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假日·路·挪威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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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用極富意味的眼神看看他的身體,回過身去找出防曬油。

過來一點,我給你擦。

嗯。大叔順勢平身躺進筏子,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拉下帽檐。

都交給你了啊。

好嘞。小路搖晃著調整坐姿,往手心裏導入澄明的防曬油,擦上男人肉厚的腳背,順勢而上,是強壯的小腿和略顯粗獷的大腿,路過那裏,男人一抖,沒作任何言語。他感覺到他溫暖潤滑的手心稍稍用力了一下,然後開始塗抹自己的肚腹和胸膛,接下去是每一根手指,手臂上每一塊肌肉,最後是肩膀。那肩膀有一秒鐘讓小路想到陽光下的水手。

完工,像塊冒油的大雪糕。小路嘖嘖稱讚著,開始塗抹自己裸露的雙臂、胸膛和大腿,末了只穿一件短褲,仰面躺在筏子另一邊。

唉,有多久沒認真曬太陽了?

小路看看他的臉:你在自言自語?

嗯,想了一下,有一年了。

我更久遠,記著第一次真正意義的日光浴是在幼兒園大二班的時候,所有的孩子都被剝得剩一件褲衩然後拉到草地上去暴曬,每人發了一個塑料太陽鏡。那時候的我就愛搞怪,偏不脫。阿姨威脅我說如果不脫,就不給我太陽鏡,我說你不給就不給,反正我就是不脫。結果我還是得到了太陽鏡,曬到最後也沒脫。

呵呵,你這性格,想當演員是不可能了。

是啊,長大了才知道,身體不能給人看就是家長硬貼的標簽。不過從那以後我就喜歡上了曬太陽,原來暴曬也不是那麽恐怖的事,當然,前提是那個年代裏你們地球上還是有臭氧層的。長大了,在天氣暖和太陽適當的休息日裏,也會獨自騎上單車去沒有人的田野裏,找一塊幹凈地方曬曬自己的肉體和神經,曬完了有脫胎換骨之感。那時還沒學會怎麽消化心裏的不爽,只把自己的問題留給太陽,也算是一個辦法。

是啊,當學生忙的時候,真可以用“連太陽都沒得曬”來形容,大塊大塊的時間浪費在課本和卷子上,恐怕是人生中最黑暗的年代,不堪回首。

現在好了,在外獨立生活,休息日在家,一覺醒來,撤去被子讓太陽公公看看我赤條條的身體,也挺愉快,能感覺到陽光一點一點滲透到身體裏面。

再買房子一定買頂樓,可以星期天就曬太陽。

是啊,能曬到太陽的時間,都是人生最陽光和自由的時間,如果什麽時候覺得太陽都沒得曬了,那就是天也不痛快,人也不痛快,生活就真的需要調整或改變些什麽了。

太陽越來越熱,兩人都不再說話,靜享著泉水一樣的靜謐,開關就在自己手裏,這會兒可以毫無負罪感地揮霍。水聲就那麽不真實地流淌在身下,閉了眼,自己便有了一張無邊無際的軟床,讓意識無止境地下陷,無休止地死去。這就是伊甸園裏那條河麽,可以載著他們無休止地逃離。這會兒積攢的一切都在垮塌,感知,經驗,罪惡,記憶,認知,輪回,業報,歷史,噩夢,數字,星塵,還有一直都最公平的時間。

世界在城市裏肆意膨脹,然而卻在這裏恣情垮塌。生命就在這種大幅度的一呼一吸間前進,於是城市內外的人選擇自己合適的時間交換場地。若選擇其中一種,勢必造成生命肢體的麻木,或者飽和狀態下的意識虛無。對於此種規則,他與他都不能逃脫,這不免讓他嘆氣。

