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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哥哥知道今日會有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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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渺本就沒睡熟, 多年習武的經歷更是讓她條件反射地警醒過來,幾乎是在一瞬之間,就擊掌推起幾案、抵到了車窗上, 同時反身倚到蕭劭身前,將他護至車廂的角落之中。

箭矢猶如雨點般,劈啪不絕地釘入車廂的外壁。拉車的馬匹渾身中箭,不斷地嘶鳴、踏蹄,拽得車身劇烈搖晃。

車外,護衛的驚呼聲、呵斥聲, 以及兵刃出鞘、撥打羽箭的聲響, 亂成一片。

阿渺撩開車簾,見趙易已經領著護衛回圍到了馬車四周, 不遠處的林外空地上,有兩隊蒙面人正在激烈交戰,其中一身形纖細之人, 手中揮舞著一柄環首刀,招式淩厲、橫開六合, 看起來十分眼熟。

白瑜?

阿渺忍不住就想掀簾下車、趕去幫忙, 卻被蕭劭制止住:

“趙易他們已有準備, 你不必去。”

蕭劭今日第一次親睹阿渺習武多年的成效, 那種藏在柔軟可愛外表下的瞬息銳利、還有那不顧一切擋在自己身前的冷靜決絕,與他記憶中的小女孩既相似、又不全似, 明明是以事實證明了她如今的能力, 卻偏偏令得他愈發舍不得讓她以身犯險……

阿渺看向蕭劭,“哥哥知道今日會有麻煩?”

“我料到遲早會有麻煩,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麽快。”

沂州城裏想要他性命的人不少,此番眼見著他安撫住安錫岳、與風閭城的關系不破反睦, 自然有人會坐不住了。

林間的兵刃相交聲漸漸弱了下去。

少頃,趙易的聲音在車外響起:

“殿下,活捉到兩人。”

他掀開車簾,將兩名五花大綁的刺客推到車前。

兩名刺客滿嘴是血,面目狼藉,應是為防自盡、被護衛用竹蒺藜塞了嘴,見到車內的蕭劭,拒不下跪,一副一心求死之態。

蕭劭見狀也知問不出什麽,吩咐趙易:“帶去讓容姬看看,問她是否曾在曹府裏見過。”

“是。”

蕭劭又問:“兵刃和箭矢上,看得出什麽嗎?”

趙易遞上一支羽箭,“末將留心看過,箭頭上雖無標記,但箭桿是小葉楊木的。之前按照殿下吩咐,末將探查了沂州各處兵器行的賬冊與貨源。京城裏能用得起這種箭的,無外乎曹、胡兩家。”

蕭劭接過箭,握在手中、沈吟片刻,將趙易喚到近前,低聲吩咐了幾句。

“是!”

趙易領命離去。

阿渺看著蕭劭,遲疑問道:“是曹家的人想殺你?是……皇後?”

她知道帝後皆對蕭劭有所忌憚,可家人之間起了殺心這種事,終究,還是挺難接受的……

蕭劭神色冷肅,摩挲著箭桿上銀白的木紋,沒有答話。但以阿渺對他的了解,這便算是默認了。

當初在封邑分田安頓傷兵時,蕭劭曾下令斬殺了幾名負責田賦的官員,因此跟沂州的幾個家族結了仇。之前暗殺行刺之事,也曾發生過幾次,可像今日這般直接在官道上動手,顯然不是那幾人的作為。如此這般,倒讓答案昭然若揭了……

他思忖了片刻,對阿渺道:

“今日安嬿婉的及笄禮,你別去了。一會兒我讓人送你去東山的清風觀,你師父和映月先生,此刻就在觀中。”

阿渺聽到頭一句話,正欲反駁,可隨即又被第二句話給鎮住,呆了一瞬,方才反應過來:

“哥哥找到我師父了?什麽時候的事?”

“前兩日便找到了。”

蕭劭擔心謝無庸性格古怪、為難阿渺,打算敬言好語地先籠絡幾日,摸清了對方的態度再讓阿渺前去拜見。但眼下事出緊急,他寧可讓阿渺去應付謝無庸,也好過去參加安嬿婉的及笄禮。

蕭劭撩開車簾,吩咐侍從牽了坐騎過來,自己下車翻身上了馬。而一身玄衣、戴著蒙巾的白瑜,則被喚了過來,爬上了馬車。

蕭劭接過侍從奉上的馬鞭,微微俯首,對從車窗處探出頭來的阿渺囑咐道:

“你跟白瑜去清風觀等我,不要亂跑。”

“可是……”

阿渺扒著車窗,不願接受哥哥的安排。

她答應過嬿婉,一定會參加她的笄禮。

再說,發生了這樣的事,她也不放心跟蕭劭分開。

可視線游移間,瞥見一屁股坐到車廂角落的白瑜,正手指顫抖地拉下蒙巾,露出一張蒼白如紙的臉。

阿渺心頭一緊,禁不住將註意力移了過去。

“白瑜,你怎麽了?”

車外蕭劭向策馬跟來的趙易交代了幾句,囑咐部屬諸人護送公主前往清風觀,隨即揚鞭疾馳而去。

馬車轔轔重啟,車內的阿渺湊在白瑜的身旁,擡手摸了摸她的面頰和額頭,觸手之處,盡是汗濕冰涼。

“怎麽回事?是不是剛才受傷了?”

