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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百姓 抱得很緊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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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定。”

在還未回暖的春日裏, 這三個字如同一陣熾熱的夏風直直吹進溫若的心中,亦給她冰涼僵硬的身子註入了一股暖流。

察覺到溫若的身體有些許放松,謝屹辭稍稍松開手, 將她轉過來面對著他。她的眼睫還沾著淚, 謝屹辭擡手用指腹輕輕蹭去,“不論事情的真相是什麽,都與你無關。”

溫若緩緩擡眸, 近距離凝視著他漆色的眸,試圖從他的眼裏找出一絲掙紮的情緒。可是卻沒有。他始終堅定而坦然,見她不說話, 他繼續開口:“你我之間的關系, 亦不會變。”

“為什麽......”溫若愕然。如果是未失憶的謝屹辭, 她會毫不驚訝於他的堅定。可他又忘記了, 與現在的他而言,她不過是一個才認識一日的人罷了。

為什麽?

在方才靜默的瞬息中,謝屹辭亦在心裏自問, 如果一切一切都是先帝設的局, 他真的還能毫無隔閡地同仇人的女兒繼續走下去嗎?

事實上,他對她、對他們之間曾有的經歷依舊毫無印象。可有些事就是那麽稀奇, 撇去初見時的混亂, 不過一日之長,他便敏銳地發現:他與她的擁抱是如此貼合, 連她入睡時的呼吸聲都能使他混沌的神思安定不少。由不得他忽視, 冥冥中好似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

就是她,只有她。

謝屹辭是天生的將軍,與生俱來的潛意識裏便會做好最壞的打算。可只一瞬,他便把仇人的女兒這五個字徹徹底底從心中剔除。

她即是她, 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絕無僅有的她。

所以,謝屹辭很確定。不論她是誰的女兒、是什麽身份,都不重要,這些虛無的東西都不該成為他們之間的阻礙。

“因為......”謝屹辭薄唇微動,眸色愈甚。

可還未等他將話說出,外頭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伴著尋覓的喊聲——

“將軍、將軍!”

兩人神情微變,知曉應是有人找過來了。溫若揉了揉微酸的眼睛,將自己的情緒調整好,才跟謝屹辭一同出去。

見到謝屹辭安然無恙,範晞堂堂一個七尺男兒竟生生紅了眼眶,他疾步跑到謝屹辭面前,幾乎喜極而泣:“大哥!還好你沒事,可把兄弟們嚇壞了!”

因著溫若身份特殊,範晞只能偏過頭微微頷首以示關切,溫若亦是輕輕點點頭。沒想到的是,另一隊士兵也正好尋到此處,為首的將軍遠遠瞧見溫若的身影,便快步奔過來......

溫若沒想到會在此時見到祁芳,主仆倆無聲相對,都不自覺地紅了眼。可此地不是說話的好地方,兩人只短短寒暄幾句,謝屹辭便吩咐眾人先行,留下一小隊人在竹屋外等候。

雲覓自然聽見了外頭的動靜,不多時,兩個身影叩門進了屋。

“我們要走了,謝謝雲覓姑娘這幾日的照顧。”

聞言,雲覓狀似不耐煩地擺擺手,道:“走吧走吧,趕緊走!”頓了頓,她似又想起了什麽,還是起身正色地望向謝屹辭:“我的話,一直有效。”

謝屹辭自然知曉她說的是什麽,他頷首,言簡意賅:“多謝。”

雲覓點點頭,然後朝溫若招招手。溫若不解其意,卻還是走了過去。待她一靠近,雲覓便將一只小錦囊塞進她手裏,繼而湊近她耳邊輕聲說:“噬情蠱確實棘手,但我會盡我所能尋得解蠱之法。要是這位大將軍犯渾不肯來寧國,到時你便敲昏他,帶他來尋我。”

言罷,還未等溫若反應過來,雲覓便將人輕輕一推,“好了好了,快走!”

兩人便走出屋子,與院子裏玩兒的淮淮也告了別。待眾士兵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淮淮跑進屋子找雲覓,卻見她在收拾東西。

“母親母親,你在做什麽?”

雲覓有條不紊地將自己和兒子本就不多的衣衫收入包袱,然後轉身輕輕嘆了口氣:“真是麻煩,咱們又得換地方住了!”

