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小熊/大叔篇】見面?標簽?唯心主義蘋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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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像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見面的地點就在他所在那棟樓下,是小路再熟悉不過的那扇單元門外;時間亦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大叔下班到家的時間。

太陽向西最燦爛的時候,大叔準時出現,和每日一樣。看到小路,他的腳步放慢,臉上露出笑意,看得出那是一種有些得意的笑。

小路終於看到了那張神秘的面孔,與他想象的有所重疊,亦有驚喜。那是一張淡定的、輕松的、快慰的臉,看不到滄桑的痕跡,也沒有世故的笑容。唯有的,是一份出乎他意料的大孩子般的氣質。濃的眉毛,幹凈得超乎尋常的皮膚,整齊而白的牙齒,有一種一下子把人拉近的力量。

你好。大叔略帶驚奇地伸出手。

沒料到你這麽小。

小路也伸出手。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而非透過望遠鏡看清楚那只手,厚實,粗短,白皙,富有力量。一股暖融融的動力,直通自己的掌心。

瞬間,小路有了一種回家的錯覺。

你以為我多大?

以為你至少三十歲了。他的聲音清亮,些許外地口音。

周歲二十六。怎麽樣,心裏美開花了吧。你剛才笑的很得意。

嗯,和我想象的樣子很像。大叔又得意一笑,很淡,卻笑得更像個孩子。

走,上去說吧。男人提了一下手裏的布袋,青綠色無紡布,看不到裏面藏了什麽東西。

電梯箱裏只有他們兩人,小路看著那布袋。

晚飯我可以幫忙。

嗯,我們做個湯就好,其他都現成。

大叔的聲音不大,從容,好像在和一個老朋友不經意地閑聊。

小路不再說話,一種強烈的感受攫住那心,那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想起自己曾設想過這個情景:和他一起,站在這樣一個地方,向那個熟悉而又神秘的房間進發。然而就在此時此刻,它正在實現著。

電梯門打開的剎那,小路感覺到自己的腿在微微顫抖。

大叔熟練地用門卡開門,把他讓進去。

小路的步伐緩慢莊嚴,他知道這對自己是有歷史意義的一刻,曾無數次猜想過的情景,就這樣此時此刻成為不可倒撥的現實。

棕色亞麻毯墊,像是新購的一般幹凈。灰色的地毯鋪遍面積不大的客廳地面。大叔在他身後關上門,褪下皮鞋,白色襪子踩上地毯,活像給地毯做廣告。

比你想象的幹凈是吧。放下手中的袋子和鑰匙,他看著他的眼睛。

進來吧。

踏上那地毯,有一種異樣而溫暖的感觸,像是故地重游,又似回到自己家中。親切,熟悉,一切都在經驗和記憶之中,與現實所見不斷彌合、重疊,感官強烈。

空氣中有一絲極淡的男性味道,是一種男人生活空間的獨特氣味,一種皮膚的氣味,生活的氣味,不易被捕捉,然而貫穿每一個被分隔出的空間。小路看到那廚房,與以往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距離,相同的器物和擺設,凝重在固定的空間裏,有強烈時空感,像多年以後翻到了熟悉然而幾乎被忘卻的老照片。

大叔沒有像慣常那樣,褪下衣服直接步入盥洗室,而是把布袋搬進廚房,回頭看著自己。中年男子的臃腫一概沒有,壯得挺拔,肉得可人,甚至可以說胖得幹凈利落,說是一種另類的俊朗也不為過。

你帶的酒嗎?

是。小路遞給他那紙袋,站在廚房門前,觀察光澤細膩的金屬竈臺泛起的微微灰光,潔凈異常。

大叔仔細找到酒標上的數字,微微調皮地努了一下嘴唇,一剎那,就是個大孩子。

看來今天又有挑戰了。大叔用食指點點酒瓶。我還沒喝過這麽高的度數,二十一度。

真的?

嗯,以前接觸過的紅酒都只有這個的二分之一。

我想送你些茶葉,但後來發現我不太懂,所以就折衷了一下。

大叔從櫥櫃中拿出兩個杯子晃晃:沒料到還有派上用場的這天。

從沒想過會用到嗎,還是抱著一絲僥幸呢?小路調皮地望著他的眼睛。

嗯,如果你這樣說……還是有點僥幸心理的,所以就備著了。

僥幸有女孩子來家裏麽?

