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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心疼 屹辭,你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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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京城的皎潔皓月, 信陽的夜空厚雲密布,連一顆星都尋不見。

自信王的死訊傳到封地,溫殊的生母常太妃幾近崩潰, 而皇帝正是知曉她會情緒不穩, 因此沒有給她入京的機會......一個母親,連兒子的喪禮也無法參加,只會讓她的仇恨滋長, 變得愈加瘋狂。

這些時日,常太妃終日與酒為伴,早已不知今夕何夕。只一件事她記得, 並且日日去做。那便是到了夜晚, 她必定會到王府最偏遠的南院去找那個人......

今夜的常太妃痛苦異常, 這幾日溫殊總是會在夜裏入她的夢來, 質問她為何不替他報仇。常太妃飲了好些酒,進屋便將桌上的茶壺茶杯摔了個粉碎,隨後拖著搖搖晃晃的身子立於屏風前, 擡起顫抖的指尖, 撕心裂肺地哽聲逼問:“殊兒死了,殊兒被人害死了!你為何還在這裏, 他是你的兒子啊!”

半透的屏風隔開了她與那個男人的距離, 屋內昏暗的燭光將男人的身影印照在屏風上。良久,男人幾近冷漠的聲音響起, “出去。”

他的語調清冷低沈, 襯上他明晰的身形,可以看出保養得十分得宜。

常太妃被他的冷淡絕情刺傷心肺,她哭喊道:“你有心嗎,殊兒是你唯一的孩子!謝屹辭、是謝屹辭殺了他, 你竟不去尋他報仇?”

“出去。”他再度重覆。

常太妃煞白的臉上沾滿了淚,通紅的眼眸中盡是絕望之色,她轉身一步一頓地走到門邊......

“殊兒的事,”男人薄唇微抿,沈聲:“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聞言,常太妃的唇瓣輕顫,終是沒有再說一句話,頹然離開。而坐於屏風後的男人,捏著滾燙茶杯的手骨節分明,似有青筋突起。

終於,他冷然的眸光中浮出幾許痛色。

夜漸深,風漸起。

微涼的風早已將頸側的些許濕意吹幹,兩人緩緩松開彼此。溫若忍住酸澀,靜靜凝視謝屹辭澄澈的眼睛,發現他漆眸中的哀傷已然不見,那些許脆弱仿佛從未有過。

——他還是那個無所不能、堅不可摧的謝屹辭。

溫若擡手用柔軟的指腹蹭去他唇角殘著的血,而謝屹辭順勢握住她的手,牽著她靜靜走回寢屋。

“方大夫為我備了藥浴,”謝屹辭揉揉溫若的腦袋,溫聲道,“你先歇息,不必等我。”

“好。”

可溫若怎麽睡得著呢?待梳洗結束,她怔怔地靠著床頭,毫無睡意。直到燭心爆破的聲響扯回她飄散的思緒,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謝屹辭怎麽還沒回來?

什麽藥浴,泡了近兩個時辰還未結束......

溫若心口微微揪起。不作他想,她起身換好衣衫披上鬥篷朝外走去。深夜寂靜,待溫若行至獨立的湢室,室外的方大夫見到溫若,亦不驚訝,只恭敬行禮:“見過公主。”

“方大夫免禮,”溫若面露擔憂,問道:“將軍今日泡的是何藥浴,竟要如此之久?”

“就是尋常的藥浴罷了。”

“方大夫,我要聽實話。”溫若正色道,對方墨澄簡單的說辭完全不信。

良久,方墨澄凝重的神情有些松動。他喟嘆一聲,才低聲開口:“回稟公主,將軍泡的確實不是尋常藥浴,而是洗去傷疤的藥浴......”

隨著方墨澄的話,溫若的臉色漸次變白。待他講完後,溫若幾乎是用僵著的手推開門,迎著濃郁的藥味走進湢室。室內水霧繚繞,除了藥味溫若還聞到絲絲血腥味。如此重的藥量都蓋不住血腥......他是流了多少血?

溫若合上屋門,心口郁澀難抑。她分不清眼前是熱霧還是她眼中蓄起的水霧,沈重的腳步亦挪不開半分。

“不聽話。”

一片霧氣中,她看著謝屹辭身著緋色寢衣向她走來,原就白凈的臉龐此時更是毫無血色。溫若亦是快步走過去,卻繞開他朝內室走去,未料到謝屹辭好似看透了她的想法似的,快速旋身擡起手用掌心覆住了她的眼睛,輕緩地將她往軟榻上帶。

冰冷的溫度從眼皮傳至心臟,溫若身子微顫,眼睛瞬時熱了熱。

——在她的記憶裏,謝屹辭身上永遠是暖的。可是此時此刻,在這熱氣騰騰的湢室之中,他的身體卻如置身冰窖一般寒冷。

他究竟受了怎樣的苦楚?

溫若不敢掙紮,甚至連動都不敢動。她害怕她在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傷口,再傷到了他。她由著他將自己帶到榻上,聽著他扯動榻邊的鈴鐺。然後,似有奴才進屋將內室的浴湯收拾幹凈。不多時,室門合上,裏頭濃重的藥味、血腥味都漸次散去。

謝屹辭終於松開她,然後在她身邊躺下來,並扯過軟榻上的錦被兩人蓋住。他似乎真的很疲累,只輕輕撥了撥溫若額間的碎發,說:“睡吧。”

溫若心口酸脹,腦中全是方才方大夫說的話。她捏了捏僵直的指端,忽然側身去解謝屹辭寢衣腰間的系帶。她的胳膊撐在他邊上,固執地去扒他的衣衫......既然他不讓她看那混著血的浴湯,那她一定要親眼看看,他身上到底是怎樣的。

他到底有多疼?