此處已被這麽多人發現,不出三日雲琛必定能尋過來。

她得趕緊溜!

“好呀好呀!”淮淮很是興奮,他早就住厭這個竹屋了呢。

敵軍已然潰敗,此戰大捷。回營後,謝屹辭清點兵將,並定好歸期。因著溫若始終是以軍醫的身份在神嵬軍營,如今回京,亦是與醫女們同行。

大捷而歸,全軍上下皆是興奮不已。唯獨謝屹辭和溫若,因著噬情蠱還有未解的謎團而心有愁緒。範晞自然看得出來,自回營後,大哥一直情緒不佳,他試探著問過,卻被隨意搪塞過去。而且他還發現,自掉崖之後,大哥似乎又知曉了公主的身份,也不知道在山崖下發生了什麽......

於是,眾人各懷不同的心情,踏上了回京的路。

與此同時,宮中有人卻坐不住了。自聽聞謝屹辭落崖的消息後,太後喜悅不已,可不日之後,邊地又傳來淵政將軍毫發未損的消息......太後的心上上下下著,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冷箭射不死他,掉崖摔不死他,這人簡直是有九條命!

太後恨得牙癢癢,不僅因此,更是因為此戰之後,謝屹辭在民間的聲望更甚。邊關捷報傳來之後,坊間更是傳出“戰神在、大昭興”的言論。

——這如何能讓她睡得安穩!

溫曦剛進壽寧宮,便見到太後有氣無力地靠著軟椅,她趕忙上前:“母後的臉色怎又這樣差?”

“明知故問,”太後柳眉微蹙,然後重重嘆息:“再過幾日,謝屹辭便要入京了吧......”

聞言,溫曦卻莞爾一笑,道:“原來母後是為此事煩惱,您莫急,女兒今日進宮便是為了替您解憂。”

解憂?

如何解?

太後神色懨懨,並不信溫曦的話,“你能有什麽好主意?連死士都不能奈他何。”

“母後何必非要他死呢?”溫曦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要摧毀咱們這位淵政將軍,可不一定是要他的命。”

頓了頓,溫曦勾唇繼續道:“女兒知道母後因坊間百姓的傳言而憂慮。但母後可知,有時候昨日蜜糖可以變為今日□□呢?”

“此話怎講?”

“百姓......呵,不過是一群庸人罷了。”溫曦鄙夷地輕嗤,然後俯身在太後耳邊低語。

漸漸地,太後面上的愁容消退,眉眼間浮出些許淺笑來。她問:“此事你可有把握?”

“自然。”溫曦一揚眉,笑道:“近日我與歲白之間的關系大有改善,此事有他在暗中相助,您就放一萬個心吧!”

“好好好!”

聽到曦兒和裴歲白夫妻情誼漸緩,太後心道真是雙喜臨門。如今邊關戰亂不再,大昭自然不需要什麽功高蓋主的戰神。既然謝氏一族將百姓看得那麽重,那這份禮可一定要讓他永生難忘才是。

自邊關到京城,數日趕路,大軍終於浩浩蕩蕩地行入城門。可是與以往得勝而歸的情形不同,這次街道兩邊的百姓只安靜站立著,臉上更沒有什麽雀躍的表情。

歡笑迎接、掌聲高呼。

全都沒有。

就連坐在馬車內的溫若,也感受到了一絲不尋常。

靜。

太安靜了。

“大哥,”範晞牽著韁繩將坐騎靠近謝屹辭的紅鬃馬,然後壓低聲音道,“不對勁兒啊......”其他的騎兵、步兵打量著四周的百姓,臉上的神情亦是同樣的疑惑不解。

忽然,一記尖利的聲音刺破沈寂的街道——

“他是隨意屠殺朝臣的惡魔,才不是什麽戰神!”

這句話,讓整支隊伍都停了下來。謝屹辭亦是眸色一頓,牽著韁繩的手僵住。溫若眉心一跳,用微顫的指尖挑開車簾......

許是有人開口,一旁靜默的百姓開始小聲地議論紛紛。

“是真的嗎?原來堂堂淵政將軍,是這樣虛偽暴戾的人。”

“可不是!我原本還不相信,可我那在宮裏當差的老表說了,兩年前......”

“什麽神嵬軍,說不定都是一群烏合之眾!”

