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烤玉米?蛇

關燈
清晨的時候,大叔被一陣外力搖醒。

最先醒過來的是腳趾,腳趾感知到薄而幹凈的被子的質感,他動動腳趾,確定自己不是在夢中的場景裏,仍在床鋪上。然後醒過來的是臀部,臀部傳來和腳趾同樣頻率的信號,他一驚,意識到自己一絲不掛,遂大腦完全蘇醒。

男人的手臂大略探查了一下周邊態勢,確實只有自己。他輕輕轉過頭去,餐桌遮住了視線。待微微擡頭,正撞上小路月牙樣的笑眼。

看什麽看,我在我自己床上呢,放心了吧,我說不過去,就不過去。

我看你醒了沒……

我的隨筆都寫了好幾頁了,勤奮吧。小路合上本子,抄起桌上的礦泉水。喝麽。

喝。男人伸出手,不料小路手腕一轉,把瓶子丟到床尾。

一大早上起來你就耍我。男人無奈,只得起身自己去夠,手指觸到瓶身的剎那,小路拍掌歡呼:看到屁股嘍!

大叔坐在那裏,一臉無辜地看著那個手舞足蹈的家夥。

你呀你呀。

好了,不鬧了。該下車了吧,收拾收拾。小路掀開被子穿鞋,男人這才看到他已經穿好了衣服。

東西統統收拾好,放入背包。餐桌上只剩下他喝的半瓶礦泉水,還有一包明顯是給他準備的餅幹。小路把自己的床鋪收拾得平平整整,直至床單上沒有一絲細紋。

好了,給你足夠的時間穿衣服吧。小路拿起洗漱袋,調皮地向男人的屁股後面看了看,帶上門出去了。

男人趕緊反鎖上門,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還好,一件都沒少,都整整齊齊地擺在上鋪。以最快的速度穿好一切,怕給他比下去一樣收拾好了自己的床鋪。外面天光大亮,看看手表,太陽剛露出地平線一個小時。

片刻,那孩子敲門而歸,頭發濕漉漉的,臉龐散發著淡淡的香皂味。

怎麽,涼水洗的頭?

沒關系,都習慣了,念書的時候每天都這麽幹。小路坐定,用毛巾認真把頭發擦幹。

怎麽,我的潔癖大叔平生第一次沒換襪子?他看看那雙脹鼓鼓的輕便拖鞋。

哦,中午就要下水的,而且這雙也穿了不過四個小時。男人坐在床邊看他擦頭發的樣子。

叔昨晚做夢了麽?

嗯,做了,夢回校園。

哎,如果我和你做過同窗就好了,不知道該多有趣。

行了,我學生時代的陰影夠多了。

嗯,這個可以想象,彼此彼此。小路擦罷頭發,把濕毛巾疊好放進封邊袋塞進背包,端坐在男人對面。跟你說,都大學畢業一年多了,我現在還總是做噩夢,一周七天,至少兩天都夢回校園,好麽,要麽坐在教室裏,每個人的桌上厚厚一疊卷子,怎麽做都做不完;要麽手裏一本辭海那麽厚的教科書,老師在講臺上喊:畫題!要麽在操場上,練隊列,軍訓,一望無垠的操場啊,啪啪啪地踢正步,怎麽踢都踢不到頭。你說,我這陰影有多重。

想不到你能這樣,看你心蠻大的嘛。

骨髓裏就特討厭學校那些東西,包括那時的自己,統統討厭,極端厭惡,恨不得一切都炸平剁碎了放進離心機轉上三天三夜然後搭上火箭撲一下丟到黑洞裏去,那都不夠解恨。

我和你一樣。

嗯,可以想象,所以才和你說這些,不然對誰說,誰都會用異樣眼光看我。都說學生時代是美好的,值得回憶的,如果在上班和上學之間選其一,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選擇回到校園。哎,真是沒法理解。

一定是個逃課大王。

錯,我一節課都沒缺過,感人至深吧。

的確,難以想象。

不難想象,做老師的也不容易,多少給點面子,靜靜地坐在下面就OK了,我讀我的四書五經,他講他的資本主義。至於功課,我倒是沒耽誤,統統及格,還給別人替考來著,從中考到高考到大學每學年的考試,我都是超過錄取分數線和及格線幾分過去的,是不是很幸運?

