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木屋?牛仔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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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轉到正前方的時候,那棟木屋終於出現在灣流的河灘上。

到了?小路晃悠著站起身,看著金光籠罩下那童話書裏才有的木屋。天,我差點忘了我們的目的地了。

還沒漂夠?

有點。他搖搖頭。

木槳交到男人手中,皮筏輕易地靠岸,而後跳入淺水,把筏子拉上河灘。

小路赤足踩上細碎的河沙,擡手遮住刺目的陽光,端詳那棟不小的木屋。

木屋的尖頂一半被籠罩在不知名的大樹下,樹冠極大,掛拉著青黃相間的繁盛枝葉。另一半尖頂完全暴露在陽光下,由於刷過桐油而反射出溫和的原木質感。木屋距離水面還有一段距離,看樣子在河灘上舉行一場足球賽應該問題不大。

小路回過頭,看到大叔正在取出貨艙裏的行李。一絲不著的彪悍男體立在金光閃閃的河灘上,儼然一副恬靜的油畫。

我拿包,你去開門吧。

呵呵,還喜歡吧。

嗯,如果你能一直這樣就更喜歡了。小路看看他身下。

我說房子呢。

我說你呢。

唉,又來了你。大叔無奈地搖搖頭,穿過河灘。

木屋的門是朝南的,門前有像模像樣的原木門廊,對著一小片的開闊地,盡是寸草不生的黑土,小路看不出那其中端倪,註意力又轉移到屋門上。

屋門上居然沒有鎖頭。

這個鎖很特殊,你得學會用。男人把背包放在腳下,左手拉住門上的把手,右手按住一塊黑板擦大小的木塊,一推一拉,門吱呀呀開了。

門軸該上油了。男人自語著把頭探進門裏,做了一個深呼吸,側身給他讓路:請進。

小路看看他閃亮的眼睛,提包走進木屋。

木屋裏沒有房間分隔,LOFT結構,功能一目了然。一張木桌,一把木椅,屋角裏立著一只火爐,墻上掛著一排錚亮的廚具。一張足可以睡三個人的大床,床上沒有被褥,只有一只足球。空氣裏是好聞的松香味道,沒有一絲黴味。

我睡覺怎麽辦,身上蓋著你麽?

呵呵,有睡袋。男人拍拍手裏的書包。比想象中的怎樣?

說實話,沒想那麽多。小路轉過身來。好了,咱們從哪裏開始?

把東西都擺出來吧。

好。小路拿過兩個背包,把裏面的什物一件件端上桌面。

這邊是吃的,這邊是用的,睡袋不會是你一口一口吹起來吧?

男人從身伸後的墻上摘下打氣筒。

喲,你們地球居然還有這麽高科技的東西。

還有更先進的呢。男人走向掛著廚具的墻角,看見這個水龍頭了嗎,一會可以造出熱水來。

太陽能的?

當然,你還想在這地方用煤氣?

我以為你朋友會背個煤氣罐上來。小路又四下打量一番。廁所在哪?

沒有廁所,走遠一點就好。

呃,我就擔心這個。

屋外,小路提心吊膽地看著大叔把木梯架在屋檐上,白色平角褲似乎馬上就要爆裂,男人像熊一樣爬了上去,舉起木桶,朝那水槽裏註水。

這就是你說的太陽能熱水器?

呵呵,早期的型號。

廣告人說的話果然信不得。小路長出了一口氣。

別總這麽說我好吧,開個玩笑也不行。

佛陀總喜歡用比喻手法,那是怕大家聽不懂;你的比喻呢,都是忽悠我的。小路接下兩只空桶,邁向河邊。

我很少開玩笑的。大叔朝他的背影喊。

小路向身後豎起一根中指,繼續向河邊走。

河灘上的石子足夠圓滑,小路看著腳下,想象滿地都是他那渾圓漲鼓的二頭肌,腳底馬上湧起異樣的觸感。昨夜在列車上,枕著他臂彎的感覺仿佛又回來了,想到這個,小路不自覺地看看越來越偏西的日頭。

齷齪。他趕緊甩了甩頭,低頭裝水。

一條魚擺動著黑亮的身子,無視般地游過他的腳面,小路一驚,差點喊出來。回頭看看遠處的他:潔白的平角短褲還在那房頂上。

小路吭哧吭哧一通,把兩只木桶放在檐下,再也沒有力氣。正要擡頭埋怨,只看大叔眼中滿是異樣的光彩。

快上來,快。男人目視前方,朝他的位置招了招手。

小路看了看那木梯,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還好,沒像電影裏那樣豎起來或向後倒掉。

