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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莫要再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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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無庸松開手, 久病枯白的老臉上神色莫測,問道:

“你那哥哥說,你在天穆山已經學了七年的功夫。可有學完七十二殺?”

阿渺緊張起來, 恭敬答道:“回師父,已經……學完了七十二殺的心法……”

至於最後三層的招式,不是她偷懶沒學,是白猿師兄沒教啊!

阿渺偷覷著謝無庸的反應,生怕他蹦出來一句“你不配做我弟子”之類的結論。倒不是她如今還相信拜不成師、就會被甘師姐一劍殺了,而是這麽多年的心血與信念, 內心深處亦渴望能得到認可……

跟入堂內的小道僮, 顯然是見慣了各種場面,一進來就手腳麻利地收拾“殘局”, 此刻已經將散落滿地的棋子和棋盤揀了起來,恭敬地重新置回到案上。

謝無庸老臉冰冷,順手從棋盒裏抓出一把棋子, 塞到阿渺的手裏,令道:“你來下!”

阿渺見謝無庸沒有反對自己叫他師父, 不禁暗松了口氣, 溫順地在案邊坐下, 擡眼望向對案的青衣老者。

這位, 應該就是青門的映月先生了。

映月先生與謝無庸看上去年歲相仿,皆是須發雪白的耄耋老人。但他們身上的老態、又不同於卞之晉那種因為練功過猛而導致的“催老”, 反而很有幾分仙風道骨的閑適之意, 相比起大病初愈的謝無庸,映月先生的面容更顯得清雋光采、神姿肅肅。

阿渺記得師姐說過,青門中人不似玄門避世自苦,喜歡廣收弟子、攪弄風雲, 門下人才輩出,其中也不乏好勇鬥狠、結交權貴之人。跟他們玄門比起來,一個像是展翅高處的花孔雀,另一個,就像是隱居深山的老耕牛……

見阿渺朝自己投來視線,映月撫須含笑,語氣卻暗含一絲譏誚:“小姑娘就不用試了!你們穆山玄門固步自封、藏頭縮尾,這代弟子當中,何人曾學會乾坤震三殺?那般狠決的招術,只有從千軍萬馬死人堆裏活出來的人,才能領悟得了其間真意。”

他轉向謝無庸,“玄門一派創始之初,本就是行的是殺人奪命的勾當,偏你非要領著弟子避世而居,說什麽潛心習武,也不想想你們祖上傳下的技藝,本就是要人出去大殺四方的。一輩子縮在深山之中,是打算修仙問道,還是化妖成精?”

謝無庸面色冰冷,“玄門之事,輪不到你這老匹夫插嘴!”

他幹枯的手指依舊鉗在阿渺腕間,將她捏著棋子的手拽到棋盤上,“關沖陽池匯天牖,貯溟沖脈少陰出!”

阿渺在天穆山早已將七十二殺的心法背得滾瓜爛熟,聽到謝無庸指令,條件反射一般,當即氣運手少陽三焦、再經手少陰心脈反推而出,順勢將手中的黑棋子摁在了棋盤上。

“喀”的一聲,黑子碎成兩半,在棋盤上滴溜溜顫動不已。

映月見狀,撫須大笑,“再試一百次,這局棋你也下不了!”

謝無庸暴怒,一掌掀翻棋盤,“若非你把我醫成廢人,何至如此!”

謝無庸當年病重垂危,被映月先生帶去了柔然西北的苦寒之地療傷。七年多過去,人雖恢覆了意識和機能,內力卻受了很大損傷,且神智狀態時好時壞,脾氣變得越發的古怪。

映月先生更是個怪人,從前就常幹拿人試藥試毒之事,此番借著給謝無庸療傷的工夫,在他身上嘗試各種奇藥針法,心道,謝無庸這老家夥一直想要另辟蹊徑、讓弟子用清修心法的方式來練七十二絕殺,那自己何不也劍走偏鋒,看看能不能通過改變人體經脈結構來修煉殺技。如若成功,那自己本事高過謝無庸的事實,也就不言而喻了!

兩老頭自少年時起就彼此看不順眼,謝無庸醒後,發覺自己被映月醫治、還被他用來試煉針法,自是惱羞成怒,天天見面就開罵。有次鬧得兇了,映月一怒之下,讓人送信去天穆山、叫甘輕盈趕緊來接人,一面跟謝無庸約定,效仿兩人各自的師父、以銅盤棋局來決勝負,若謝無庸能勝出,那他就恢覆其功力、且不再阻礙其自行離開。

這銅盤棋局的難處,並不在棋局本身,而在於要將凸底光滑的棋子、落到同樣凸面光滑的銅盤上,還必須保證穩貼不動。

當年兩位的師父,一人執棋、以內力嵌棋入盤,一人指尖暗藏玄機,以化骨毒藥輕觸棋子底部,再將其落入盤上,當即粘連不脫。而此時謝無庸無法嵌棋入盤,是以棋盤上只有白子落定,黑子一顆也無。

阿渺拿起一枚棋子,舉至眼前細看片刻,又伸手摸了摸光滑如鏡、表面有點微凸的銅棋盤。

難怪……

以內力嵌棋入盤,既要力足以嵌凹銅面、卻又不能破損棋子,剛且柔、強而曲,絕非一般高手所能實現。就算是白猿師兄來了,也只能一下子摁碎棋子吧?