呵呵,不一定非得是女朋友吧。

小路一笑,看到他還穿著白天的西裝,白襪踩在亞麻墊毯上。那樣子,活像自己的男人,而非一個剛剛見面的朋友。

我去準備一下,袋子裏有吃的,幫我打開吧。大叔對他說,笑著看他的眼睛,側身退出廚房。回來時,身上換上了白色的家居服,赤腳。難得看到這樣一雙男人的腳,絕不單薄,透著健康的遒勁,些許的肉感,然而沒有肉包子樣的蠢,腳趾端正勻稱,沒有多餘的增生和厚繭,一看這雙腳就知道主人有著養尊處優的健康,總之完美得可以拍攝下來放進美術教材。

怎麽了?他看到小路的目光落在自己腳下,反射地動了動短趾,煞是好玩。

小路取過他的食品袋子,把裏面的食物一樣樣端出來。熟羊排、雞腿、一種從未見過的涼拌菜、五香花生。大叔洗凈手,接過他遞來的托盤,一一放進去擺好。

男人打開冰箱,拿出兩只番茄,泛著水珠。

你要做湯?

那是我最擅長的。大叔自信一笑,拈過手邊的西餐刀,那已經在望遠鏡中窺見過無數次的餐刀,潔凈,狹長,泛著優雅的白光。小路望著它,心裏湧上一絲異樣的幸福。

如此,男人切料,小路涮鍋。打開竈臺,純青的爐火,幾近嶄新的餐具。這間房子裏的一切,包括他身上的衣服鞋子,都像是上午剛從商店裏搬回來的一樣,嶄新,然而卻又和剛裝修好的房子完全不同,空間裏有讓人心安的居家氣息。小路心下讚嘆,置身這個生活高手的小天地,一切比鏡頭中更加直觀透徹。

他轉身洗番茄的瞬間,帶起身周空氣的漩渦,小路捕捉到一絲成年男性身上幹凈的皮膚氣味,還有那身體的熱度。柔軟的家居服袖口拂過小路的手腕,讓廚房裏的空氣一下子變得熟悉而鮮活。

他瞥見門後面掛得規規矩矩的圍裙,設想如果像往常一樣,他身上只有這件東西,現在該是怎樣一種情形。

食材下鍋,覆蓋。他對小路說:弄好了,我帶你看看我的窩。

他隨他走進那個房間,那是一個在望遠鏡中無法看到的房間。十餘平米的地面被淡黃色的塌塌米覆蓋,屋中央一架竹制的小桌,桌上置一香爐。窗臺上一只剔透花瓶,凈水中浸著七枝水竹。

這是我的禪房,進來吧。

大叔的赤腳踏上塌塌米,細碎的聲音,安靜而甜膩。他隨他進去,靠近花瓶,看那竹。

沒辦法,南方的竹不能在這裏養,只得用水竹代替。

我還以為你養貓,沒想到只養竹子。

為什麽?大叔轉過臉。

聽說養貓的人十之八九都是同,用來懷疑你這種一把年紀還是處男的家夥順理成章。小路試探地說。

你總說我一把年紀,我有那麽老?大叔沒有直接回答他。

說實在的,男人老不老,其標準不是臉也不是脖子,而另有標準,為了第一次見面保持我的形象,我還是不說為好。

大叔呵呵笑著,似乎聽懂了隱藏的意思。

他們在塌塌米上坐下,面對面。

你是佛弟子?小路問。

我還沒有皈依,但精神上很喜歡那種感覺。

什麽樣的感覺?

潔凈、平和、與世隔離。

那這間禪房,不算是修行的地方?

姑且把,我打坐,就像女孩子練瑜伽,說業餘愛好也好。

聽說禪坐有可能會激發人的神通,你有麽?

