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信?決定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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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坐在榻榻米上,全身陷入一片空茫,顫抖的手捧著那張A4紙,上面滿是大叔的留言:

“對不起,我不想這樣不辭而別,但是我已無從選擇。”

“你不要擔心,看到這些文字時,我必然一切安好。只是怕你無法接受,所以在你回來之前出發,當然,另一個原因是時間畢竟緊迫。”

“我去南方了,你知道,我們討論過那個地方。我證實過了,那些新聞都是真的,然而事實必然更加嚴重。你了解我,你也一定會理解我,在這種時候,我必須去,我不能留下,之前我的生活已然過於安逸,這次,真的是該做些什麽的時候了。”

“出發前我已經從你的上司那裏得知你的進展和日程安排,對不起,半年前我就知道你在哪裏工作了,只是一直沒有告訴你,我和你的上司相熟,所以問起你的情況也比較容易。他說你今晚或明天就能回來,很抱歉,這次出行我不能帶著你,你可以想象,這次出行要面對的不是美麗木屋,而是超乎我們想象的廢墟瓦礫。我知道即使你在身邊,也一定會支持我的選擇,但是我不願想象我對你說出決定之後你的眼睛,我真的不敢,對於你,我一向小心翼翼,你知道,我的寶。”

“我不願意在你視線裏離開,另一方面,時間確實緊迫,我要趕最近到那附近的班機,路途輾轉要花掉一些時間,那邊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知道你一定不好受,但是這次真的是意外,真的沒有折中的辦法,你那麽了解我,那麽理解我,我很開心。從我失去我的前妻到遇見你之前這段時間,我都沒有這麽開心過。但是這一次,你一定要原諒我,支持我。我始終需要你的存在和支持,這次,我更加需要。”

“我向你發誓,我一定會完好無損地回來,不要擔心我的安全問題。你知道我有多麽會照顧自己,對吧。”

“如果你願意,你回來以後,可以住在我這裏,因為匆忙,冰箱裏的東西不多,你先替我補滿吧,這裏需要一個會生活的人來照顧,這個人除了我,就是你。”

“時間緊迫,很多話要說,但是時間真的不允許,為了省時,我才打字給你留下這篇東西,請你諒解。”

“那邊通訊勢必很成問題,所以考慮再三,手機我沒有帶,放在我床頭了。如果有條件,我定會主動聯系你。不要用任何方式找我,更不要來這裏。若你做出讓我生氣的事,我會真的生氣,我不想我們之間有那樣的事發生,哪怕僅僅一次,我也不想。”

“聽話。我知道你和其他同齡的男孩不同,這也是我喜歡你的地方,你聰明,你理智,你總是做出讓我讚嘆的選擇。這一次,我懇求你選擇老老實實呆在家裏,動用一切你的智慧,讓自己輕松起來,讓一切都美好一點,將目前的不完美減至最輕。”

“你一定已經發現了,我給臥室和衛生間都裝上了窗簾,時間緊迫,顧不得精挑細選了,你若在這裏生活,這些窗簾大大有用處,我不能讓你像我一樣。”

“等我回來。你知道,我說到勢必做到,時間多久,我無法決定,但我知道,有這個家拴著,我不會離開太久、太遠。”

“不要太多擔心,我會一切安好,我們分開的日子已經太多了,你知道,這個世界是對立統一的,以後我們一定會有更多的時間呆在一起。”

“就此撂筆。想著你。”

“你的就要過四十二歲生日的大叔。”

一聲哽咽,小路獨自在屋中嚎啕大哭。

一夜無眠。

他能分明捕捉到他的氣息。

幹幹凈凈的床,沒有一絲褶皺的床單,總像是新買的白色枕套和枕頭。白橡木的桌子上合著他的筆記本電腦,尋不到一絲指紋。掛著曲別針的A4紙反扣在桌腳上,厚厚的一疊。黑色金屬筆筒,清一色的黑色漆皮施德樓鉛筆,被削得無比尖利。

