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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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人老了之後,似乎都喜歡回顧過去,這一生,如何大起大落,那些過往,能夠讓一個垂垂朽木,忘記他的年齡,活在過往的風華中,搖光雖然未老,可是自從被祁連修抓了之後,也開始回顧過往,她想她當初真傻,還把祁連修當情聖,看著他為思茜黯然傷神還覺得這個男子太有愛了,結果,是很有愛。但人家單單對他的思茜師妹有愛!其他人的死活他根本不管不顧,狼心狗肺!

可是致命的把柄被捏在對方手中,她卻無可奈何。

畫屏的死,比起她陳氏一族因為她的緣故慘遭滅門,是那麽微不足道。

搖光發現一個共性,武林中人,基本都會易容,還是,她人品值比較好,遇到的幾個,都是易容高手?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幾日之後,祁連修開始行動。

他故意露了馬腳,將搖光曝露人前,然後,當君無端的暗衛來襲的時候,不敵而退,讓搖光落入暗衛手中。

搖光不敢反抗,也不打算反抗。

她已經想好了,唯一能夠保全自己,保全家人的方法,就是殺了祁連修。

此刻的她顯然不具備這樣的能力。

現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一個“拖”字,拖到蘇九歌來救她,然後,再來消他們之間的恩怨。

搖光安心入睡。

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躺在思茜曾經住著的摘星閣,不怪她一眼就能認出這個地方,怎麽說她也嫁入皇宮四年,結果出去半年不到,又被捉回來了,還是以另外一個身份。

君無端在搖光醒來之後來看過她一次,居高臨下,眼中如淬冰一般,冷得不得了。而且……他沒瘦!還是和自己走的時候一模一樣!搖光曾經聽過一句話,這麽說的,“你若安好,便是晴天霹靂。”君無端這個得瑟樣,真的好像一記霹靂閃在搖光腦門兒上,蒼天不公啊!這種人渣為什麽不遭報應還活得這麽有滋有味!要說治國方面,他也是靠著沐言皇帝的庇佑,沒做出過什麽得人心的舉措,換句話說,一直在吃老本啊!而且在男女之事上,一個字,渣!搖光心裏極度不平衡,最近這些日子,她多災多難,生死線上徘徊,這個人牡丹花下各種風流。

“你不是思茜。”

嚇?!

搖光楞了。

“你不是她。”君無端捏起她的下巴,皺眉道。

“我……”

“你的聲音……”君無端皺眉看著搖光,她嚇了一跳,眼睛慌亂的左右飄浮。

“我~~”還沒想好說辭,君無端已經放開了她,“不管你從前是誰,從今日起,你叫思茜。”搖光長大了嘴巴,石化了。

等她好不容易消化信息想要和君無端理論,哪裏還有那個人半點影子。

退開侍奉的宮女,搖光把被子掀起來,扔到地上踩踩踩踩踩!直到最後折騰到沒力氣,才癱倒在床上,臉部扭曲,幾乎是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惡狠狠的說道:“我再一次確定……”

雖然她從前就知道,而且一直這麽認為,但是現在又一次確定……

她真的真的很討厭君無端!啊啊啊啊啊!!好想咆哮!!!

可是不可以,這裏是皇宮,到底都是耳目,嗚嗚嗚嗚嗚!

搖光憋屈的過了幾日,終於打聽到了為什麽思茜會離開宮中,原來,自己“死”了之後,後宮無人掌權,然後,思茜,真妃還有德妃三個人鬧上了。

搖光聽宮女兒和她嚼舌頭的時候還怔了一下,“德妃是誰?”

是哪個新得寵的?

“那個德妃娘娘,是恣意殿下的生母……”

恣意殿下?夙玉在棲鳳殿飄著撞柱子的畫面在搖光腦海裏一閃而過,她想起來了,夙玉後來被賜封號德妃嘛,她早說過,這不是個簡單女人,不過,她後來是怎麽重新得寵的呢?