沒有啊。大叔笑。我倒懷疑你有神通,不然怎麽會把一個從沒見過面的人畫的那麽像。

和你聊的時候,腦子裏就在一筆一筆勾畫出來,到了那天,我幾乎已經完工了,真的就是這樣。你打出的每一個字,都是有相貌的。

也許你真的對文字很有天賦,我想讀讀你的隨筆。

我也想讀讀你的,你說有緣會讀到的。

嗯,稍等。他起身。

當那雙幹凈厚壯的腳回到他面前的時候,他手裏多了一大疊的紙袋和兩杯果汁。

一共十份紙稿,封存在十只紙袋中,貼上打印出的標簽:作品名稱、創作年份,沒有作者署名。

“這麽多,從沒想過發表?”小路感到驚異。擡頭問。

沒有,和養竹一樣,純粹的自娛自樂,沒想到去參加園藝博覽會。男人淡笑。這對我是一種代謝,每年心底都會自然而然地形成一個故事,沒有構思的過程,我只是謄寫出來,像個打印機的作用,嚴格講不算作者。我的原則,和你講過,盡可能、再盡可能地壓縮自己對世界的影響和作用。

無限地內斂?

差不多,盡我所能,盡可能。

世人都在盡可能地和你作對啊。小路笑了。

由他們去吧,大多數人還都沒見過興安嶺的夜空。

這話怎講?

那天我和你說起的,我在山林裏獨自度過半年的經歷,就是在更北方的興安嶺,夜裏是沒有任何人造光線的。連月亮也沒有的夜晚,我就在開闊地裏看星星,在那種條件下,星星超乎你想象的多,距離你那麽的近,有一種強烈的壓倒氣勢,人躺在那裏,真是渺小到極點了,就像興安嶺裏的一棵落地的松針。

渺小……

嗯,從那時我知道,人定勝天是一種自欺欺人,沒辦法,絕大多數人總是樂於面對假的東西,真實帶給人的第一感覺往往是恐懼和憤怒,因為大家平日裏接觸真實的東西太少太少,都把虛假當做真實,一生一世都是如此,一旦有真實露出端倪,人都會瘋狂的,人都過於在乎自己,不是麽。

發展帶給人心最直接的影響,就是自滿和膨脹。好像某一天起,突然有了彰顯自我的口號,這是一個無與倫比的大錯誤。

是啊。男人微嘆一口氣。好在還有極少數人沒有這麽做。

你算是極少數人之一麽?

我是在努力的人之一。

世人需要長大,到了今天,人類仍然是不懂事的孩子。

嗯,你和我母親說一樣的話。

她在很遠的地方?

千裏之外,和我父親和弟弟一起生活。

讓我猜猜:老人家生活富足,背景雄厚,生活上沒有後顧之憂,盡興度過,無牽無掛,無意無欲,只消一杯白茶,就對整個世界滿足的那種?

差不多。

你不在身邊,她也不很想念?

嗯,她把每一個人都看做是暫時的,包括自己的子女。淡然對待每一個人,不附加太多的情感。

老人信佛?

是,不作為信仰,而作為一個學科,孜孜不倦,我父親和她一樣,兩個人不像夫妻,更像師兄妹。

很奇特的家庭,在家裏生活感受也會不同吧。

嗯,我的同學朋友來我家做客,能很明顯覺察出那種不普通,不像家庭,倒像個學堂。

你的弟弟和你性格不同?

是,他對父母依賴性更大一些,至今還沒有結婚,據說,也從未戀愛過,比我小一歲半。

你不打算結婚?

不是很確定,這個問題我從來沒有認真去想過一次,不是逃避,而是覺得,沒那麽必須。結婚生子,人生大事——我覺得這句古訓是對人生的一個誤讀和曲解,要不得。不同的人,生長在不同的環境,有不同的氣質,卻要走相同的路,這是個大錯誤。好比水竹可以泡在水瓶裏,毛竹就不行,對吧。

是啊,在自然界內,就要遵循自然界的規則。

違反規則,自然要生出很多很多不必要發生的故事。

你的風格,就是我的生命盡量少發生故事?

差不多。

這個世界果然是對立統一的,有高調生活的人,也有你這樣無視自己的人。

呵呵,大自然安排的。

不過,看來你的故事還是不少。小路望著那一大疊封存的書稿。

相信你也能做到,每個人,每年,如果願意,都能寫成也許不只一個故事。

相視而笑。

對著他孩子樣的笑容,小路感覺溫和,安穩。他從未奢望過有這樣一日,與他在席上對面笑坐,侃侃而談,這一切,突然,然而溫暖。

你在想什麽呢?大叔笑問。

我在想,這一天怎麽會發生的這麽快呢。

我們見面的這天?

是。

不真實是麽?