床對面的白橡木書架,總像是從家居市場剛剛買來的,書本按書脊的顏色排列,好看的漸變。

書架最下面一層,擺放著一列紙袋,上面貼著打印的標簽,那是他十年來的作品,十疊厚厚的打印稿。

最後一個紙袋靠著書架的縫隙裏,有一張A4紙,他抽出來,看到上面打滿了尿毒癥患者的名字、電話和病房號碼。

這是他的捐助名單。

躺在床上,緊緊抱著被子,有意無意地看著這屋中的一切。一年之前,他每天都要在望遠鏡裏好奇地探索這方小天地,卻總也看不透徹。這會兒這個房間完全屬於他,他可以到處細細巡查。

想起第一次來到這個房間的時候,自己的興奮和緊張,甚至還有一點得逞般的快意。

那天,他已經穿過三年,卻像是剛買來的鞋子和白襪讓他重重吃驚,紅色的外套像一面帆,把他心裏的美好被海風吹了一般漲鼓。

他沒有料到,自己第一次踏進這扇門的片刻,他就換上了可親的家居服,赤著雙腳站在他的面前,像一位已然熟識的朋友。

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居然沒有絲毫酒量,那杯紅酒就那麽輕易地把他放倒,讓他覺得他更加脆弱而可愛。看著他醺紅的身體,他心裏有多少慚愧,以致起初的慫恿和淘氣都在那老老實實的面孔下逃得一幹二凈,蕩然無存。

那夜,他能扶著他躺到床邊,能親自為他去冰箱裏找冰水,能看著他距離自己那麽近的臉,能親手為他關掉床頭上的燈,在過去望遠鏡的那片神秘而無奈的黑暗裏靜靜地抱著他真實的身體,聽著他粗重的鼻息,感受到厚實腳板下駭人的熱度。

往日鏡頭裏的他,真真切切地成了懷中有血有肉的實體,而後的時間裏,這一切都可以悄悄地存在和重覆。

他喜歡他像自己的教授那樣喋喋不休,喜歡他眼睛不看著自己,只盯著身邊的什麽東西侃侃而談,而他所有的話題,似乎都是為他準備,那是在異國他鄉巧遇來自同一國度的語言。

他守在他床邊的一夜,是他二十六年歲月裏靈魂最最安穩的時光。

那天早上,他上公車以後,發給他的具有挑逗和挑釁性質的短信息,是他的心裏話,他應該能讀得到,他那麽聰明,所有的聰明都和他息息相通。

他卻早早就知道了自己工作的地方,沒告訴自己,那是一種讓他感動的默默觀望。

他很想向他學習,他想把自己打造成他最得意的作品。

他在給他最大程度的空間,不挑剔,不皺眉,呵呵笑起來的時候,能讓全世界的槍炮都放松下來。

一個成熟男性之美。

他表現著對他的迷戀,肆無忌憚。他討厭遮掩,討厭標簽。但卻是那麽坦誠,真實,讓任何一個人畢生積攢下來的的社會經驗全盤失效。

他迷戀他的肉體,面對他真實的肉體,自己誠然淡定。他不否認仍有情欲的成分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種崇敬和心悅誠服。

他是個沒有任何標簽的人,始終都沒有。天造地設,鬼斧神工。

他沒有奢望會和他一起出行,被他讓進那間木屋,那應該會是他最後一片自留地,聯結著他心裏最難尋的那部分。

在那部分的中心,那夜,他坦然地從身後抱著他,一起入眠,沒有胡思亂想,沒有世俗的放蕩,只有他自己才能感受得到的嬰孩般的安全與溫暖。

他想起那個下午,在橡皮筏子裏的他,說了一聲好,然後在他手心裏默默地享用防曬油的樣子,十足自己的寵物,他一直是那麽寵他,好像彼此的年齡已然對調。

那個時候,他握著他的寶貝,暗暗用力,他不否認那是一種表達,一種坦白,發洩自己的胡思亂想。

他忘不了那夜,在河中央的橡皮筏子裏,他的眼循著他手上的燈光,他極怕那燈光會在漆黑的河對岸消失,那樣,他一切的自負和膽量都將不覆存在。

他赤著全身,把橡皮筏子拖上河灘的樣子,深深印在心裏,像一副古舊的油畫。他仍在設想,那個從未謀面的山裏的人家,是怎樣用一輛車把橡皮筏子從木屋附近拖走,在那樣一個隱秘深邃的所在。