來,坐這。男人攬過他的肩膀,緊貼在一起。

他知道要看什麽了。

夕陽在他們正前方,發散著燦爛而不刺目的金光,那光線似有一股力量,隨風迎面沖來,要伸入腋下將人托起,身下的屋頂也化為烏有。草坪和河灘上全籠上一層毛茸茸的光。

他側頭看了看男人的臉,睫毛鏡頭般折射出五色的光彩,眼臉上,唇紋裏,全都浸透了陽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隱在眉梢,若不是那雙眼睛,還有緩緩起伏的胸脯,他真懷疑他已經睡去。

比在我家看的要壯觀。小路平心而論。

人間偶爾也有一點美,對吧。

哼哼。

小孩子家家,不許學豬叫。

他抓住他的小手,攏上他的膝蓋。

以後還要陪我來,好不好。

只要叔以後還帶著我。

嗯。

夕陽一點一點暖到山的後面。

走吧。大叔摸摸那孩子的頭。趁水還熱著,可以沖個澡。

要回地球了麽?

咋,你還想在這裏洗不成?男人指指房頂的儲水箱。

下了屋頂,回到房間整理,再次走出木屋,小路已經把自己脫得精光,第一次把自己完全展現在他面前。大叔平靜地望著,像望著方才燦爛的陽光。

小路有點不自在地站在那裏,兩只手放在身後,在廊檐下,不再向前。

大叔向他伸出手來,小路微微笑著,咯吱咯吱地踩過原木的地板。

曬的時間不夠,水可能有點涼。

沒關系。

大叔看著他的瞳孔深處,視線不敢輕易移動。

不知觸動了什麽開關,溫和的水珠流散下來,濕潤了肩膀,打濕了腳背。

小路閉了眼,聽任香皂在自己的發絲間穿梭。他的手溫暖,拂過花花草草一般。小路向前半步,兩手攬在他腰間。

你還穿著東西呢,好像不太公平吧。小路的眼躲避著水珠,看著他問。

你每天還沒看夠嗎。

每天都是這個時間在看你,今天也不想例外。

好吧。

小路的手滑下去,撤掉他最後一件遮蔽,彎腰從男人腳下取走,遠遠甩到一邊。

一把年紀了,還這麽有生命力。

行了別看了,我身上還都是防曬油呢。

小路接過香皂,大叔靜靜地看著他的動作,像在素描。

就這麽喜歡叔叔?

小路沒應予,香皂在他頭上打了兩個圓圈,無數的泡沫流濺下來,流過大叔的眉眼、耳窩。

上了年紀的家夥,廢話真多。

天黑時,兩只皮筏子依舊擱淺在河灘上。

這個怎麽辦,放在這裏漲水了會被沖走吧。小路叉著腰,看看身後已經穿好牛仔褲的大叔。

拖到房子旁邊就行了,我們離開以後,那朋友就會拿車來拖走。

這裏還能通車?

公路自然沒有了,但車還是可以上來的。大叔看看天頂奪目的大星。該準備晚飯了。

片刻,近水的河灘上亮起一堆篝火。

火點著以後,光添柴就可以了,千萬不要再倒煤油,十個小時以內找不到任何醫院的。

放心,這是常識,不是知識,要你教?

算了,我還是把它拿走。男人拎起那桶。粥裏多放水啊,這火可猛的很。

沒有菜?

有精鹽。

好吧好吧,比原始人強多了。小路拾過一根幹枝,挑逗著跳動的火苗。

篝火的劈啪聲清脆起來,男人的背影朝木屋去了。

開門,點燃煤氣燈,男人放好油桶,查點了一下桌上的食物,拿起一方火腿肉。這會兒,河邊的火似乎更亮了,他望著那篝火邊小小的身影,不知覺發了一會兒呆。

這會兒,那孩子的氣場遠了,淡了,這山,這木屋裏,似又只有他自己了。屋子裏松香味的空氣靜靜的,一如往常來到這裏的時候。不同的是,今晚又有人陪著,一如更遠的往常。

男人坐在地上,地板吱吱呀呀響著,不出聲地,他哽咽著,火腿肉不知掉在什麽地方。他抱著頭發,肩膀在煤氣燈的陰影裏不可抑止地顫抖。

大腦一片灰白,繼而揚起塵埃,心口有什麽東西自下向上狠狠割了一下,男人迸出一聲悶哼,然後是幾口急促的喘息。

睜開眼,煤氣燈依舊嘶嘶地響著,在登山鞋的鞋尖上擦下一抹光芒。男人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緒,借著燈光看了看鏡子裏的臉,再次走出木屋。

咯啦咯啦的卵石聲近了,小路攪拌著鍋裏的粥,頭也沒擡。

腳步這麽沈重了呢,剛才大傷元氣了?