嗯。

我也有這樣的感覺,我還沒做好來到這個城市兩年內就在家裏會客的準備,更沒料到會見一個……網絡上就談起來的朋友。

其實不必對網絡過於敏感,不過就是一種聯系渠道,如果是筆友,也許感覺更舒服些?

大概是吧。

網友也好,筆友也好,同學也好,同事也罷,都是標簽。這是個到處都是標簽的世界,撕掉所有的標簽,世界就純粹簡單了。

不錯的標簽理論,你的原創?

嗯,我大學的畢業論文。

你是學哲學的?

社會學。

哦?

很稀有是吧。這也在我意料之外,本來想讀新聞的,做個記者,拿著一架相機到處掃射。

嗯,你很像記者了,我從剛才就像感覺參加個訪談。

哎對,你這把年紀,在公司很高的職務了吧?總裁?

男人搖搖頭:三個字。

哦,那我知道了。小路一笑。不喜歡那個稱呼是吧,那以後那個詞在我倆的話題裏拉黑。

大叔呵呵笑著,露出整齊的白牙:謝謝你。

謝什麽,穿著家居服光著腳就別用外交辭令了嘛。

好。

小路看到他的眉毛放松到一個相當的角度。

雖然……你比我小那麽多,但是,我希望我們之間,什麽都可以談,不知道為什麽,很奇怪,面對你我沒有拘謹,在MSN上聊的時候就是。所以,可能網聊的時候,我的語氣有些過於隨便了,或者說,讓人感覺不舒服。過去就有人這麽說過我,所以我不怎麽上網聊天,總讓人覺得不親切。

確實有一點,好在我看過你小半個側臉和你的體型,知道你是一個很好交往的人。

就那麽一眼,就知道了?

當然,我看男人就像你看文字一樣。你這種體型的人啊,最親切了。可能你的職務和社會位置讓人感覺有一定距離,或者高高在上,但撕去事業上相關的一切標簽,譬如辦公室、西裝、車子和名片,還原成的人,就會讓感覺趨於真實。

我們不談事業,絕大多數人說的事業,其實還是職業,養活自己和家人的渠道而已,生存途徑。

嗯,和猴子上樹摘蘋果、老鼠搬雞蛋、蚊子吸血差不多?

呵呵,和你說話真有趣。

你也是,很像我的一個大學教授。

總是拿腔拿調,上綱上線是吧。

沒有,是一種很瀟灑的,娓娓道來的從容,不惹人討厭的,放心。

你很會關心人。大叔歪著頭望著他。像你這樣的孩子,這個年齡的不多了。

大概是一直沒有朋友的緣故吧,愛都分散開來成博愛了,就顯得好像很關心人的樣子,其實我這人呢很粗糙的。

你很直率,但不粗糙。大叔糾正。

也許吧,別人的評價比自我評價準確,我聽你的。

呵呵,真的從來沒找過女朋友麽?

沒主動找過。

你這樣的男孩子在校園裏應該很醒目的,雖然,有點胖,但喜歡胖子的女孩子挺多的現在。

確實,不過,我不喜歡同齡人,總是給人的感覺,過於單薄無力。還是喜歡心地善良,真正年齡成熟的人,有小太陽的感覺。

小太陽的感覺?

嗯,就是那種,呆在他身邊,時刻受到他的輻射,讓自己有所得,有所進步和進化的感覺,非常棒。就像你。

我哪有,我看你比我輻射大得多。

那是因為我比你性格外向一點,我是照射,你是輻射,不可見,但威力更可怕,能懂?

學社會學的人還是少點好。

兩人相視大笑,小路能看出他真的開心。

哎,話說回來。大叔說,不找女朋友,你不覺得孤獨?

你也不覺得孤獨?

當然孤獨。但是孤獨在你我這裏,恐怕都是褒義詞吧。

大叔笑了,讓人讀不透的笑。他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溫存的臉。

孤獨在你我這裏,不是壞事,對於愛清凈的人,清凈不會顯得討厭。男人調換了一下盤著坐的腿,用寬大的手掌悄悄摩挲腳底。

但人畢竟是群居動物。

群居當然方便,這是城市帶給人類的最大福氣。不過,我更傾向於人是家庭動物,只不過,家庭有大有小,還有一些,一個人就是一個家。

嗯,很有道理。你本身就是個例子。

城市越大,孤獨的人就越多,這點不覺得奇怪麽?無論你們年輕人還是我這個在你嘴裏一把年紀的人。

你想說,孤獨與否,幸福與否,和人多人少無關,和自己的心有關?