那晚第一次在木屋下沖涼,多麽特別而有趣的記憶,他設計了怎樣的開關呢,他沒有看到他如何讓水流瀉下來,那水珠在夕陽下潑出一個小小的彩虹,他一定沒有看見。

那會兒,他看著自己的眼睛深處,視線不敢隨意聚焦,像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子。然而他的眼神那麽真摯純粹,那一刻,真的讀他不懂。

他仍不懂,自己第一次的離開,他是怎樣默默跟他到長途公車站,站在怎樣一個地方,目送他上車。那天,他真的找遍了人群,他希望看到他的出現。

他仍沒有告訴他,離開的那段漫長時光,自己是如何度過,以致不願再想。

就在幾十個小時以前,他還在那個小城,獨自跑出來坐在大河的邊上,看開化了的河水慢悠悠地向前,幻想著,身邊坐著他,哪怕他一言不發。

這一切,他從來都沒有對他講過。

抱著那床被子,他度過不知多少日夜,一個人。

他發覺,這個時侯,自己像他一樣,只剩下記憶。

他和他,已無界線。

次日,小路走到書櫃邊,從最下層開始,打開第一個紙袋,取出裏面的書稿,在白橡木桌邊的陽光下一頁頁細細讀過。從十年前的他開始,讀遍他所有的歲月流年,好像望著他又重新長大了一次。

倦了,就在屋中走走,翻翻,看看。屋中有那麽多的角落,沒有觸摸,閱讀。

他買了一塊白手帕,將他那方天地盡數擦遍。屋中似乎處處都有他的影子,他剛剛離開。

他搬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上網,無休止地搜尋有關南方的一切訊息。

無數的報道,無數的照片,無數次驚心動魄,撕心裂肺。他仔細查看能找到的每一張照片,想看到那個熟悉的哪怕僅僅是模糊的側影,然而一無所獲。

看著網頁上數字不斷增加的捐贈數額,他取出自己的儲蓄卡辦理轉賬,把所有的數字都填滿。

留言簿裏,他打上了只有他才看得懂的四個字:

別丟下我。

看著那四個字,小路早已淚流滿面。

(未完待續)

☆、小路日志:七月一日 星期二 晴轉多雲

今天是新的一月的第一天,在這天裏,我寫下了平生第一篇日志。這一天必須要記錄下來,二十六歲了,第一次感到有些東西需要記錄。

我的大叔,他回來了。

還是下午的時候,照理說應該吃過午飯的時間,我去了他的廚房四次,每次都是進去了就要馬上出來,他好像時刻都在那裏忙碌,沒有他的身影,但是有他的磁場,有他的腦電波,就在那裏,水池邊,竈臺邊,到處都是,我受不了那種折磨,更別提吃飯。

那會兒還是有陽光的,太陽光照在我所在的那棟大樓的不知誰家的窗玻璃上,反射到他的床上。抱著他的被子,我感覺自己就剩了一張皮。那被子是冬天用的,我從櫃子裏找出來了,不一會曬出了太陽的味道。我就那麽抱著,那感覺和抱著他很相近。

抱著的時候,他回來了。剛剛開始敲門的時候,我甚至沒有意識到。敲門聲對於我過於遙遠,現在想想,好像已經有將近十年沒有人針對我敲門了。不知道敲到第幾次,我反應過來,手觸碰到門鎖的剎那,我感覺到那金屬的涼,就是那瞬間的涼,讓我的大腦有所醒悟,第六感告訴我,這個結果還不錯,我的擔憂可以到此為止了。

門開了,是他,站在門外,像一個罰站的孩子。

確實是他沒錯,看到他的時候,我的擔憂全沒有了,或者說,好像根本就沒存在過。他變了,頭發長了,軟軟的,平趴在腦袋上,一點脾氣都沒有,很像是他那顆腦袋長出來的東西。

有那麽一瞬間,我甚至想狠狠甩他一巴掌。

他就站在門外,呆呆地看著我,不進來。我看見他胡子長長了,第一次看到他有胡子的樣子,有點滄桑。他老了,皮膚黑了一點,松弛了不少,有點往下拖的感覺。他看著我,一動都不動,像生我的氣那樣。

我拉他進來,他還是看著我,我關上門,讓自己好好看看他。他的身上籠罩了一層奇怪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點滯重,有點陰郁,甚至有點陰森。