呵呵,你呀。

不說這個了,你已經擺出要像我爸一樣教訓我的表情了。說說今天的安排吧,馬上要下車了。小路把桌上的餅幹遞給他。

下車以後馬上就要換汽車,兩個小時以後,改乘另一種你想不到的交通工具三個半小時……

我怎麽突然想砍人了?

這三個半小時以後,你就解放了,我擔保之前一切奔波都是值得的。

能到一個讓我欲生欲死、死去活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且又不是地獄的地方?

呵呵,能。

好吧,如果你把我拐賣到山溝裏,我決不饒你。

你能讓整座山雞飛狗跳,我知道。

吃點東西吧,我剛問過列車員了。小路擡手看看表。列車正點,還有十五分鐘。

下車時,小路驚訝於終點站的站臺居然只有十米長。

叔,我沒看錯吧?

呵呵,沒有,走吧。

小路不敢相信地環視了一下四周,除了山還是山。

我有強烈的感覺,你還是要把我賣了。那孩子連連搖頭。

出站口外即是公車站,小路搶先買了車票,出其意料,只需要一元錢。

每人五毛錢?坐兩個小時?太值了!小路直著眼上了車。

在車上就不要寫東西看書了,路況不是太好。男人把他攬進司機後面的座位,把背包放在腿上。

莫不是五毛錢坐兩小時的過山車?

呵呵,就是,一定要坐好。

越來越值了!小路瞪大眼睛,緊緊抱住懷裏的包,幻想下一秒鐘就要做一名傘兵。

我突然想發很多很多的短信,叔。

呵呵,沒那麽可怕,你等下。

男人說著下了車,在他視線所及的範圍裏,走到賣烤玉米的攤販那裏,遞上一張紙幣。小路看著那壯實的背影,牛仔褲和剛剛換上的紅色T恤衫在山野裏出奇的鮮亮。

上車的時候,目光相撞。

吃嘛?和城裏的味道不一樣,這是埋在炭火裏悶熟的。

每次來都要買?小路用鼻尖指指烤玉米攤。

是啊,軟裏程碑。

軟裏程碑,說的好。小路點點頭,掰下一粒玉米放在嘴裏。

怎麽樣。

和你一樣,不俗。

別太調皮,山裏人可不像你那麽開放。男人壓低了聲音。

好吧,我就憋兩個小時,下車以後,好好發洩。小路把身子窩進座位裏,眼望向窗外五花十色的山巒。

當小路再次放下雙腳的時候,感覺整個大地都在搖晃。

那船長真恐怖啊,他在這路上開了幾十年了吧,看著歲數不小了。小路指指身後斑駁的中巴車。

人家早就鍛煉出來了,你沒事吧。

三分鐘以前突然有點想吐,好在下車及時,我肚子裏面都亂七八糟了,估計這時候做個B超,再資深的醫生看了都得尖叫然後暈過去。

呵呵,受罪到此為止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要,繼續吧,不是說有出乎我意料的交通工具麽,我胡思亂想倆鐘頭了。

你那麽聰明,還猜不到?男人看看身後散去的同路山民,這會兒人都朝反方向走得一幹二凈。

飛碟,氣墊船,蒸汽機車,狗拉爬犁,聖誕老人的雪橇,高空纜車,筋鬥雲,風火輪,還有什麽?不會是踩滑板進山吧?摩天輪算交通工具嗎?

呵呵,這裏人口密度每五十平方公裏不足一人,建纜車賠死了。

你第一次難住我了,揭曉答案吧。

還得步行半小時,能行麽?

還步行,還半小時,你早不說!小路氣憤道,真受不了你們廣告人,比說相聲的都缺德。

很快的,可以忽略不計了,散散步瞬間就到,然後那三個半小時你可以躺著了。

好吧,這半小時的憋屈和剛才兩小時合並,然後一起發洩。小路挺了挺胸脯,說吧,怎麽走。

大山最裏面。男人指了指明顯沒有路的草莽。咱倆得先把襪子換下來,不然走到地方,都染上顏色洗不掉了。

男人說著脫下鞋子,小路攙住他的胳膊,防他摔倒。

不會踩上蛇吧?

說不準,至少我還沒遇見過,不過可以預防一下。

我有辦法。小路把手伸到肋下,從背包側面取出一包香煙,叼在嘴裏點燃。

鞋給我。小路伸出手。

呵呵,你還懂這個。

那當然。小路接過那只登山鞋,眉頭略略一皺,鼻子伸進鞋殼做了個鼻息。

奇怪,明明是腳汗,卻是是橘子皮的味道,沒用止汗露之類的吧?