據宮女說,這個德妃,當初大家其實都小瞧了她,雖然說是麻雀變鳳凰,但是卻是一只有內涵的麻雀。

自從封妃之後,夙玉斂盡一身光華,在自己的宮殿裏修身養性帶孩子,許是太過無聊,就自娛自樂寫些小詩小詞,畫幾幅侍奉的下人的畫像,說什麽人人平等,其實自己也是苦出生,大家不要向她下跪,禮法也要變通等等,收買了一堆人心。

好名聲慢慢傳開,傳著傳著,居然傳到了君無端的耳朵裏,他覺得好奇,當初那個故意勾引他的女子,幾乎被忘記了相貌,怎麽一下子這麽得人心了?於是,在一個黃昏,他信步走進了夙玉的住處,那個時候,夙玉正在案上安心的寫寫畫畫,並沒有看到君無端進去。大約半個時辰之後站起身來,一轉身,後面怎麽有人!嚇得後退一步撞上了書案,手那麽巧的壓到了墨還未幹的畫上,生生毀了半個時辰的心血。

君無端讚賞的看著夙玉,又看看她剛才畫的畫:幾支荷葉,疏淡相見,嵌在其中的字更是秀至佳絕:“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 亭亭凈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好!好一個出淤泥而不染,好一個濯清漣而不妖!朕當初竟然看走了眼,錯過了這樣一個妙人!”

……就這樣,夙玉得寵了。

就這樣,三足鼎立了。

搖光聽了之後唏噓半晌,這夙玉也太深藏不露了,又覺得有些羞愧,她好歹一個大家閨秀,小詩小詞也會點兒,但和夙玉這詩比起來,差距不是一點半點。

還不如人家一個丫鬟出生的霸氣,愧對祖先啊!

她裝模作樣捶胸頓足一番,終是把頭埋在桌上,無聲的嘆了口氣,此刻自娛自樂,同以往,心境真是大大的不同,甚至覺得疲憊萬分。

飛出去的金絲雀,怎會甘心再次進入牢籠?

何況,君無端竟然已經知道她是假的,卻並未追究。

祁連修真的是因為愛情,所以一直阻著思茜返回皇宮?還是有其他隱情?如果多知道一點,對自己絕對是一件好事。

現在該怎麽辦呢?

搖光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期。

她真怕自己藏不住了,這幾日,凈面的時候都是屏退了侍婢,自己來的,就怕萬一她們不小心把自己臉上敷的那層皮弄破。

青燈從前看她愛易容,教了她些知識,可是到底不熟練,她現在每天早晨都把侍婢趕出去,自己在房間裏把皮揭下來洗漱之後再貼回去,第一次的時候皺皺巴巴糊了一炷香,外面的侍婢還以為她出了什麽事或者要逃跑。

自己還真是一條賤命,富也能過窮也能活。

看看這一身錦緞,她當初浪跡天涯換了粗布衣衫都沒覺得不適應,後來安定了稍微換了些好緞子感覺還好,現在又換回來綾羅也沒覺得更舒服。

惆悵啊。

搖光就是懷著這樣惆悵的情緒出了摘星閣,看完水仙看芍藥,天氣漸暖,百花爭艷,尤其是後宮,人比花嬌,侍奉草木的一個個宮女兒現在看來都別有一番滋味,差不多了,回宮!

一轉身,就向棲鳳殿的方向走去。

“娘娘~~娘娘不是說回宮嗎?”小婢立即跟上,細細的開口。這個小婢叫柳絮,是君無端特意吩咐過來照顧搖光的,也是為數不多的知道她並不是思茜的宮女之一,被吩咐要寸步不離搖光。

搖光看她著急的樣子不解,是啊,是回宮啊,怎麽了?

“方向錯了~~”柳絮急著向她眨眼。

“……啊,是,我弄錯了。”搖光一下子反應過來。

停下腳步,躊躇著,卻並不轉身。

她居然習慣性的……

“前面是已經薨了的搖光皇後的寢宮,棲鳳殿。”以為搖光不熟悉宮中的地理,柳絮低聲向她提醒。

搖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終於放棄,轉身回摘星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聞聞。

“怎麽棲鳳殿的方向那麽香?”