他確實黑了,臉上,脖子上,領口裏面的肉,黑的很均勻。身上那股我熟悉的皮膚味全沒了,總有一股陌生人的味道充斥在我和他中間的空氣裏,那股味道讓我緊張。

我問他為什麽這麽過分,幹嘛突然要跑掉。他不回答,還是那麽看著我,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扶他坐下,坐在門口換鞋的墩子上,扶著他的肩膀。他瘦了一些,感觸和經驗中的不一樣了,不光是肉的厚度,裏面還有一種東西,說不清的,陌生的東西。

他不說話,仰著臉看著我,我捏他的臉,他的臉隨我的手來回晃動,但眼睛裏的光一點點都不變。兩只手臟臟的,好像蒙著一層灰似的東西,交叉著放在肚子下面,稍微歪著一點頭看著我。

那身衣服很臟,也蒙著一層灰,還有油似的什麽的斑點,藍白紅褐四色橫紋的T恤衫,感覺好像不是他的衣服。我把那衣服給他脫了,他穿那衣服讓我感覺陌生。他真的瘦了不少,但胸部還是微微下垂著,皮肉好像蒼老了一點,而且是和臉上一樣深的顏色。我讓他站起來,脫他的褲子,他的鞋。他像個小孩一樣,雖然不出聲,但很聽話,很配合我。他的褲子裏外都是灰土,陌生的氣味越來越重,讓我越來越緊張,同時,還有他腳上的臭味。他的襪子已然變了顏色,破了好幾處,而且硬了,死死貼在他腳上脫不下來,我只能用剪子把襪口剪碎,天知道他已經多久沒脫鞋了。

我帶他到盥洗室去,打開窗戶,調好熱水。他像個剛被罵過的孩子,低著頭看著自己肚皮,還是不說話。我給他洗頭,洗臉洗脖子,只有這個時候為了躲泡沫和水,他才反應地閉上眼睛。其餘時間還是那樣,低頭看著自己肚皮,不眨眼,不說話。

那一瓶浴液我一點沒心疼地都用光了,用光以後反倒有種成就感,至少讓他幹凈了,身上那股讓我緊張的陌生氣味沒有了。給他沖洗了無數遍,擦了兩遍,用刷子刷了兩遍,多虧他皮肉結實還禁得住這一切。給他那裏洗了好幾遍,他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我意識到他身上某些東西已經死了,或者說暫時斷掉了。

我扶他進臥室,但願這個他最熟悉、最感到安全的地方能讓他好起來。我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現在的他,即使一絲不著地坐在那裏,身上還是有一種蒙蓋著什麽東西的感覺,這種感覺極其強烈,然而我又看不到任何東西。這讓我非常恐懼。

他還是那麽坐著,像個大孩子一樣,低著頭,眼睛一眨不眨。我蹲在比他視線低的地方,觀察那雙眼,是他的眼睛不假,然而缺少了一層什麽的光。我吻他,他的嘴唇僵硬,跟文具盒裏閑置了好幾年的橡皮一樣,舌頭也涼涼的,他嘴巴裏沒有什麽讓人不愉快的味道,或者說,他的舌頭像蠟做的一樣,什麽味都沒有。

我放他平躺,他的眼神有了一點點的改觀,悠悠地望著天花板更遠的地方,不知道在看什麽。我給他做按摩,希望能用任何方式讓他醒過來,讓他體內什麽東西連接上。他的身體各部分在我的按摩下漸漸有了變化,我能感覺到毛細血管恢覆工作的過程。他的手指、手背上都是稀稀拉拉的刮傷,不知道他在那邊度過了怎樣的日子,做了怎樣的工作,這雙手像沒有字的碑石一樣,讓人感覺其中定有不少往事,然而又無從猜測。

他身上每一寸地方我都揉遍了,我像在給一具屍體按摩。

我問他想不想吃飯,他不說話,也不搖頭。餵他水也不喝。沒辦法,我用我的身子緊緊抱著他,蓋著那床冬天的被子。他身上冰冷冰冷的,即便是在這樣的季節。以往那小面缸裏的小反應堆沒了,滅了。抱著他的肚皮,我想哭。