“沒想到公主這麽急,嗯?”謝屹辭摁住她的手,輕輕將她壓住,眼尾微挑道:“不過今日不行,過幾日吧。”

“謝屹辭!”溫若的眼淚溢出眼眶,她咬著嬌唇嗚咽:“你別岔開話題,我今日非要看......”

謝屹辭無奈輕嘆,再開口時語氣亦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虛弱,他用額頭輕輕撞了下她的額頭,說:“大夫的話你也信?方墨澄慣會唬人的,其實就一點點疼而已,我又不是細皮嫩肉的姑娘。”

一點點疼?

溫若哭得更兇了,謝屹辭無可奈何又不會哄人,只能將人攏到懷裏抱著,心裏更是將方墨澄那個嘴上沒把門的罵了個千萬遍。溫若嗅著他身上的藥香,心口發苦,仿佛喝了一大碗濃苦的藥一般。

古今將士,受傷留疤實屬尋常,哪有人上過戰場卻不會受傷的呢?絕無可能。所以當初在寒韶寺撞見謝屹辭換衣時還覺得奇怪,因為謝屹辭身上連一條疤痕也沒有,幹凈得不像一個將軍......原來背後的原因竟是這樣的。

謝屹辭當然會受傷,可戰神卻不可以留有傷疤。因為敵國虎視眈眈,不管在何處都有敵國的細作盯著他,他的身子沒有一絲一毫的傷痕,才能將敵軍心悸。

——大昭戰神,名副其實,沒有任何刀槍劍戟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他如同銅墻鐵壁一般,為大昭為萬民擋去所有。

血肉再生、融疤換皮,比受傷時更疼上百倍。這麽多年,每場戰役後,他都要趁著傷疤還未完全凝結,快速將身上的傷疤洗去,然後始終以最強的姿態面對眾人。

可他畢竟不是真的神,他也是人吶......會疼會傷的人。

“不要說謊,”溫若眨著淚眼,心疼如絞,“屹辭,在我面前不需要忍耐。”

溫若不敢再縮在他的懷裏,她知道現在無論什麽多輕柔的力量覆在他身上,對他來說都是刺痛的煎熬。所以,她退出他的懷抱,只牢牢握住他微涼的手。

兩人相對而視,謝屹辭眸光微動,繼而輕聲說:“真的不疼。”

“那這裏呢?”

溫若緩緩伸手,綿軟的掌心覆在他的心口,感受他虛弱的心跳。謝屹辭的眼角漸次殷紅,他擡起手將她的手握住。良久,他凝著她蘊著霧氣的眸,語氣沙啞地誠實開口:“疼。”

言罷,他的手上略微用力,想將人擁入懷。可溫若卻用手輕輕抵住他的肩,眉眼間浮著抹不去的心疼:“會碰到你的傷......”

“無妨。”

正如溫若所言,真正讓他痛的傷從來都不在身上,而是在心裏。那些寒冷、疑惑、厭惡的目光猶如刀子一般剜在他心上,將他推向萬丈深淵,讓他心寒如冰。而此刻,只有抱著她,才能讓他的心漸漸暖起來。

讓他覺得,自己猶在人間。

溫若在他懷裏緩緩擡首,然後捧住他的臉,用柔軟的唇去貼一貼他的唇角,“屹辭,你有我了。”

頓了頓,她再親親他,說:“我來保護你。”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輕柔,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謝屹辭心口一暖,將她擁得更緊。

——自少時起,父親便教導他為君王效忠、為百姓而戰,謝氏從來都是保護別人的存在。

可今日,有人同他說,她來保護他。

謝屹辭撫著她背上的蝴蝶骨,她這樣纖弱,輕得像一片羽毛。可她的話語卻是那樣堅定有力,眼神中更是噙著執拗。謝屹辭情不自禁地仰起腦袋,去吻她的眼睛......溫若的眼皮被他親的有些癢,於是等他親完,她也俯身去親他。不知怎地,她像是在此事上起了勝負心,親完他的眼,又去親他的額頭。

謝屹辭失笑地望著她,隨即將人往身上按了按,去親她的臉頰......兩個人你來我往,不覺累。

翌日清晨,溫若先醒過來。望著身側的人臉色依舊沒有完全恢覆血色,她輕輕起身去內室梳洗了一番,出來時發現室外有個熟悉的身影躊躇著走來走去。

她趕忙推開門,輕聲走出去。範晞見終於有人出來了,忙上前壓低聲音道:“公主,方才宮中傳了口諭,宣將軍進宮述職......”

述職?

大昭歷來得勝歸朝的將軍,都是三日後才進宮述職。今次如此緊急宣謝屹辭進宮,必然有原因。

可他如今這樣虛弱......

“不必驚擾將軍,”溫若擡眸,沈聲道,“你同我一起進宮,代將軍述職。”

聞言,範晞有一瞬的晃神。過去他總以為,將來能伴在大哥身邊的女子定然會是一個與他不相上下的女將軍,那樣的女子才能與大哥相配。後來陰差陽錯,大哥娶了公主,拋開別的不說,範晞總覺得公主過於嬌柔脆弱,兩人根本不是同一類人,如何能與大哥並肩?

可今日,他望著公主果斷決然的神情,突然意識到自己過去的想法或許是錯的。他怔了怔,很快回過神來,頷首並改了口:“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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