“......”

溫若聽著這些人雲亦雲的話,感覺到渾身血液凝結在一起。

——兩年前謝屹辭及冠宴上的事,原本早就被壓下來,怎會突然傳至街頭巷尾?

這是有預謀的。

溫若的目光看過去,企圖辨出人群中故意挑事的人。可這樣的人數目不少,幾乎將言論傳的如同真事一般。

不、絕非只是今日開始的。要讓所有百姓疑惑茫然,這謠言必然已經傳了好幾日!

漸漸的,人群中的聲音越來越響,有心鬧事的人更是逐漸向軍隊逼近,連街兵都攔不住......

謝屹辭始終沈默著,只是那雙狐貍眼裏的眸光漸黯。他的視線緩緩掃過去,清晰地看出每個百姓臉上的表情。

疑惑、鄙夷、厭惡、憤怒......

他的腦海裏突然有很多聲音響起,有雲覓說的話、範晞對皇室的抱怨,更有那揮之不去的謝氏祖訓——

“謝氏一脈,不求聲名;生死無悔,護佑萬民。”

謝屹辭緩緩仰首望天,卻不知天色何時已經暗了下來。他忽然輕笑,喉間溢上一股腥甜,卻被他生生壓住。

他在心裏反覆問自己——

謝屹辭,這就是你護佑的百姓。

值得嗎?真的......值得嗎?

沒有答案。

他無法給自己和神嵬軍一個答案。

這時,一抹嬌小的身影倏地跑到隊伍地最前,迎著所以謾罵和詆毀,一字一頓地喝道:“安、靜。”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氣勢。喧鬧的街道頓時安靜下來。

溫若冷笑,繼續道:“造謠、詆毀,這便是你們迎接血戰而歸的將士們的態度?我想請問各位,見過戰場打過仗嗎?你們好好看看你們面前的這些人,他們哪個不是身上有帶傷,更有好多將士,埋骨邊關......正是因為有他們,才給了你們可以站在這裏詆毀他們的機會!”

說到這裏,溫若雙眼猩紅,垂在身側的雙手亦是緊緊攥拳。而神嵬軍各個兵將皆是眼含淚光,只是強忍著不做聲。百姓們亦是神情松動,有些人的臉色亦漸漸浮出愧色。

只是,還是有混在人群中故意挑事的人不願作罷,繼續開口:“你是何人?即便神嵬軍是好的,可他呢,他還是殺人狂魔!”

“殺人狂魔?”溫若呵笑,“你口中之事無憑無據,你可親眼看到過謝將軍濫殺無辜?”

“我、我......”那人被堵得一時語塞,他不過是收錢辦事,哪裏有與人爭辯的好口才。

“至於我,我乃大昭永樂公主溫若。今日之事,我絕不作罷,誰造謠、汙蔑、滋事,一律按大昭律例嚴懲不貸!”

見溫若亮出身份,眾人皆是一驚。可溫若顧不得他們的情緒,只旋身吩咐道:“來人,將此人壓下去,好好審問。”

“是!”

見有人被帶下去,混在人群中的挑事者都不敢再說話,百姓們亦是往後退去。街道終於暢通,隊伍繼續前行,只是大家的情緒愈漸沈重了。

各路隊伍漸次分開各回府邸,而溫若和謝屹辭帶著一隊親兵回到將軍府。下了馬車,溫若便匆匆追著謝屹辭的身影進入府邸,她沒上前,只靜靜跟在離他兩三步距離的位置。

待兩人行至後院時,謝屹辭忽然停下腳步,低頭吐出一大口鮮血。

溫若被嚇到了,她趕忙上前拽著他的衣袖,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她哽聲:“你怎麽了?不要嚇我,我讓人去請府醫......”

她正欲轉身去喚人時,手腕卻被扯住。她轉身迎著皎潔月光,看清了謝屹辭眸底的哀色。然後,在謝屹辭正想將她拉進懷裏時,溫若快他一步,擡起手圈住他的脖子,牢牢將他抱住。

抱得很緊很緊。

謝屹辭的身體有一剎那的僵硬,然後他慢慢地垮下脊背,將臉貼向她的雪頸。不多時,溫若的脖頸處傳來微熱的濕潤。

她的心感受到被灼傷一般的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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