他老老實實地在我臂彎裏躺著,眼睛不再看不存在的目標,開始看我了,這讓我多少有些欣慰。他既然能找回到自己家,能用我留在大廳前臺的備用門卡自己坐電梯上來,和我目光相接,已經讓我對他沒有怨言了。雖然他現在這個樣子。

然而他就是不說話,我咬他的臉,把手指伸進他在嘴裏弄他的舌頭,他就是不說話。

他失語了,我已經理智地面對了這個現實。傍晚的時候,我去浴室小哭了一下,肚子裏面一陣說不清的苦苦的抽搐。

九點多的時候,他自己睡著了,閉著眼睛,呼吸輕而均勻。檢查了一會兒他睡覺的狀況,我能放心地做點別的事了。去廚房下了掛面,吃完在他床邊坐下,看著他的身形,用我自己的電腦寫下了這篇日志。

我現在仍看著他,他就在距離我一米遠的地方,側身睡著,那麽真實。寬厚的後背這會兒朝著我睡著,顯示出男人的結實,看著他,我就心安了。

他能回來,真好,真好,比什麽都好。

☆、小路日志:七月二日 星期三 陰

他還是不說話,眼睛一直追著我看。

今天最大的進步,是他開始進食了。

我煮了掛面,他不吃,盯著看。沒辦法,我吃了。出乎我意料,等我吃完,他拿過碗,把面湯喝得幹幹凈凈,這讓我委實驚喜不少,那會兒我又抱著他哭了一下。

他好像很喜歡我抱著他,抱著他的時候,他眼睛裏的直楞楞的光能軟掉很多,而且到了下午天將暗的時候,那眼睛還多少有了點若有所思的什麽東西,雖然很淡,但就在那裏。我摟著他光光的、還是涼涼的身體,不斷搓他的胸脯,希望能搓出一點熱氣來。他的腳也涼涼的,我把他一只腳上的幾個腳趾含到嘴巴裏,像在吃冰凍的葡萄。我用肚皮給他溫了溫,作用不大。

他身上那層讓我恐懼的看不見的東西好像沒有了,這還是很讓我高興的。

從我把他從門口拾進來到現在,他只有過一次小便。他沒有表示出要去廁所,是我拉著他去的,站在馬桶旁邊,我扶著他,那東西像根小腌黃瓜一樣沒精打采。扶了好半天,用了很長時間,小便的顏色觸目驚心,而且像米湯一樣黏黏的,很不正常。我沖掉那些讓我擔心的東西,用紙給他擦幹凈。他平時就是這麽做的,而今一切都得由我幫忙打理。我不知道他這會兒是否知道自己處在什麽樣的狀態,在做什麽事情,如果他能意識到我在用平時的習慣進行著他的一切,心裏應該很舒服吧。

躺回到床上,我摸了摸他的肚子,沒有硬結。我不敢猜他已經多久沒吃一頓正經飯了,不過好在他有些脂肪可以消耗,不至於身體太難過。

晚飯我做了菜湯,我吃菜,他只喝湯。我下樓買了幾瓶罐頭,把糖水都倒出來給他,他慢慢的喝的很好。我心裏的擔憂開始一點一點地退減。

晚上臨睡前給他按摩,發現他後背和心臟對應的地方有了熱感。於是從後面抱住他,我還是第二次從這個角度抱著他,第一次是在山頂上。他的肩真的好寬闊啊,可惜現在一點力量都沒有了,有點讓人心酸。

我冷靜下來,回想了一下我學過的知識,我意識到,他的這一系列表現應該是在災區受了刺激。在空前的天災人禍之下,人的精神會在不知不覺中漸漸垮塌,逐漸崩潰,失去自我,尤其是養尊處優生活平靜的人,在這樣的環境裏久了更容易被傷害。空閑的時候我繼續瀏覽新聞,得知各地都派了很多心理醫生到達災區,對災民和志願者進行心理疏導,以排解災難給人們帶來的心理創傷。

我的大叔同樣需要治療。我知道,唯一能治好的他人,就是我。雖然他的心智足夠強大,神經足夠結實,但他仍需要一個有力的外部力量作為催化,那就是我。

☆、小路日志:七月三日 星期四 晴

也許真的是他喜歡的太陽救了他。

中午的時候,他終於睡醒了,睡的相當不錯,眼睛裏閃閃發亮。醒來他吃了兩塊糖水罐頭。還是一句話也沒說,但看著我的眼神越來越舒服了。

午後,他躺在床上,看著對面我住的那棟樓。目光有點渙散,不知道他正聚焦何處。不過這個時候,奇跡來了,那棟樓某扇窗子又反射出太陽的光線,落在他的床上,他的臉上。迎著那光,他自己坐起來了,盯著那光看了一會兒,一直到太陽偏斜角度,光影移走。