一塊火腿肉出現在眼前,小路說聲好,拿起刀子,跪在地上,把肉削成塊狀丟進粥鍋。

我說,這麽一把年紀了,還這麽會玩。

什麽?

我說這地方,叔怎麽找到的。

用心找唄,欲望總能激發潛能。

還總說多數人欲望太強烈,我看你是監守自盜,大多數人這會兒都去跟著旅行團看名勝古跡了,你倒好,把我拐到石器時代來了。

今天開心麽?

嗯,沒的說,又讓我回到那年我獨居的時候了,很快活。

那就好。男人遞上兩只木碗。

小路操起鐵勺,悠悠地唱起歌來:

有星的夜我不想睡

紗窗在風中蕩漾

花枝兒輕垂

月光柔視著桌上的酒杯

照出一片沈醉

像洋槐花的香氣

入心 入神入味

夜裏蓄著夏日一半的美

有星的夜我不想睡

紗窗在風中蕩漾

花枝兒輕垂

附在床沿,我想飛

透明的天穹上

只有流星在追

那是天國流下的

留給明朝的淚水

給你,鹽放好了,不夠自己添。小路把粥碗遞到他跟前。

剛唱的什麽?

我自己寫的歌,高中時候的作品,不賴吧。

你還寫歌?

是啊,也沒別的能耐了,工作也好業餘愛好也好,都是塗塗抹抹,寫廣告,寫劇本,寫隨筆,寫歌詞,僅此而已。

小路啜了一口粥水,仔細品咂口味的鹹淡,驀地擡起頭。哎,我怎麽從來沒聽叔唱過歌。

我唱歌不好聽。

不信,胖子唱歌都不錯,唱一個給我吧,好不。

唱什麽?

相對來講你最拿手的。

《讓我們蕩起雙槳》。

行啊。

讓我們蕩起雙……

停停,打住打住。小路雙手一托碗。求求你了,先吃飯吧,我餓了。

呵呵,好。男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在熊熊的火光中拿起勺子。夜晚微微的山風中,這碗粥喝得格外暖和、舒坦。

不聲不響中,飯吃得很快。小路走進河裏刷鍋,末了打了一鍋水上來。

其實你自己就能滅火。

我可沒喝那麽多水。男人潑滅那餘燼,周圍漾起一股灰草味。

哎對了,白天要說的話沒說完,你撒尿滅煙頭的時候我就想和你說了——很多女人都特喜歡看男人小便時候的背影,尤其是赤膊穿牛仔褲的。

是你自己喜歡看吧。

哪裏,普遍心理。小路把木碗放入鍋中,摸黑坐在河灘上。高一軍訓的時候,因為操場太大,所以只能用外面的旱廁,那幫男生可不講究,小便全在外面解決,一溜的全是叉著兩腿的背影,可壯觀。當天晚上,那幫女生還集體討論來著,後來我聽我女同桌說的。

特陽剛是吧。

嗯,穿著作訓褲的感覺也不錯,不過太瘦的就沒效果了。

就那麽喜歡帶肉的。

當然,雄性麽,總該虎背熊腰才好吧。

哎,你說為什麽人都有趨於自己喜歡的美和創造自己喜歡的美這種欲望呢?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再剝一層。小路向後躺在河灘上,若有所思地望著夜空的薄雲。說到底,一切的行為,不論有心還是無心,都是欲望驅使。視覺欲望是為了了解目標和感官刺激;聽覺欲望也是如此,味覺、嗅覺、觸覺,除了方便生物活動以外,就是為了讓自己感到舒服而已。趨於美、創造美的過程,就是為了滿足感官,包括滿足意識。器官的功能是為了維持生命,滿足感呢,尋找維持自己生命的材料,包括食物,包括棲息地,包括繁殖,也就是性。尋找自己感到美的,心生喜歡,然後獲得。這一切到頭來,都是維持生物最基本的需要而已嘛。

腦筋很清晰嘛。男人讚嘆。

這樣一想,創造美的行為一點都不高尚了,感覺好低級趣味哦,跟動物覓食沒什麽區別嘛。

這就是世人都討厭聽實話的原因嘛,把一切標簽和偽裝都去掉,結果幹巴的很,難看的很。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小路嗯了一聲。外表的吸引力真是難以抗拒啊。香車、、美宅、美食、美景……所有這些繁榮都是不斷地在粉飾世界,虛幻越來越厚,感官刺激越來越充足。

不過,同時,也前進的越來越快。

但是,汙染也越來越大。

汙染是一個過程,相信隨著前進的速度,會越來越好。

你註重結果勝於過程?