你說,什麽最可悲?那孩子突然發問。

路。帽檐下的男聲迅疾而清澈。任何形式的路都讓人擺脫很多無用的多慮,也拒絕了理性的自由。

如果不選擇路,那勢必就要放棄赤裸的輕松,全副武裝,打起十二分精神來,少有人會那麽做。

生命畢竟有限,但也不至於比所有路都短,看自己有多少生命。

絕大部分人都會選擇已經存在的路,然後漸漸把路淹沒。所以即便擁擠,也不願意多慮。

如果找到一條已經存在的,卻鮮有人去走的路,那就太幸福了。

前提是沒有迷失方向。

嗯。

方向……絕大部分人在路上就已經失去方向了,你肯定也感覺到了吧?路越來越寬,界限卻越來越模糊,路標一個接一個倒塌,車子性能越來越高,然而駕駛員卻一頭霧水。大家都以為所謂駕駛員就是握著方向盤的人,這也是大多數人的經驗和想當然,等他們有幸知道有一種駕駛員叫老鷹或宇航員的時候,還要傾力掩飾自己的目瞪口呆。

這是你原創?

不,是以前聊過的歐洲的網友。你去過歐洲嗎?

去過。

最喜歡哪裏?

挪威。

幹凈是吧。

還不止。給象最深的,是挪威人的表情,再具體說是笑容。

怎麽講?小路向前傾了傾,盯住男人的瞳孔深處。

那是和我高中時代的班長一起去的歐洲,那時他作為畫家,已經賺了不少錢,在他那個領域已經有相當的名氣了。在國內竭力奮鬥了十年,準備舉家移民歐洲,只因為一次寫生,就愛上了那裏。那次我陪著他,用了一個月的時間,蜻蜓點水一樣在歐洲大大小小的國家之間考察,為他考察未來的新家應該落腳何處。最後一站就是挪威,我們無意結識了一家人,那天我和班長去爬山,一座不大的小山,拍了很多照片,天,那真是仙境,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裏的空氣,你能感覺到自己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吸進去的都是雪山泉水,呼出去的,都是在體內積攢了幾十年的泥漿。站在那裏,只要躺在山坡的厚草上,眼睛看著天頂那塊藍的死去活來的天空,然後一心一意地呼吸,那就是無與倫比的超級超級大超級享受。四十一年了,我覺得這個地球上能稱得上享受的只有兩件事,一是忘我地讀書,閱讀;二,就是那天在山坡上望著天心盡情呼吸。當時我們都醉了,我的畫家班長,性情中人,那天望著天心,滿臉淚水,還狠狠地吻了我,說他準備把家安在這裏,當即就做了決定。對我說完之後,就滿山坡地瘋叫瘋跑,他真是太激動了。那天下山的時候,我們遇到幾個挪威人,一家五口人和一條大狗,周末出來騎車放松,他們最小的兒子受了點傷,手心蹭掉了一塊皮,正纏著他爸爸給他看看。我就拿出口袋裏隨身攜帶的雲南白藥,給那孩子敷上,孩子的父親對我表示感謝,然後我們攀談起來。當班長說他準備移民這裏的時候,那一家挪威人都非常開心,自豪之心溢於言表。六個月以後,班長就和他們做了鄰居。下山之後那晚,我們到挪威人家裏吃晚飯,餐桌前合了影,用立拍得拍的,照片傳到我手上的時候,我驚訝於挪威人的笑容,那種笑,就好像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裏的每一個靈魂都在笑,和我以往認識的人的笑容完全不一樣,就像天狼星和光盤的差別那麽大。之後的一段時間,我用隨身的相機拍了很多歐洲人的笑容,回到國內細細品味,給我的震撼足有你面前的山這麽大。

生活和生命本身決定了人的靈魂,笑容就是靈魂的反饋。

是,一種超越任何演技的反饋。話說回來,那家挪威人其實按照什麽標準來說,都絕對算不上富裕家庭,甚至連中產都算不上。但是他們的笑容,簡直就是地球以外的舶來品,我從未見過,超乎想象,震徹肺腑,無言以對。

可以理解。小路深深地點了點頭。我只跟爸爸去過一次意大利,給我印象最深的,無疑也是他們國民的笑容,還有眼睛裏的光。那種光,之前我從未見過,每一個人都有,當他們用那種光照射我的時候,我渾身都是幸福,胸口裏面有哢吧哢吧什麽東西碎裂開化的聲音,然後就是一陣輕松暢快,好像他們血管裏的某些東西已經拷貝給我了一樣。

生活和生命的態度?

