待會兒等娜仁從瑤光殿出來,我帶你去花園的小路上堵她!現下這裏有朝臣女眷出入,你若跟她吵,憑白讓人看笑話,也分不出個輸贏。”

從前只覺得嬿婉愛得熱烈,其間滋味難以想像,如今自己有了親身體會,方知情之一事,實難用理智去衡量。換作若是自己愛而不得,指不定比嬿婉的反應還要大……

嬿婉咬著嘴角地聽了會兒勸,情緒漸漸平靜了下來。

“我還是回風閭城算了!留在這裏,本身就是讓人看笑話。”

半晌,她糾結開口道:“反正我爹受了傷,朝廷又要調兵南下,我回去剛好能幫我娘的忙……”

阿渺正想繼續勸導,忽而聽到了後一句話,人陡然楞住,“你說什麽,調兵南下?”

議政殿內,蕭劭與幾名心腹重臣站在懸掛的與圖前,參詳局勢。

夏元之思忖諫言道:“如今涼州已被尉遲堅徹底控制住,原先周孝義手下的幾員大將業已被處斬,再掀不起風浪,北疆唯一要擔心的問題,反倒是安侯的態度。風閭城一向痛恨柔然人,眼下陛下與柔然聯姻,安侯怕是不會樂意。”

一旁的張岐聞言道:“安侯再如何不滿,也不能幹涉主上的決定。”

夏元之道:“話雖如此,但現下朝廷要用風閭城的兵馬攻打南疆,若心不齊、則兵不利。”

張岐還欲再言,卻被蕭劭擡手制止住。

“北疆,不會再生亂了。”

他語氣淡淡,目光依舊停留在輿圖之上,“諸卿將註意力集中到南疆上便可。”

這時,姚昌遠匆匆入內,在蕭劭耳畔低聲稟奏道:

“陛下,護國長公主來了。”

話音未落,阿渺已經越過殿門口的紫金石屏,快步地走了進來。

蕭劭轉過身來,神色微斂,示意眾人退了下去,自己迎向阿渺。

阿渺從未這樣直接沖進過前朝議政的處所,此刻卻是神情急切,掃了眼與圖上的標註,徑直上前問道:

“哥哥是要調派風閭城的大軍南下嗎?”

蕭劭循著她的視線、回頭朝與圖投去一瞥,沒有否認,“嗯。”

阿渺仰頭盯著他,氤氳的雙眸蘊著焦灼,“為什麽啊?陸澂不是已經去了南疆招降嗎?哥哥現在派兵過去,豈不是要讓他的努力都白費了?”

不僅是招降的計劃功虧一簣,還會讓他的處境變得萬分艱難。

蕭劭凝視阿渺一瞬,緩緩道:“我調動兵馬,是為了重組北疆軍系的權力分屬,若非如此,涼州周孝義的舊部就無法被重新收編。”

他走回到與圖前,取過拉升圖帛的系繩、將與圖又展開了一些,露出上面栩栩如生的萬裏江山:

“眼下新政開始推行,同時又要兼顧清除祈素教之事,所以不管是涼州周孝義的舊部、還是從前父皇從江北關中調去的兩支軍隊,甚至包括原屬風閭城的兵力,都必須盡快集中調遣權到朝廷的手中。若我只是單純下旨強行之,得到了兵力、卻未必能得到軍心,長久以往,便會埋下隱患。”

啟動戰爭,是調動軍力最有說服力的藉口,也是能最快將不同分支的兵將融合到一起的機會。

這樣的道理,阿渺也明白。

“但大軍調來之後,還是會向南疆壓進的不是嗎?”

阿渺的語氣依舊猶疑而焦急。

蕭劭靜靜地看著與圖,好半晌,微微笑了笑:

“陸澂那麽聰明,在大軍抵達之前,應該已經把事情辦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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