一切不實,皆為幻相,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看來你是個唯心主義者啊。

嗯,我過去的同學和老師都這麽說過。

不過話說回來,唯心還是唯物,我覺得這種分類方式根本就是個錯誤。

哦?怎麽講。

我寫過一篇論文就是這個題目,我覺得把認識世界的方式籠統地分為唯心和唯物太不負責任了,很多人都跟著前輩和課本叫著唯心唯心、唯物唯物,但他們都沒有多想一點:為什麽非要這麽分類?這種分類對嗎?

嗯,說下去。

很簡單的例子:唯物主義的定義是物質世界不以人的內心轉移,但問題就在這裏——人類對物質世界的認識憑借的偏偏就是這個對外界作出評斷的心——也就是意識。譬如辣椒是辣的,這是舌頭通過神經傳遞給大腦的電信號,大腦再告訴我們它是辣的,如果從來沒有人吃過辣椒,那麽辣椒還是辣的嗎?

那就沒有辣椒是辣的這種經驗了。

所以說,這個物質世界是人心給下的定義,是人給自己找麻煩,把簡單的問題覆雜化了。

但你還沒有解釋完——物質世界真的會被人的意志改變嗎?

當然會——你愛吃蘋果嗎?

不愛吃,沒什麽好吃的。

但是我很愛吃,蘋果是最好吃的水果。

也就是說,同樣一個蘋果,它的值是5,但在我的認知裏,它是1,而在你那裏,它卻是10,還是人的意志給物質世界下了評斷,對吧?

你愛吃蘋果醬嗎?

蘋果醬還是很好吃的,我做過。

我要說的就是這個,是覺得蘋果不好吃的人把討厭的蘋果做成了可愛的蘋果醬。

物質世界可以憑借人的意志發生轉移?

對。改變物質世界的是人,讓人作出行為的,是人的意志。看看外面就知道了,人的意志已經讓這個物質世界面目全非。

真好,蘋果真是個偉大的東西,總能讓人看到新世界。男人長出一口氣。

還沒有完——也許你也會說,蘋果也好,蘋果醬也好,人並沒有改變什麽,一切還都是分子。

這倒是。但兩千五百年前,佛陀就說過,世界萬物是鄰虛塵組成的,一種極其微小的接近於虛空的塵粒,這話在當年無法理解,但在今天,我們都知道那指的就是分子和原子那些東西。但幾乎所有人都把佛學定義為和科學對立的那一類。嗯,還有,佛學還是佛教,這個名稱也一直有待揣測。

宗教與科學,這種分類方式我一直都懷疑它的正確性。

同感啊。男人揉了揉耳廓,看著桌面上細密的紋路。本來宇宙裏那些東西就是ABCDE,但是人非得把ABC分成一組,取名叫科學,BCDE分成一組,起名叫宗教,活生生給拆開了,重合的部分BC,只能馬馬虎虎地定義為不可思議、自然之謎、有待揭開之類。

這就是我的標簽理論,一切本來就是那樣的,是人非要憑自己的意志貼上標簽,把這個世界貼的亂七八糟的。

所以你主張撕掉標簽?

這事不能主張,只能我倆關起門來撕著玩,一旦推廣出去,那就亂套了,人們肯定要震怒:憑什麽就把我撕的一幹二凈?忙了一輩子圖的什麽,不就是這些標簽嗎,都撕光了我還是什麽了?所以這事不能推廣。什麽事參與的人多了,肯定麻煩就大了,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會使用工具,而是把本來簡單的東西無限覆雜化。

唔,這話對,把本來簡單的東西無限覆雜化。

譬如剛才說的所謂科學和宗教。

對立的並不是科學和宗教本身,而是把宇宙裏那些東西唯心地貼上科學和宗教標簽的人,問題在於人,對吧。

沒錯。一切的戰爭也好、爭論也好,不明也好,都是因為人,而不是事物事理本身。用有限的東西去套用無限,這本身就是個大問題。

但沒有辦法,人本身的認知能力就很有限,而且人都很自我,越來越自我。

情理之中啊,對於宇宙來講,人類的存在才幾年,還是自己的玩具房子被人撞塌了就掉眼淚、看著同胞兄弟手裏的東西好就要搶過來的小孩子嘛。螳螂都敢擋車,小孩子當然也想上天。

嗯,你我都一樣。

所以嘛,佛陀兩千五百年前就說眾生平等了。

你也信佛學?