也許走上工作崗位一段時間以後,都會這樣吧。

尤其是做領導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一般情況下,領導都不會想知道他的下屬都是怎麽實現結果的,過程對於他們似乎不重要,但我不是這樣,我不希望我的員工用卑鄙無恥甚至違法的手段達到目的,如果必須如此,那我認可放棄。我沒有那麽強的占有欲。我的員工都是我的小輩,我不希望因為達到我的目的,就把他們領到一個或導向一個不好的地方去,這是每一個領導都必須具備的最基本的責任心。如果沒有這份責任心,那麽最好讓位給別人,自覺一點,利他也利己。我很不樂意做領導,其中就有這個原因,還有就是不想事太多。畢竟工作和生活不能本末倒置,職位越高,責任越大,事情越瑣碎。我不想讓絕大部分生命都放在所謂的事業上。

但是年紀越來越大,這個就無法逃避。

是啊,好在我很多時候都在退避和放棄,反正我沒什麽事業心。不幸中的萬幸是,我爬的還算夠高,很多東西都甩在下面。不過抱著這種態度做事的人,肯定不能叫做事業對吧。

嗯,聰明,大部分所謂事業說到底還是職業,用來賺錢養活自己、滿足自己、為自己造成的汙染開脫的借口而已。

而且我不和其他人聯系,不和朋友喝酒下館子,不用參加同學會,少了很多麻煩。總之幸福的理由多多。

嗯,值得自豪。小路直起身來。而且,荒山野嶺裏還有人陪,多大的福報啊,簡直是天人的生活嘛,比那些庸庸碌碌的世人強多了。

該回去了,一會兒該上涼氣了。

這就睡覺麽?

嗯,在睡袋裏躺著,很暖和的。

好吧,反正今天沒星星看,就拿你代替一下好了。小路拉住男人的手,咯吱咯吱地踩回木屋。

木屋裏的空氣似一個可觸摸的實體,走進去,能分明感知到它的密度。山間的涼氣幹凈利落地消失在門口,邁進的是一整塊絕對的靜止。

別點燈了,就這樣吧。

嗯,好。

小手牽著他的大手,摸索著來到床邊,觸到已經展開的睡袋。

能睡兩個人?

我買的就是雙人的,單人的對我有點擠。

我還從沒睡過這東西。

很好玩的,像過家家。

冰涼的小手觸到大叔的金屬扣子。

小心點,不要貼著肉往下拉。

知道,我五歲那年幹過傻事。

呵呵,真可憐,沒留下傷疤?

等天亮了你幫我檢查一下吧,我也忘了。

呵呵。

你是在幾歲?

七歲。

沒留傷疤?

看不出來了。

有時間得覆查一下——坐下。

男人的登山鞋被脫去,隨後是牛仔褲,這會兒木屋中的靜寂真實地將胴體包圍,一種久違的安全感。

完了,鞋裏還是一股煙味兒,放在外面吹一夜吧。

放在窗臺外面就行了,窗子很好開的。

窗子在哪?

這。男人扶住他的肩膀。現在,往正前方走,大概十二步。

小路摸索過去,指尖觸到玻璃,插銷,打開窗子,把鞋子放在外面,然後倒置順序,回到男人身邊,褪下所有衣物,抓住他的肩膀。

幫我鉆進去。

到上面來,抱緊我。

嗯。

大叔覺出他肉體的涼,像這黑一般真切。

半拖半抱地,小路被順利裝進睡袋。

拉好睡袋的拉鏈,男人側身和他緊貼在一起。

很有安全感。孩子躺進那臂彎,盯著黑暗裏他臉的位置看。黑的地方真好玩,什麽都沒有。傻瓜的腦子裏貌似就是這個樣子吧。

沒怎麽傻過,不知道啊。

只有觸覺了,其它好像都沒用處了,真有趣。小路的手撫過大叔的胸脯,繞到那熊腰上,把身體緊貼過去。

有個叔叔真好,真暖和。

上癮了啊。

真是奇怪啊,同樣都是三十七度,怎麽差別會這麽大呢。在外面住宿讀高中的時候,我就對冷被窩有陰影。學校采暖不好,被窩裏的溫度只能靠體溫解決,有時候兩人睡在一起,不能大翻身。咬牙堅持已經有了一點溫度的地方,會因為動一動就又變涼了。現在好了,有了個秘密武器。

呵呵。

是不是所有胖叔叔都能當作捂被窩的秘密武器啊?

你難道不算胖子麽?呵呵,別搓了,越搓越熱。

小路翻了個身。男人感覺到他涼絲絲滑溜溜的背,以完美的弧度在自己身前貼緊。

真暖和,好像又成了胎兒。

小路自言自語著,任那熱度從身後彌散開來,充斥自己每一個細胞,每一個毛孔。靜謐中,他極快地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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