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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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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思遠揣著阿渺北上的消息, 熬到了第三天才告訴了蕭劭。

確切地說,是蕭劭率先查到了安思遠的身上,逼得他不得不老實招供, 才吐露了阿渺的去向。

蕭劭沒有想到,不會騎馬的阿渺竟在安思遠的幫助下,短短時間便已跑出了那麽遠的距離!他憂急焚心,派出去打探的人更是帶回了趙易失手的消息,足見對手並非自己先前預判的那般簡單。

如此一來,蕭劭也再顧不得調動兵馬會引來的麻煩了, 從京兵中抽調出一支精銳, 親自前往八方鎮尋找阿渺。剛到恆陽附近,便撞上了趙易一行人。

見到馬車裏阿渺的一剎, 蕭劭一顆心陡然落下、又被揪起,像是被極細的繩勒住,既痛又窒, 透不過氣來,積攢了數日的擔憂、憤怒、悔恨、焦急, 糾纏到一處, 無處可洩、無人可訴, 只得繼續維持著表面無懈可擊的冷靜自持, 吩咐眾人急速返回沂州。

沿途之上,也曾找來各處醫官查看阿渺的病況, 但除了能判斷公主大概是中了毒、以至於完全失去意識以外, 就再說不出些什麽。

眾人用盡辦法,也沒能讓阿渺轉醒。蕭劭只得令趙易等人,繼續以輸入真氣的法子、穩住阿渺的內息,驅車去了沂州城外的清風觀, 請來映月先生為她診治。

映月脾氣古怪,少不了趁機貶損了穆山玄門一番,但到底還是沒有拂了蕭劭的面子,仔細檢查了阿渺的情況:

“公主確實是中毒了。”

映月作出判斷,同時又心生疑惑,向跪在屏風外的趙易等人詢問阿渺中毒的過程。

趙易等人,其實也不清楚公主是如何中的毒,只說諸人遭遇敵軍、與之混戰,之後公主便突然出現了眼下的這種癥狀。

映月又追問了一番敵軍的身份來歷,末了,蹙著眉頭,撫須喃喃自語了一句:

“這鬼丫頭,還挺能攪事……”

眾人只道他說的是阿渺,皆不知該如何接話。

蕭劭聽映月斷出緣由,便知必有法子醫治,懇切說道:“還請先生施手相救。但有所需,劭必無不從。”

映月回過神來,點了點頭,“此毒原本無解。但老夫,或可將此毒引到旁人身上,便能保公主無虞。”

引到旁人身上?

蕭劭聞言靜默住,沒有立即接話。

跪在屏風外的趙易,則當即叩首道:

“殿下,末將願為公主引毒!此次公主受傷,全因末將行事不利、大意輕敵。求殿下允許末將為公主引毒,以減心中愧疚、以全為臣之義!”

兩名跟進來講述阿渺病況的死士,也伏地道:“某等也願為公主引毒!若非公主在草廬出手相救,我二人早就死在那幾名高手的兵刃之下!若能救得公主,小人萬死不辭!”

幾人齊刷刷地磕起頭來。

映月被吵得煩起來,拂袖喝止道:“想救公主,你們還沒有這個資格。”

蕭劭將屏風外諸人摒退了出去,屋中只剩自己與映月。

“先生的意思,是不是需要體質特別之人,方能替阿渺解毒?”

他曾聽卞之晉說過阿渺體質特殊,由此推斷,直言道:“先生大可說得清楚些,我自會想法子去尋人。”

映月睨著蕭劭,老眼矍鑠,“殿下肯找人引毒?剛才當著部屬的面,可沒把話說得這般直接啊。難怪世人都讚你禮賢下士、公允仁德,當真是好涵養啊。”

蕭劭並未被映月話中的譏諷觸怒,沈靜的目光不避不躲,“阿渺於我而言,是舍棄聲名也必須要救的人。無論用什麽辦法,只要有一線生機,我都必須要試一試。”

映月盯著他若有所思,也沒再賣關子,如實說道:

“公主所中的,並非尋常毒藥,而是一種蠱。”

“蠱?”