阿渺擡眼望向還在跟映月互懟的謝無庸,眼中浮泛出崇拜之色。

原來他們玄門一派的武功,竟可以那般厲害……

她抿了下嘴角,把重新揀起來的棋盤在案上擺好。

“是不是只要讓棋子粘在盤上,你們就能開局了?”

見兩位老人沒有否認,她朝白瑜示意,讓其遞來窗前的一盞燭臺,放在案上、用火絨點燃。滾燙的蠟油很快在燈芯周圍熔聚起來,向外慢慢溢出。阿渺執起一枚黑子,將其底部在蠟油上輕輕一觸,隨即飛快落入棋盤之上,蠟涼而凝,轉眼便將棋子牢牢地粘在了盤中。

“這不就可以了?”

她眉眼蘊著淺笑,視線在兩個皆有些呆住的老人面上掠過,“師父和映月先生誰先下?”

兩位當世高人,各自俱是其領域中最出類拔萃者,卻因太過執著所習之術業,忽略了最淺顯簡單的辦法……

旁邊一直旁觀的竺長生,見狀亦不由得豁爾一笑,合掌嘆道:

“阿彌陀佛!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只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矣。”

映月回過神來,先懟了句竺長生:“禿驢又話多!”

接著擡眼審視阿渺,片刻後,將棋盤上一直粘著的幾枚白子收入掌中,執一子於指尖。

“你既開了局,便接著下吧!”

語畢,指尖輕拂白子底部,手指落下,棋子穩穩落在了黑子斜上方的一處。

阿渺細看那白子底部邊緣,見似有淡淡青色,想來便是映月所用之毒,竟能腐蝕銅、石,一時不覺好奇心起。回過神來,方才意識到對方是要跟自己對弈,不覺面色微窘:

“可晚輩……不會下棋。”

她離開宮廷時的年紀太小,只玩過雙陸之類的游戲,不曾正統地學過棋藝。後來在天穆山的時候,蕭劭擔心阿渺疏於文韜,倒是時常會讓趙易送些經史子集、詩棋樂畫的書籍上山,每一本皆由自己親自標註過詳細的講解,清晰易懂、足以自教。但阿渺每日練功練得精疲力竭,後來又發展了淬火鍛鑄的業餘愛好,對於哥哥送來的書,便只挑揀自己感興趣的讀了些,不曾仔細鉆研過。

所以眼下……

旁邊的謝無庸卻不以為意,伸出幹枯的手指,指向白子旁的一點,對阿渺說道:

“開局先占角。毒醫占了小目,你可取星位。”指尖飛速點過,“九星以天元為中,此處,還有此處,為四邊星……”

對案映月撚著胡須,表情傲倨,卻沒出言阻止謝無庸現教徒弟。

阿渺聽得認真,學得也很快,一邊落著棋子,一邊將師父所授在心中細細分析消化。與此同時,也恍然意識到、為何甘師姐和白猿師兄那樣自視甚高之人,每次提到師父,尊敬愛戴之情都難以言表。

謝無庸脾氣雖然很是咄咄直接,也絲毫談不上和藹可親,可傳教技藝時可謂傾囊相授、甚有條理耐心。

阿渺對這位久聞名而不得見的師父,漸漸也生出由衷的好感,想起之前映月先生的話,大起膽子請教道:“師父,剛才映月先生提到乾坤震三殺,是不是說,只要學會了這三層的殺式,就能像師祖那樣,嵌棋入盤?”

謝無庸面無表情,專註棋局,半晌,指揮著阿渺落下一子,方才緩緩開口道:“乾坤十六式,是殺戮場上與千人交鋒所用之式。震式則無形,惟快狠準三訣,需得常與高人交手、取人性命,方能有所悟。你學不會震式,就學不了乾坤式,若能學會了乾坤十六式,莫說嵌棋入盤,移山倒海也不在話下。”

常……取人性命?

阿渺禁不住擡起眼,跟坐到了側席上的白瑜對視了一瞬。

“莫要再分心!”

謝無庸提點阿渺,將她的註意力拉回棋局,又弈了幾步後,“學得有些皮毛了,自己來下!”

阿渺心裏沒底,又不好給師父丟臉,只得硬著頭皮,每走一步都思索良久,在腦海裏先前前後後地演繹大半天,確認無誤後,方才落子。

小道僮端著茶水,進進出出了好幾趟,阿渺手裏捏著的一顆棋,都未必落得下去。

時間長了,她也就慢慢地沈浸了進去,恍然不知屋外已暮色悄臨,案頭燈盞火簇輕搖。

阿渺伸出手,有些遲疑不決,手裏的棋子欲落未落。

眼下的局面似乎是個死局,不論下哪裏……都必然會輸掉吧?

這……

到底應該下哪裏呢……

不知何時,有熟悉的蘭芷氣息從身後襲來,一截珠色紗袖拂過手腕,修長的手指握住了她的,往下壓去。

蕭劭的聲音,蘊著淺淺的溫柔笑意,堅定而從容的,在她耳畔響起:

“下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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