阿渺連聲追問了幾句,忍不住就想叫停馬車。

白瑜制止住她,用力吸了幾口氣,“我沒事的……”聲音有些微顫,“我就是……剛才,第一次殺了人。”

從前在天穆山的時候,兩人往木樁上刻了仇人的名字,練功時一頓劈砍,下手絕不留情。那時白瑜堅信,若有一日遇到真正的敵手,自己也必然不會膽怯,出招斷然果決,不給對方留絲毫的破綻與機會。

今日她被趙易安排帶領暗衛隨行於官道兩側,早在刺客稍有異動之際,便敏銳覺察、率先作出了反應。動手的過程中,亦如想象中那樣,出招淩厲,無所懼怯。

但人終究不是木樁子,刀鋒劈砍到血肉骨骼之中,劃拉出來的甚至不止是噴湧的熱血……

白瑜忍不住擡起手背,抵到唇上,抑制住喉間湧出的幹嘔感。

適才在兄長和其他護衛面前,她竭力裝得鎮定無波,眼下只對著阿渺,再裝不下去,目光有些空洞地呢喃道:

“還好從前卞之晉逼著我天天闖那個鈴鐺陣。當時真是又苦又累,咱們還想過給他的飯菜裏下巴豆……可剛才真到了殺戮場上,腦袋裏一片空白,就記著你上回說的,什麽都不要想,全靠著身體的自然反應做動作……”

阿渺給白瑜倒了杯水,扶著她喝下,語氣自責,“我剛才就該下車去幫你的!”

小時候,曾親眼目睹被玄武兵斬落的流民頭顱、歪斜在自己面前,之後又相繼經歷富陽淪陷、建業宮變,自認經歷過的血腥場面不少,可親手取人性命之事,卻也是思之極恐。

白瑜喝完了水,慢慢地鎮定下來。

她本不是孱弱嬌軟之人,情緒發洩出來之後,人便漸漸恢覆了冷靜沈默,坐直身,拿起放在毯子上的環首刀,裹好、負到背後。

“我沒事了。”

白瑜系著縛帶,眼裏熠著堅定,“我要給家人報仇、要成為像我爹那樣的人,這點兒事必須抗得住!我哥說了,我們是將門之後,必須時刻銘記忠君報國、護衛江山社稷。沂州的聖上不肯出兵南伐,五殿下是唯一能讓我爹沈冤昭雪、帶我們重返故土的明主,我守護他,就是守護自己的心願、守護大齊江山!那些心懷不軌的刺客,合該死有餘辜!”

阿渺望著白瑜,一時有些說不出的滋味難辨。

一方面,她從沒把白瑜當作婢女或屬下,而趙家兄妹卻很顯然、始終將她和蕭劭視為了主上。從前在天穆山上只有她們兩人時,她和白瑜相處得更像是患難與共的朋友,如今來了沂州,身份之別再難視而不見,白瑜如今更是成了時刻準備舍棄自己性命、守護五哥之人。這種關系的變化,讓依舊把她視作朋友的阿渺,覺得既愧疚、又有些別扭,不知道是該附和激勵白瑜的壯志,還是該出言勸阻她不再涉足危險……

另一方面,白瑜的所為,也讓阿渺不由得再次審視起自己的處境來。

給家人報仇、從陸賊手中奪回故園,也是她的心願。可為了這個心願,她所做的、能做的,似乎還是遠遠不夠。

之前五哥還曾說過,等一旦接到了師父,就要她回天穆山。如今師父找到了,那她……會不會真的被哥哥送回去?

思及此,阿渺突然想起剛才還想追問蕭劭的事,連忙撩開車簾,卻見馬車早已駛離了官道,上了前往東山的崎嶇小路。

五哥他……

到底打算做什麽?

竟然非逼著自己不去嬿婉的笄禮……

不久馬車抵達東山,停在了清風觀的門前。隨行侍從登階叩門,稟明來意,隨即便引著阿渺和白瑜入了觀門。

臨到要見這位傳說中的師父,阿渺心中難免忐忑起來,跟著領路的道僮亦步亦趨地走進一間青瓦小院,正尋思著待會兒要不要演練幾手七十二絕殺裏的高難招式、讓這位從未謀面的師父欣然認下自己這個弟子,突然聽見正房中傳來重物掀翻落地的咣當巨響。

阿渺和白瑜連忙快行幾步,奔入正堂。

只見堂內滿地遍撒著黑白棋子,兩個空空的棋子盒、和一個兩尺見方的銅棋盤被扔在了地上。棋盤上面零零散散地貼著幾枚玉石所制的白子,落在掀翻了的棋盤上,依舊齊齊整整、毫無歪斜。

堂上主位上,兩名白須老者對案而坐,灰衣者黑著臉、青衣者抄著手,彼此怒目而視。側方的榻上另坐著一名光頭的老僧,正一臉無奈地合掌嘆息,“阿彌陀佛。”

阿渺循聲望了眼老僧,竟覺得有幾分面熟,凝神在記憶中搜尋片刻,忍不住驚訝出聲:

“您是……”

那位曾奉詔到紫清行宮講授佛法、跟皇子公主們一起對論談玄過的西域和尚!“竺長生法師?”

阿渺小時候對父皇酷愛的佛道玄學毫無興趣,每次參與那樣的活動都忍不住想打瞌睡,可那一次與竺長生的談玄,印象卻是深刻,一是因為驟然發病的陸澂咳得太過嚇人,二則……拜那小胖子的父親所賜,那一場談玄竟成了她最後一次與所有家人齊聚一堂的時刻……

竺長生也認出了阿渺,頷首行禮:

“公主殿下,別來無恙?”

主位上坐著的灰衣老者,聞言眼神驟然一鑠,望向阿渺。

“你就是卞之晉替我收的那個徒兒?”

阿渺反應過來,連忙上前欲行大禮,卻被老者一把鉗住手腕,拉至案邊,頃刻感覺一股內力自腕部陽池穴、沿著手少陽三焦經直沖頭頂,經不住身形一晃,險些踉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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