也許吧。知道麽,我第一次在望遠鏡裏看到你的身體的時候,它就給我那種感覺。

呵呵,怎麽說?

前所未有,與眾不同,超乎以往經驗和想象力之外的確確實實。這麽說能懂?

大體上能。

那裏面有合乎腦電波頻率的所有東西,一點不差的。就好像想得到一個億的人真的不多不少得到了一個億,想去月球的人兩腳確確實實踏到了月球表面,就是那種感覺。幸福的真實,真實得像幻覺。就像現在。

現在感覺不真實麽?

不真實,哪怕我把你咬在嘴裏,也不真實。小路撥著男人腳背上的水珠,長嘆一口氣,仰面望天。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我就想,如果能有這樣一個男人,和他一起,像伊甸園裏的亞當夏娃那樣,拉著手在幹凈的樹林裏,草地上,河灘上狂奔,沒有任何假象,沒有任何標簽和外皮,那是多暢快的一件事。

差不多可以實現,有樹林,有草地,也有河灘。不過要等到我們漂到目的地。

我怕我會因此死過去。

我也擔心這個呢,記得當年在挪威那座山坡上,我就有那種感覺,心臟要鼓出來,獨立到我身體之外,身體的所有零件都要自行拆解開來,散到空氣裏面去。

高質量的性就是你說的那種感覺吧?

呵呵,沒比過。

倒也是,你已經是個禁欲十年的老叔叔了。

你腦子裏盡是那些事。

哎,在你眼裏,我是個欲望特強的那種人吧?

嗯。

但現在,我一點歪念頭都沒有,特幹凈,真的。看著這些山,水,樹林,藍天。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物,水裏飄著的樹枝也好,風裏的蒲公英種子也好,一粒石頭也好,反正就是幹幹凈凈的,沒有人的壞念頭。

所以啊,我每年都要來一次。

一種定期的凈化儀式,像吐納?

是。

每次看到上班族在節假日出去旅行,心裏都不是滋味,大家的時間都被分割得過於統一了,連工作和休息都被量化和程序化。城裏人如此,鄉下人也如此,每一個群體都沿著公路當自己的駕駛員。你我呢,雖說我們的路和公路有所區別,是立體交叉的,但方向大有不同,逐漸會拉大與公路的距離。但職能上,我們仍是把著方向盤的駕駛員,而不能做老鷹或宇航員。

所以在這種現實之中,要想飛,就得花心思改造我們的車,把它變成噴氣機或飛碟。要做到這點,光有聰明的腦袋還不成,還得有欲望去激活那顆能夠改造生命形式的腦袋。

驅使量變達成質變的,居然是欲望。

欲望不是純粹糟糕的東西,這個就像核能,只要目標確定。

問題就在於,大多數人的欲望激活的對象有誤,不是改造生命形式的腦袋,而只激活了改造生命質量的腦袋。很多很多人都忘了為了什麽活,為了什麽忙,為了什麽要現在這樣。一個為什麽幾乎可以讓全人類陷入茫然和無知。歸根結底,還都是各自的欲望,其中絕大部分還是私欲。你也好,我也好,盡管都已經脫離了原來的生活,遠離了原來的人群,但都有身邊時常接觸的固定人等,譬如同事。時間一久,都總有人提出類似的老生常談:你為什麽選擇這樣的生活?通常情況下我還是說實話的,我說我也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想法,我想過和絕大多數人不一樣的生活,具備和絕大多數人不一樣的生命。雖然生活方式、生命形式大同小異,但形式終歸是形式,只是一個途徑,其過程和結果的截然不同,才是我想要的。譬如錢,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會從自己的手中流出很多錢,這些錢流去了哪裏,產生了哪些作用,引發了那些故事,截然不同。雖然大家用的錢都是那些面值。我弟弟曾經質問過我,說哥你完全有能力有機會去過一種幾近完美的生活,但為什麽你刻意去躲避?我說你剛剛講的所謂幾近完美的生活,在我眼裏卻偏偏是千瘡百孔的完全不能稱其為生活的東西。