我覺得信與不信什麽這種說法本來就有問題,東西就擺在那裏,信也在,不信也在。兩千多年了,一點都沒變,過去沒信,現在信了,那是過去人的所失,現在人的所得,信與否和標的物本身無關,所以說信不信不嚴密,應該說——願意接受與否。

願意接受?

就在那擺著的東西,幹嘛還要捂著眼睛說我沒看見呀沒看見。你也知道,我向來是不看標簽就拿的人。所謂科學也好,宗教也好,謬誤也好,真理也好,對也好錯也好,撕掉標簽,全盤接過,塞進嘴裏,能消化的自己就消化了,不能消化的,像食用色素和糖精,自己就走掉了,全憑自己的身體特質,有影響也好無影響也罷,再把自己這個標簽撕掉,什麽都不重要了。

無我境界?

無我境界也是標簽。過去叫無我,現在叫FREE THE MIND。這就像一雙無辜的旅游鞋,貼上對號就叫耐克,貼上錯號就是特步。消費者執著的是標簽,不是旅游鞋本身。當他們知道真相以後,惱羞成怒之餘,又會把真相貼上不可能的標簽,然後繼續執著。

真是強大啊。

說我?

說你的標簽理論。

標簽理論本身也是標簽,貼上這個標簽只是為了方便識別和查找,其實道理早就擺在那了,我不是發明者,我只是發掘者,強大的,還是大自然本身。

呵呵,真的是這樣,聰明的小家夥。男人喜滋滋地望著他侃侃而談的小嘴。

其實,你貼的比我強大。小路喝了一口果汁,聲音一下被滋潤得可口好多。

你說我倆的工作?

對啊,你有自己的標簽公司,給商品貼上不同的標簽,創造財富,直接給國家貢獻GDP。

這會兒聽起來好像在諷刺,呵呵。

哪有,同樣一把刀子,就看切的是什麽,你是切菜切的好,標簽就是大廚師;有人切人切的好,標簽就是劊子手。

人切的好叫孫二娘。

嗯,還有個附屬標簽叫母夜叉,標簽越多附加值就越高,傳媒行業的準則。東西不值錢了,換個標簽,也許就鹹魚翻身了。

越來越像諷刺我了,呵呵。

好了好了,都是同道中人,不分你我。看我倆,像大一的學生,沒完沒了。小路提醒道,湯好了吧?

餐桌上的食器簡潔,兩只酒杯,分立左右。兩只湯勺,聊以自助。

你燒湯的時候,都不去看?

嗯,自己琢磨出來的方法,食料下鍋後就不用打理,出鍋一切剛剛好。男人自豪地一笑,遞上勺子。

嘗嘗。

唔,比我做的好。小路稱讚。這偏方能教我麽。

我只教我的愛人。

嗯,我聽說過的最昂貴的偏方。小路淡笑。

我說,你打算單身多久?男人擡眼看看他。

和你一樣,沒有把它當作一個問題認真考慮過,一切順其自然,我不知道屬於我的劇本是怎麽寫的。

的確。尤其是緣分這種事。

聽起來很消極是吧。

不算消極。花朵到期開放、落入河水、化成春泥,無論哪種方式,都是美,自然而然的事。

某些程度上,我也是一種避免,避免像我認識的其他人那樣的生活。那種生活,不必讓每個人都無休止地拷貝下去,我只要做一個旁觀者就可以知道那種生活是什麽樣子,沒有必要付諸實施。和你差不多,盡可能避免過那種和絕大多數人絕對相同的生命。

很多人都這麽想過,但也有很多人都輕易地屈服了。

他們都把無所謂之的世俗當作了法律,而把法律當作無所謂之的兒戲。

大叔擡眼看看那孩子:這句話又是你原創麽?

對。怎麽,開始佩服我了?