然後他回頭看我,臉上有了我熟悉的光彩。我走過去抱著他,他突然在我懷裏嚎啕大哭。

那哭聲讓我的心都裂開了,我抱著那顆頭顱,軟軟的短發貼在我的嘴上,我撫摸著他的背,那裏激蕩著讓我有點不知所措的轟鳴。他的眼淚傾瀉而下,很快把我的衣服打濕,他手臂上的力道漸漸的回來了,緊扣著我的肩膀和脖頸,嘴裏咕噥著我半晌才聽清楚的話:

“他們好慘……他們好慘……”

這是他回家以後說的第一句話。

他就那麽赤著坐在床上,坐在一片潔白之中,倒在我的懷裏,痛哭了一個下午,我跪在他面前,按住他埋在我胸口裏的腦袋,撫摸著他柔軟的耳廓和頭發,任憑他發洩和失態,堅持讓自己保持鎮靜,我知道他現在除了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此時此刻,我就是他唯一的依靠。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哭夠了,停止了,在我肚皮上輕輕頂著他的頭顱,輕輕搖擺,好像要在上面鉆個洞進去。兩只逐漸恢覆了溫度的大手在我身上不斷地捏弄著,像是在尋找和追索著什麽能讓他確定下來的東西。我知道他在恢覆、在蘇醒,只是還在苦苦尋找黑暗出口的那一束引導的亮光。

在我最喜歡的金色的夕陽下,我抱住了他,用童話裏喚醒沈睡的愛人的方式,長久地召喚著他。漸漸地,他的手不再尋覓,坦然地落在了我的腰間,我們就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一直到夕陽完全隱去。

是夜,我抱著平靜的大叔入睡,心裏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安穩。也許是基於這種放松,長期壓抑在腦袋裏的另一個人開始在夜色裏隱隱浮現。

他是陽。

曾幾何時,陽也是這樣抱著我入睡的,像抱著一塊寶,如同我現在抱著大叔。那是我的初戀,我的某個開始,那是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都稱得上是美好的記憶。曾幾何時,我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最幸福的人。

但是我錯了,陽離開了我,沒有緣由地,或者說,看似沒有緣由地。我知道他真切的想法,我能觸摸到,因為我太了解他了,在我的眼裏,他是透明的。

但是我沒有點破,我沒有選擇傷害彼此的方式,只是默默地承受了他最後能給予我的,雖然它異常沈重而黑暗。我知道自己不能反擊,因為這一定會造成更深一層的傷害,我知道,他的選擇雖然看似對他是一種解脫和保護,但某種程度上,我們所受的傷害沒有差別。畢竟,我太了解他了。雖然我不怨恨他,但我知道陽是錯的,錯就錯在,他把幸福作為最終的目標了,這個目標過於接近、過於容易,就像一個吻,只要嘴唇輕觸就能實現,但再長久的一個吻,都有分開的時候。

感情這件事,不應是嘴唇般的膚淺。

我也知道,對於那段往事我不必過於糾結,因為那是我和他共同的生命裏的一個開始,就像乳牙,它只能陪伴我走完人生的最初階段,等我真正成為一個大人了,乳牙就要退卻,恒牙會當仁不讓地破土而出,陪伴我一直走到生命的最後。這個過程會很痛苦,會流血、會讓我痛得吃不下、睡不著、死去活來。但我們都必須要長大,無法抑制,無法操控。但蛻變之後,就是相對恒定的久遠。也許這期間,我們還將體會長智齒的痛苦,也許這期間,我們仍會牙疼,甚至於因為有些意外和疾病失去某顆寶貴的牙齒,那就需要我們善待這些即將陪伴我們走到人生盡頭的寶貝們,用心呵護、精心保養,不能有絲毫的馬虎和懈怠,不然就要再次承受那種痛苦。