我這話讓他很費解,追問我為什麽有風光的工作、固定的收入、香車豪宅俱全、生兒育女共享天倫的生活卻被稱為千瘡百孔?我說,那是別人的生活,幾千年來絕大多數人都向往過、都經歷過、都經歷了無數遍的生活,我沒有必要在無數遍裏再填上一筆,這樣的生活,我旁觀就可以,但這之外的,沒有人讓我去旁觀的,我要親力親為。畢竟此生此世,我的生命只有一次,我不想拿我的生命開玩笑。絕大多數人向往的、正在努力著、經歷著的那種生活,說到頭,無非就是通過自己的各種渠道來搜集自己擁有的物質——工作、收入、房子、汽車,甚至家人和孩子,這都可以稱其為物質,如果說非物質方面的:譬如情感。也需要一定的物質來保障和支持。那麽好,問題來了,這些追求來的物質,它們存在的最終目的,是什麽?人都要吃,要穿,要生活。所有的物質,一部分滿足自己的肉體需求,另一部分支持自己的精神存在。這是絕大部分人都會回答的,對吧?如果要深挖一層——吃了,穿了,生活了,家人都好,老婆孩子熱炕頭,這些存在的意義又是為了什麽呢?為了證明自己?證明自己的存在,證明自己的實力?證明自己在世上沒有白走一遭?如果要證明自我,那麽不用費這麽大力氣吧?俗話說,我思故我在,你意識到自己存在了,那麽就是存在了,已經證明完了,無需畫蛇添足;如果要證明自己的實力,那麽好,一切都擺在那裏了,都達成了,那這個人可以離開這個世界了。但絕大部分人都沒有離開,選擇繼續,為什麽?

就因為欲無止境,有了目前的房子車子妻子孩子,還會想到有比目前更好的房子車子妻子孩子,有了更好的,還有最好的,有了今天最好的,還有後天最好的……但人的生命是有限的,特別有限。所有這些,任何一個普通的成年人都知道的。但為什麽還要明知故犯呢?答案往往都是:這是必須。那麽好,再深挖一層,所有人都必須了,已經必須了,那這種必須是終點嗎?如果說是,那說不通了,必須本身只能是理由,不能是目的。那必須的目的又是什麽呢?為什麽必須?我們梳理一下:一切的物質供應和搜集,其服務對象是肉體需求和所謂的面子;肉體和所謂的面子的服務對象,是為了一個“自我”,也就是意識,意識的服務對象是誰?西方哲學稱其為靈魂,佛學稱其為神識,且在佛學裏,所謂靈魂亦是神識的一種表現形式。那麽好,神識或稱靈魂的服務對象又是誰?找不到確切答案了,或者說再沒有答案了,已經站在已知範圍內的極點上了。站在極點處,再往前就沒有了,有比南極點更南的地方嗎?沒有,再往那邊走,都是相反的北。

這就是了,又回到佛學裏“空”的概念了,忙來忙去,一場空,找不到最終的服務對象,所有人都在無的放矢,射手們爭吵和攀比的內容,居然不是誰射的精準,而是誰射的姿勢好看,誰射的時機更恰好,誰的弓箭更精美。看,這本身就是一場怪異的比賽,如果這種情形發生在奧運會上,我相信電視機前所有的觀眾都會瘋掉。