男人笑著搖頭:我第一部小說的草稿裏寫過類似的話,那年也是二十六歲。

唔,聽著很像是套近乎。

呵呵,小人精。男人笑得像個大孩子。

先別急著誇我嘛,你也聰明的很,雖然一把年紀了。

我對世俗的態度是從我母親那遺傳過來的,他經常對我說,無論如何,不要過那種和大多數人沒有本質區別的生活。她自己做得就很好。

她知道你過得更好,所以就沒對你的生活任何幹涉,是嗎?

她對自己的作品非常自信,從不詢問我的事,我也沒多少主動匯報的時候,她甚至不知道我在哪個城市。

你多久回去看他們一次?

六個月。

你父母從沒問過你的婚事?

從來沒有。

該為你了不起的父母幹一杯。小路舉起那杯紅酒。我幹,你適量。

空餘半杯,小路看到他的面色倏地潮紅。

我開始頭暈了。男人說,瞬時,眼神有些渙散。

我看出來了,你對酒的經驗和對女人的經驗差不多。

可能聽著像騙人——這是我今年第一次喝酒。

工作上不應酬麽?

具體的工作我不談,所以應酬極少,僅有的機會也幾乎都被推掉了,所以一直幸免。

看來我不該讓你喝的。

沒關系,這種感覺挺怪的,我把這杯喝完吧。不過碗得你刷了。

我開始擔心如果你撒酒瘋,我能不能制住你。

有困難,找民警啊。男人笑了,咧開了嘴。

你知道麽,你笑的時候像個大孩子。

嗯,上學的時候我同桌這麽說過。

她喜歡你,對吧。

是畢業了才知道的。她一直沒有說,我也沒感覺到。後來他說,自己沒有選擇幸福的權力。

為什麽?

她沒有說,我估計還是因為世俗吧。

那你對愛情的經驗比對酒多不了多少?

嗯,也許那種感覺也挺怪,挺奇特。

你才夠奇特,我估計那個喜歡你的同桌女生,嫁給你也未必會幸福。

為什麽呢?

她和你既無法互補,又不屬於同類。即便幸福,恐怕也是極短暫的。

也許你我這樣的人,就該孤獨。

你對孤獨的理解是什麽?

一種美德,一種膽量,一種實力,一種生命存在的方式。

世人說,孤獨可恥。你說呢?

世人說的,都是大多數人內部的道理,僅適用於他們自己。大多數人認同的道理,從來都沒有考慮過他們之外,當然也不認同他們之外,這是一種刻意的回避。

而你呢,回避的正是他們。

沒辦法,世界存在的規則——對立,然而統一,就像“人”字,起點一致,方向不同,互相支撐,構成完整。

沒錯。

為了世界的完整。男人舉起杯。讓我把它都喝了。

透過酒杯,小路看到他領口內的白肉都成了潮紅。

不能再喝了,你已經變顏色了。

小路看到他放下杯子的手在抖。

我想躺下。男人重重出了一口氣。

小路扶他走進臥室,那間他幾乎每晚都要窺視的隱秘空間,沒有想到此時是這樣第一次走進。

他幫他放下身子,看他閉目,通體麻痹,腳趾微微顫動。他掙紮著要褪下上衣。小路幫他脫出袖子,全然變色的胸膛和肚腹讓他覺得有些不安。

真是奇怪,四肢不聽使喚,但我心裏很清楚。

男人每說一句話,都要長出一口氣。

清楚什麽?小路坐在他的床沿。

現在九點多了,是吧。

他看了看桌上的電子鐘:九點二十分。

只有那些自稱男人實質理智不足的男人才會撒酒瘋,你不會的,放心吧。想吐嗎?

沒想,就是很熱。

想喝冰水嗎?

嗯,冰箱冷藏室裏有,下面第二格,八百毫升的玻璃瓶。

你確實很有理智。小路笑說,起身拿水。路過飯桌,他看到那只空掉的酒杯,心下愧疚,撅了撅嘴。

打開冰箱冷藏,他看到十數只精巧的雪茄盒,整齊排列,裏面絕無殘羹剩菜,氣息清涼香馥。

男人喝了水,合目而臥。小路起身收拾杯盤,如以往窺見他的表現,將食具一一清洗徹底,而後擦幹龍頭、竈臺、水池,不留半點水漬。

回到男人身邊,看他氣息漸勻。

男人發覺他近前,半睜雙眼,淡然而笑。

太晚了,你不要回去了。

回去也沒有什麽區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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