蕭劭依稀記得曾在書中讀過有關蠱毒的記載,“可是南疆人善養的那種蠱蟲?”

“差不多吧。”

映月猜到此事與自己在雁雲山的那位師姪冉紅蘿脫不了幹系,也不想把出處說得太清楚,只道:

“此蠱名喚金丹,失傳已久,十分難養,我也是看古籍上記載說,這種蠱養成之前,喜陽惡陰,因此宿入女子體內,會致病患氣血枯滯、衰竭而亡。要除此蠱,只有兩種辦法,一是殺死宿主,二是將蠱引入到男子體內。”

“怎樣的男子?”

“倒也不需要什麽體質特別之人,普通人即可。只不過這蠱偏好童男之血,所以若是童男之身,更容易將蠱引出。”

蕭劭思忖問道:“先生既說這蠱喜陽惡陰,那是不是被引入男子體內之後,便不再作祟?”

“若入男子體內,則不會致病,表面上看亦與常人無異。只不過……此蠱喜食心間之血,每隔十五日,會令人陣發心痛,難受些許時間。”

蕭劭垂了垂眸,“若是如此,倒也不算什麽。”

映月擡手一擺,“我還沒說完!”

他清了下喉嚨,“我且問你,這小公主可曾有婚配過人家?”

蕭劭看了眼映月,沈默片刻,沒有隱瞞事實,“阿渺幼時,父皇曾有將她許配安思遠的口諭。”

不過……

“那這個安思遠,他性情如何?可算得上意志堅定之人?”

蕭劭意識到什麽,緘唇不語,隔了半晌,方才望向映月:

“先生有話,不妨直說。”

映月也不想賣關子,只是瞧著榻上昏迷不醒的小姑娘、覺得話說出來有點寒磣……

“咳,適才我說過,這金丹蠱嗜心間之血,進入人體之後,也會宿於人的心臟之中。要想將此蠱引出,只能從一個人的心臟、引入另一個人的心臟,明白嗎?”

映月伸出手指,比劃著,“所以要解此蠱,就需得滿足三個條件。第一個,就是我之前說的,找一名男子、且最好是童男之身,將這蠱移到他的身上。第二個條件,是移蠱之時,二人心口必須相貼,中間無衣物相阻,你懂我說的什麽意思吧?”

蕭劭的面色,沈了下來。

心口相貼,且無衣物相阻,那不就是……

“所以我問公主有沒有許配過人家。”

映月瞅了眼蕭劭的神色,似笑非笑,“當然,殿下也可以先找人幫公主解了蠱、然後就立即殺掉,以此護全公主名節,對吧?”

蕭劭鳳眸中並無半點笑意。

“我並非迂腐之人。名節於性命而言,算得了什麽?只要阿渺能好好活著,我必不會讓她因為那種無關緊要的事而煩惱。”

映月口中“嘖”、“嘖”嘆了兩聲,“那這樣的話,事情就好辦許多了。”

“先生剛才說,有三個條件。”

蕭劭看著映月,“那最後一個條件,是什麽?”

映月道:“移蠱之時,那受蠱之人,必須忍受剜心劇痛,同時保持清醒、身體靜止不動,否則稍有抗拒,引發蠱蟲反噬,則兩個人的性命都會不保。”

利用心間之血、引蠱蟲移位的整個過程,是極其痛苦難捱的。若是忍受不住,稍有異動、刺激蠱蟲反噬,那麽後果將不堪設想。

蕭劭徹底地沈默住。

映月道:“所以老夫之前問你,那姓安的是否是意志堅定之人。如若是,自然最好,正所謂夫妻一體,讓他為公主受些累、吃點苦頭,也是理所應當的。”