我對我弟弟說了這些,我弟弟一直在捏著鼻翼低頭思考,我住口以後很長時間,他都沒有說話,然後冷不防說了一句:真蠢。這以後,他再沒有質問過我的生活。

其實周圍的人沒必要對你我這種人過於緊張,都是駕駛員而已,只不過目的地不同,等今後遇到真正的宇航員再緊張不遲。

我想到過某個雜志上的一篇采訪,采訪的對象是一個山溝裏的放羊娃子,記者問他理想是什麽,娃子說,放羊。放羊了幹什麽?長大娶媳婦生孩子,生了孩子呢?孩子繼續放羊。這是一個讓人心驚膽戰的怪圈。反過來看看絕大多數人:上重點學校,找好的工作,賺足夠的錢,結婚生子,給孩子攢錢,努力畢生為了什麽?為了自己的孩子上重點學校找好的工作賺足夠的錢結婚生子然後給孩子攢錢……絕大多數人都是變相的放羊娃子,對吧?每次想想我自己後背都冷。每次我和人說起這套東西,都會有人譏笑我:你想太多了,人活著不能想的太多太細,不然會瘋的。好,問題又來了,想太多會瘋,不想又會傻,那把握一個度——想的不多不少——那就是糊塗。瘋子,傻瓜,糊塗蟲,三選一,你選哪個?

我選瘋子。小路堅定地說。不瘋魔不成活。瘋子魔怔都是高手。

瘋子往往會被傻瓜和糊塗蟲取笑。

傻瓜也會被瘋子和糊塗蟲取笑,糊塗蟲的下場也一樣。

誰的取笑都不會有結果,那又回到佛學裏了:一切都是一場空。

佛陀真是厲害,兩千五百年前就全想到了。

佛陀就是跳出這三者範疇的人,智者,一切都搞清楚了,然後跳將出去,再回頭告誡沒跳出來的人。

嗯,無與倫比的老師。小路踩著水床一般,搖晃著俯過身去,把頭伏貼在男人光光的肚皮上。你是無與倫比的大叔。

呵呵,別這麽說,沒法相提並論,佛經一萬五千冊,我只翻過幾本。

都在肚子裏麽?”小路側耳傾聽了一會,皺眉擡起頭來。

哎,我說,你肚子裏怎麽一點聲音都沒有,沒有咕嚕咕嚕的,你都不用消化的?

想必我腸道好,默默搞定一切,不必大動幹戈的。男人一笑。

嗯,你腸道好,不用老師教,自己鉆在書堆裏就能成就是吧。小路攀上他的肩膀,把耳朵貼在男人額頭上,閉上雙眼。

我要是有讀心術多好。

幹嘛。他攬住小路細嫩的肩膀,讓他更靠近一些。

看看你心裏到底怎麽看我的。

人的心,不比一本佛經好讀啊,一輩子都不夠。

我不還是孩子呢。

嗯,那就兩本佛經了。

嗯,我當好話聽了。

呵呵。

告訴你。小路滑下那只耳朵,用鼻尖輕輕頂住他的人中。我的心很簡單,要有所得,要快樂,要活的清清楚楚。我要一個男人,一個老師,一個叔叔,擁有的同時,讓對方感覺到,他沒有白做我的男人,我的老師,我的叔叔,每次想起我,都覺得還算值得,都會很愉快,就這麽簡單。那人就是你,也希望我自己是合格的。

你已經……

小路倏地親口封住他的嘴唇,他睜眼,看到那孩子正瞪著自己。

小路松開他,手指按住他的唇線,輕輕搖頭道:等以後,以後再下結論。

以後,以後是多久?

小路一笑,沒有回答,翻身躺在男人肚腹之上,兩手放在他的膝蓋上,坐沙發一般望著天心不真實的湛藍。

皮筏悠悠地順水而下。

看。

男人擡頭,五花十色的繁茂枝葉不易被發覺地增加,給藍天鑲上了兩道畫框。

學前班上美術課,我就做過這樣的手工。男人輕輕地說。別的小朋友都用采來的樹葉在圖畫紙上粘成熊貓啊老虎啊房子啊,我只給圖畫紙鑲了個邊邊。老師問我這是啥,我說是畫框,他說這不行,我就在中間又貼了個樹葉。

上學前班就表現的這麽怪異,哎,等回去我想看看你的相冊。

行。

會不會翻出某些情愫?