每次看到被挖掘出來的顱骨,我都很感慨,很感動,身體在塵世走完全程,埋入地下,千百年後重新見天日,昔日沸騰的鮮血、發達的肌肉、美好的容貌,都不覆存在,腐爛發臭,變成灰煙,隨著時間消逝得無影無蹤。唯有那口牙齒,和骨骼一起經歷了人間無數個日夜,穿越時空,展現在後人面前。

耄耋老人,滿頭銀發,牽手夕陽,笑起來的時候,滿口的牙齒全無,那是一種令人感動的生命之美。但如果在人生的夕陽裏,我們仍能夠在步履蹣跚的時候,對著彼此露齒而笑,那更是一種瀟灑和永恒。

我已經深深地痛苦過一次,現在,我和大叔應該好好保護彼此了,這一點在我第一次吻過他之後我就確定了,我確定他就是那個人,那個能陪我走到盡頭的人,因為我和他有個共性——都有一口無可挑剔的好牙齒。

你,就是我的寶。

☆、小路日志:七月六日 星期日 晴 【大結局】

天氣還算好,早飯給他準備了一碗綠豆稀飯,買了一個饅頭。

臨近中午的時候,我帶他去江邊公園散心。找了一處鮮有人路過的木椅,我們坐在那兒望著江水,曬了一下午的太陽。

他的身體狀況在好起來,雖然不是很明顯,但能感覺到。眼神時常呆滯一會兒,開口說話之前要頓一下,大小便的次數開始趨於正常,嘴巴裏也慢慢恢覆了以往的水果味兒,肚皮也有了熱度,只是腳還有一點浮腫,我給他穿上了那雙北京布鞋。看著一塵不染的鞋尖,他慢慢給我講起在災區度過的一個月的時光,這個下午,他講述的故事是那麽驚心動魄,我沒有料到,這看似短暫的一個月,居然可以經歷那麽多苦難和震驚。這個下午,多少讓我受了些刺激,某種程度上,我和他又接近了一步。

看著他盯著自己斑斑傷痕的手,眼淚汪汪的樣子,比實際年齡衰老了至少五歲。我吻著他已經恢覆常溫的面頰,告訴他,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在好起來。

在那邊的時候我特別想你,但我一直忍著,有幾次忍不住很想和你說話,但是沒有聯系的渠道。

他對我這麽說。還說了句對不起。

我確實生過他的氣,我告訴了他,但是現在一點也不氣了,只要他快點好起來。我們都還有很多事要做。

他是我見過的最棒的大叔,過去把我迷的顛三倒四,現在也是。

我們一起拉著手回到他的住處,一起相擁著說話。

知道麽,他說。在那邊的時候,我最擔心的不是餘震,而是你來找我,如果你真的不聽我的話,去找我了,我就真不知道怎麽辦好了。

我不會那麽不聽話的。我告訴他。我們是什麽樣的人,到了今天,彼此還不清楚麽?我知道你會回來,所以我也一直在等你。

他又說:我知道你不會去找我,我只是很擔心。

我說,那是因為你不了解我,如果你完全了解了我,知道我是幹什麽的,你就不會擔心我了。

他就問我:你不就是個孩子王,還有多少秘密啊?

我說,這個秘密,只能讓最愛我的人知道。

他就笑了,追著問那秘密是什麽。

我說我可以告訴你,但你也要兌現你的諾言,等秋天了,一定要再去一趟那深山,再渡一次橡皮筏子,再住一住那木屋,走一次仙道,登一次山頂,看你在山尖上小便。

他說好。

是的,我一定要讓他越來越好,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最美的愛人,最棒的大叔。

睡覺前小便時,他把我喚進衛生間。

自從回來,他小便一直都有問題,這是我最擔心的事情。不是什麽大問題,只是每一次都必須由我扶著他的寶貝,貌似這已經落下了病根,不這樣,他根本尿不出來。

這回,他不和我在一起都不行了。

呵呵,他已經在那裏招呼我關機休息了,不寫了,就此撂筆。也許,這是我此生最後一篇日志了,該記錄的都已記錄下來,今後的,只需度過,只需銘記在心。



【全文完】

謹以此文,獻給小路等無數在2008年汶川地震中作出奉獻的人們。

2008-12-30動筆

2009-01-14殺青

2011-05-06修訂

(正文至此已全部結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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