搖光雖然是個惜花之人,也愛牡丹的富貴之姿,白蓮傾城之態,可是在自己寢宮中卻從未種這些,反而讓她爹給她收集了許多薄荷品種,因為薄荷味道清爽,十分怡神,亦是一種警示,提醒自己清醒做人,可是現在,卻傳來一抹濃郁的花香,怎麽回事。

“娘娘~~”柳絮看著搖光霍然轉身,向棲鳳殿走去,連忙跟上:“娘娘~~那裏不是您可以去的地方~~”

“為何!”雖然口中說著,搖光卻沒有停下腳步,雖說她死了,棲鳳殿必定荒蕪,可是也沒到成禁區的地步。

“可是您~~”

“因為我不是真正的思茜娘娘?”所以不該亂跑,只能窩在摘星閣裏?搖光一句話就止了柳絮的嘴,“那我現在告訴你,不管我從前是不是,君無端說過我是,我就是,就算真正的思茜回來,我也是思茜。”

……這麽惡心的話一定不是她的本意!不過現在特殊情況特殊處理!

她就這樣推開熟悉的大門,就像當初,也是這般懵懂,誤入了絳薇閣……

滿墻的清冷。

唯有一些星星點點的綠葉,星星點點的紫,點綴了生氣。搖光霍然有一種時光流轉的錯覺,她還是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後,日夜顛倒,賞花餵魚。

“怎麽回事,薄荷怎麽可能會開花呢?”她蹲□體,不可思議的托起一株小小的花穗,“這麽多年,它都從來沒開過花,怎麽會……”

一擡頭,正對上了柳絮震驚的視線:“娘娘~~你剛才說~~”

“怎麽了?”搖光面色不改,“又不是太祖皇帝,為了一個梅妃全國禁種白梅,我從前也養過薄荷,不可以嗎?”又把視線放回到眼前的花盆,低聲婉轉道:“只不過……從來沒開過……”

沒想到,薄荷的花竟然如此好看,而且充滿香氣!

“你~~你們~~”這個聲音那麽陌生,又那麽熟悉,流連在葉尖上的手顫動了一下。

“這是搖光皇後曾經的貼心侍婢顰顰,現在在德妃宮中侍奉。”小婢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她怎麽可能不知道,她怎麽可能不認識。

那個有著一雙巧手,輕輕攏她的發的少女,陪她度過了三年的漫長時光。

“奴婢謝顰,參見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她還是原來的模樣,只是手中提著一個水壺,行禮的姿態有些別扭。

搖光一時百感交集。

“……一直是你在照顧這些薄荷?”

“是。”顰顰局促的點頭回答,不過瞬間臉色大變,跨前一步道,“娘娘您的聲音~~”

“混賬!我家娘娘最近嗓子不好,不可以嗎?這些事豈容咱們過問!”柳絮一句話,顰顰連忙後退半步,眼神覆雜的看著搖光,欲言又止。

“柳絮,不得無禮,怎麽說她也是從前皇後娘娘的侍婢。”搖光恨極了自己現在的尷尬身份,看著曾經如妹妹一般的顰顰忽然被這樣對待,也不能明目張膽的為她說話,緩和神色,對顰顰點點頭,“今日是我的不對,聞著花香而來,你……難得還惦記著皇後娘娘,明明……”

明明被自己拋棄。

“娘娘~~”顰顰越發局促。

“算了,我們走吧,莫驚擾了皇後娘娘的亡魂。”搖光嗓音已然哽咽。

柳絮察言觀色,立刻點點頭。“是,娘娘。”

“奴婢恭送娘娘。”顰顰再一躬身。

看著這一番風景,搖光莫名的想起一闕詞:發如雪,朱顏改,仇恨未眠,此情註定已惘然,風雪歸辭又一年,眾裏尋他千百回,究竟還曾在人間?

她在啊,她一直都在啊。

可是,與不在,有什麽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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