應該不會,既然都成了照片了,就都死了。

那相冊豈不成骨灰盒了。

大同小異,留下的只能是死的東西,活的東西是留不住的。

等你死了,我就把你的骨灰一勺一勺放在嘴裏,然後用水涮下去。

孩子你太狠了。

如果我死在前頭,你就把我的骨灰揚了,東西都燒了,一樣不留,我不想再留下什麽痕跡。

無我?

死就要死的幹凈,不幹不凈成什麽了。

你住處一定也很幹凈。

還好,不能和你家比,我的東西都是舊的,我喜歡舊的玩意兒,不會感到浪費。

舊東西比較有內容。

對啊。哎,有個問題一直沒問你:我說你那麽厭世,為什麽還把家裏布置的那麽時尚呢,說給別人裝樣子看,那不可能,你從不待客;說是你喜歡那樣吧,又不像你性格。我是能將就,你是很講究。

正因為對世界不滿意,所以才把自己的小世界弄滿意一點,你用過我家東西,肯定深有體會,我選的材質都是不容易臟,而且易清理的。

這倒是。

材料的功能性是第一位的,觀賞性只是附屬的。

嗯,值得借鑒。

一會要去的小窩裏,你肯定喜歡,都是舊東西,我把過去用過的都搬到這裏來了。

幹嘛要花這麽大工程,從那麽老遠搬東西。

東西並不多,足夠度假用就好,那房子是別人留下的,我花了點錢買下來了,然後剛才那家人會定期過來看看。來,我要起來一下。

想小便吧。

就你人精。

這下好了,你跑不掉了,小路坐到皮筏子另一邊,保持平衡。

船槳遞給我一下,我試試水深。

你還想上岸去?

就在河裏,總不能站在這上吧。

小路拿過槳,伸進水裏。

探不到底。我給你拿個空瓶子把。

別鬧了,那像什麽話。男人說著,撲通一聲跳入河裏。

餵我說,至於這麽大動幹戈麽。小路大吃一驚,再看時,他已經揮動雙臂游起來了,繞到筏子前面,把住上面的橡皮環。

不太深,我腳能夠到河底。

嗯,你就那麽呆著吧,錨叔叔。小路叼起香煙,燃著吐了一口。

這會兒水裏最暖和了,要不要下來游會兒。

我不會游泳,明天你教我吧。

行。男人一笑,浮起身子,帶著一身水回到筏子上。

泡了水上來曬曬真舒服。男人仰面半臥,雙腳架上一側船舷。小路遞給他毛巾和雪茄盒。

謝謝,真懂我。

你在家吸這個之前都先沖一個。

小路看他仔細擦幹雙手,用白毛巾遮住下面,然後取出一支玲瓏的小雪茄,抽取長桿火柴,旋轉著將那實心圓柱體點燃,一股氤氳的淡藍在水上彌散開來。

唔,就著山風吸雪茄,和用泉水泡茶異曲同工。男人讚嘆。試試麽?

君子不奪人之好。小路熄滅煙頭,將其收入一只小鐵盒內,放回背包,又悉悉索索取出一個黝黑的空心泥蛋,托在掌心。

認識這個麽。

你會吹塤?

塤,笛子,簫,僅限管樂,弦樂我一塌糊塗。小路收了笑,端正坐好,臉上顯出儀式感。手指按住氣孔,閉目。周身一切陷入奇靜。

柔弱的手指,在射透枝葉的斑駁的陽光下,撫摸溫泉一樣翕動開合。涼而遠的聲音似從水底漾出來,煙霧般的態勢將兩人包圍。不知是音樂的撩撥還是什麽,小路的睫毛微微顫動,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男人。

古音悠悠,煙氣裊裊,輕巧的皮筏,順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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