什麽都沒用,我也不知道為什麽,16歲開始就這樣,好吧。

真是怪人。小路猛吸兩口煙,把鞋子罩在嘴巴上,一口氣吹進去。

好了,另一只。

總吸煙?

時而吧,念書的時候有頭疼病,耍一支,讓精神放松,緩解頭疼,很靈的。不過從來沒主動往肺子裏吸過一口,我就倆肺,可舍不得。

呵呵,那還好。

處理完所有的鞋子,小路拔下嘴裏的香煙:這個不能留著了吧,到處都是野草。

踩滅了啊,然後用水澆一澆就行了。

打開的水都喝光了,剩下的都是沒開封的。

小路的眼直逼進男人的瞳孔。他看懂了那目光後面的臺詞,一臉無辜。

你……

你肯定不會讓我去做的。小路挑釁地晃晃那煙頭。

男人不再言語,接過那半支煙,朝一棵樹走去。

行了行了,太遠了,沒必要。

大叔旋即在樹下站好,把香煙丟在地下撚了幾撚,然後解開褲子。

哎,有人誇過你這時候的背影很性感很男人麽?小路朝那後背問。

男人應了一聲什麽,好像在否認。

小路笑了笑,轉過去遙望重重山嶺。

這地方會死人的。小路自言自語,緩緩吸了一口溫煦的山風。

果真就是半小時,他們步行來到一座院子外。

你等我下,我去打個招呼。男人指指旁邊一棵遮陰的大樹,樹下一只老舊的竹凳。你先休息一會兒,我去拜訪個老朋友。

很快,男人出來了,滿臉笑意。

走吧。

還去哪?

還有三個半小時呢,你忘了?

揭曉最神秘的交通工具?

對呀。男人拉過他的手,朝房子相反的一片樹林走去。

剛才那院子裏面住的是誰啊。

山裏的人,比我年紀大一些,那交通工具是他常借給我的,每次來都用得著,所以我都帶一些茶葉給他做報酬,打個招呼就行。來吧。

離開那院子僅僅三分鐘,樹林在腳下倏然斷裂,他的面前是一條閃閃發亮的河。

你看。

小路看到了,河灘上擱淺著兩只黑黝黝的橡皮筏子。

某種程度上,我是猜對了的:氣墊——船。

呵呵,走吧,還有三個半小時呢,下午就能到我們的小窩了。

走下河灘,陽光赫然燦爛起來。小路帶上太陽帽,看他用一條毛巾把兩只橡皮筏子的鐵環連在一起,然後拉著推下水。

快上來。男人一只腳跨進筏子,像他伸出手。

你沒說還要漂流啊,不錯不錯。他按奈不住的開心,一腳踏了上去,末了把兩只背包丟在另一個筏子裏。

那個是貨倉,這個是客艙對吧。

呵呵,對。男人坐進他對面,支起木槳,筏子緩緩滑離河灘。

行了,剩下的就交給大自然吧。看筏子正常駛入河道中央,男人把槳丟進貨倉,順勢半躺下來,兩腳架在船舷一側,餘給小路另一側。

你的。小路丟給他那只白色寬遮太陽帽。這水上太陽夠足的。

你最好戴上太陽鏡,三個半小時呢。

可以說現在一只腳已經踏進家門了吧。小路伸手解下男人的兩只鞋子,肉厚白皙的腳掌在陽光下一副無比閑適的模樣。小路嗅嗅那腳丫。

呃,煙頭泡在橘汁裏的味道,真惡心。小路把鞋放進他們的貨倉。

呵呵,我馬上洗。

這裏不會再有任何第三者,是吧,會說人話的那種?

當然,我們離人間越來越遠了。

我給你擦防曬吧,我倆曬日光浴。

行。大叔忽而痛快起來,樂呵呵地脫下紅色的T恤衫,折好交給他,然後是牛仔褲。解開腰帶來,水光光的兩腳伸向小路的臉,等著他給拽下褲管。

這會兒咋這麽自覺呢。

呵呵,因為遠離人間了嘛。

小路撤掉那牛仔褲,折好,放進貨倉。目光又落在那白色平角內褲上。

徹底一點?

嗯,好。男人想了一下,褪下最後一件遮擋,交到他手心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