他打開藥箱,取出一個匣子,起身轉過屏風,湊到靠窗光線明亮之處、將匣中銀針一根根舉起細看。

屏風後的空間內,陡然安靜了下來。

蕭劭坐在榻邊怔忡半晌,扭過頭,凝視阿渺,俯身將她身上的錦衾朝上拉了拉。

阿渺此時唇色極淡、面色極白,平日裏有著鮮活表情的面龐,凝成了靜止的雪塑,再看不出半點的生機。

蕭劭靜靜地註視著她,心底有絲絲縷縷的痛楚撕裂開來。

先前苦苦壓抑的諸多情緒,擔憂、憤怒、悔恨、焦急,一瞬間,全都又浮了上來。

他還記得,生平第一次見到阿渺的時候,她只是那麽小小的一個嬰孩,嬌嫩而脆弱,被乳娘包裹在厚厚的繈褓之中,顯得一張粉撲撲的小臉、就只有大人的拳頭那麽大似的……

他在母親的指導下,小心翼翼地抱過她,低頭好奇地打量著嬰孩,既有些緊張、又有些欣喜,害怕弄哭了她、摔傷了她,小小的胳膊用力把她攬到胸前,湊得那麽近、那麽緊,幾乎鼻尖貼到了鼻尖。

而就在那一刻,阿渺睜開了眼,一雙水汽氤氳的明眸,倒映著他的眼睛,定定地望著他,一瞬、不瞬……

蕭劭被胸間翻湧的情緒攪得心疼,忍不住俯低了頭,伸出手指,觸摸過阿渺緊緊闔上的眼簾、睫毛,輕輕喚了聲:“阿渺……”

睜開眼,看一看哥哥可好?

就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睜開眼,看一看他……

然而榻上的阿渺,始終一動不動,寂靜而漠然。

蕭劭撐在阿渺枕邊的手、攥了攥,額頭垂低,抵到手背上,抑制著蜂擁失控的諸多情愫。

這麽多年,在旁人眼裏,他一直是阿渺的守護和倚靠。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若沒有阿渺的存在,他根本沒有勇氣和信念闖過那一道又一道的難關。

“五哥最好了!阿渺的五哥,是全天下最好的!”

“薔薇的花瓣,永遠都是五的倍數。所以我跟我五哥,生來就最有緣分、最最親!”

“你都不肯舍下我和阿娘、自己逃命,阿渺為何要逃?”

“我的五哥,一定會幫我拉住繩子的!”

“阿渺會好好照顧自己、變得很厲害,讓哥哥成為像開國太|祖那樣的人!”

她一直,毫無條件地支持著他。

可他,卻獨斷地否決了她的想法,逼得她獨自鋌而走險、受盡磨難……

映月選好了銀針,捧著匣子走回屏風後,擡眼瞧見蕭劭的舉動,腳步不由得緩了下來。

蕭劭聞聲迅速地擡起身,轉過頭來,面上已看不出有任何不妥。

他眉目沈靜地端坐於榻沿之上,問映月:“是不是只要找到滿足這三個條件的人,先生就能立即醫治阿渺?”

“醫是可以馬上醫,不過那剜心之痛也不是鬧著玩兒的。”

映月回過神來,琢磨了一下蕭劭的語氣,似乎並不想用那姓安的男子,遂道:“你既然不介意公主名節受損,那便仔細挑個可靠的人。你能豢養死士,自然清楚如何拿捏住人的法子,也不必我費心提點你。”

他自己便是個喜歡試藥試毒的醫癡,連謝無庸都敢用來試藥,胡鬧慣了,在良心層面完全不以為然。想到有機會接觸金丹蠱這種失傳已久的毒物,還不覺有些小興奮,撩袍在榻前坐下,拉過阿渺的手、查探了一番脈象:

“我還能暫時護住公主心脈,但也等不了多久,你盡快找人吧!”

“不必等了。”

蕭劭接回阿渺的手,握入掌心,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只覺得冰涼似雪、柔若無骨。

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任何人,讓他足以信任到可以把阿渺的性命托付出去。

沒有任何一個人,讓他能有勇氣去冒這個險。

他擡起眼,語氣安靜而篤定:

“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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