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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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豪言壯語之後,辯論大會進入了波瀾起伏的新□。我沈靜下來,坐在皇帝的身邊不再發言。雖然身著男裝,雖然人在宮外,但是我還是沒有忘記我們兩人的身份,我是皇後,就算幹政,必須要把握好尺度。皇帝不是個狹隘的男人,但畢竟是皇帝。我可以離經叛道,因為這些畢竟只是學術問題,但是政治則是關乎國家大計,指手畫腳決不是我該做的事情。

亂哄哄的一個時辰之後,這次的辯論大會終於落下了帷幕。我們被主辦方留了下來,說是蔣先生還要和我們單獨“會晤”。待學生清場了之後,除了幾位作陪的主辦方老師之外也就只剩了幾個人,蔣先生、管曲、晏殊自然是留下了,而還有一個留下的人,則是那位林世子了。

“若有機會,老夫倒想結識下令尊。”寒暄過後,蔣先生微笑著對我說道:

“家母過世之後,家父心灰意冷,飄然離京,如今晚生也不知家父身在何處。”就算能找到那位不知所蹤的謝父,也沒法真的引薦兩人認識,畢竟一國皇後女扮男裝在書院裏大放厥詞,不足與外人道。

“莊兄果然不負所望,總有驚人之句。”晏殊笑道:“今日那首‘孟子’真真別致,在下又受教了。”

“在下也不過拾人牙慧而已,這詩雖然有趣,卻是通篇強詞奪理,若認真以此來批孟,那真的是白讀書了。晏兄以此來笑話在下,未免有失厚道。”我笑著說道。那首詩,是我當年讀明清筆記時候看到的,後來又在射雕中看到了金老先生的引用,在母親面前賣弄,號稱水煮孟子,結果被她批評為歪門邪道,還被她說是誤解了孟子的原意,好好的上了一個小時的儒家文化課,還交了一篇關於孟子思想的三千字論文算作懲罰,我自然印象深刻。今日情急,拿來對付書呆子,確實剛剛好。

“強詞奪理又如何,在下倒覺得這詩投了在下的脾氣。”管曲笑道:“林兄以為如何?”

我把目光轉回到林皓身上,卻發現他也正看著我,目光似有追思之意。他微笑道:“在下越看莊兄,越覺得莊兄像在下的一個故友,是以失禮了,請莊兄海涵。”

我心中一陣打鼓,一直覺得這個林皓的目光有古怪,那身男裝以及那首詩,都在腦海裏晃來晃去,讓人無比忐忑。林皓和謝明月不會真的有什麽吧!只是事到如今,就算真有過什麽,我也不能承認——

“古時也有孔子陽貨,長相相似再平常不過。林公子不過是思及故友,這也是人之常情。”我故意裝出不在意的樣子。

晏殊不落痕跡的把話題叉開,眾人又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再三謝絕了書院殷勤留飯的好意,我們告辭而去。晏殊和管曲自不必說,連林皓也都跟了出來。

“阿皓,我們幾人還有要事在身,下次再敘。”

皇帝果然是皇帝,非常權威的打發走了林皓,我們一行直接奔赴今日宴會的會場——第二樓。馬車直接進了門,才一停下,就見到雲逍和謝朝陽帶著暗香和青青迎了過來。

他們還在寒暄,我被暗香請到了裏間,將身上的男裝又換回了女裝,這才回到眾人中間,就聽到剛剛在書院的三人組宣揚我的英雄事跡。我心裏一緊,他們在謝朝陽面前胡說八道個什麽!

“說來此事都怪晏兄,若非他引了蔣先生來問我,我也不必情急之下,在眾人面前胡說八道,還好我沒有說自己姓謝,否則父親大人也被我帶累著出醜。”

“那嫂夫人今日在蔣先生面前振振有辭,還說那鼎——”管曲急急追問。

“君不見孔融《與曹公書》上,尚有‘武王伐紂,以妲己賜周公’之言,又怎知這世上不存此鼎?所謂‘以今度之,想當然耳’。”我笑著說道,這鼎自然是在的,否則高中課本上也就沒這條記載了,但是碧落朝這鼎在哪裏,我又如何知道,只好隨機應變,插科打諢過去。

還好眾人很給面子,立即領會了精神,一陣大笑。

“慚愧,在下竟犯了曹公之錯,出何經典!出何經典!”管曲也自嘲式的一笑:“嫂夫人大才,曲甘拜下風,等下該自罰一杯才是!”

我使用的典故,記載在《後漢書?孔融傳》。孔融諷刺曹操為曹丕娶甄宓,便在寫給曹操的信上說“武王伐紂,以妲己賜周公”,曹操不知其義,還追問孔融“出何經典”,倒合了我與管曲此時的情景。

“管大哥,這一招已經用老了。”青青笑道:“上次謝大哥以此騙酒,已經被姐姐識破了,依我看要罰,自然是罰少喝一杯才是。”

“依在下看,咱們還是趕快上酒為是。”皇帝笑道:“夫人心裏肯定在怪咱們不識趣。”

大家楞了一下,晏殊馬上反應了過來:“是極,否則夫人也不會搬出孔融來,倒是我們愚鈍了,不能聞弦歌而知雅意。”

“賢伉儷果真是心心相印。”管曲哈哈一笑。

謝朝陽接口道:“極是極是,堯非千鐘,無以建太平;孔非百觚,無以堪上聖。說起來孔融也是我們酒中的前輩。”

“如此說來,我們今日這第一杯酒,該敬他才是。”皇帝率先走到了桌邊,李福海和暗香早將所有的酒杯都倒滿,大家端起酒杯,紛紛一飲而盡。

我心中叫糟,看來今日真要“一醉方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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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預感果然成真,這群男人一上來便很high,再加上青青也是巾幗不讓須眉,我幾次勸她慢點,她都不聽,和這票男人很豪爽的拼起了酒量。

我有些著急,她越是表現出毫不在意的樣子,我心裏越難受。這段日子鳳儀宮中疑雲重重,我也為此殫精竭慮,也沒法顧及其他的事。她與雲逍的事,幾次都到了嘴邊,都被雜七雜八的事情打斷,再加上她又刻意避開這個話題,讓我們的談話根本無法進行。

愛情的傷教人成長,連那麽直率而單純的青青,如今也學會了逃避,學會了掩飾真實的自己。看著她頻頻舉杯,我真的想拉下她的胳膊,讓她不要再喝。醉了,也許有片刻的歡愉,可是那酒流進心底,那麽冰冷,又要多少個煎熬的日日夜夜,才能溫暖!

然而我什麽也不能做,即使再痛也只能微笑。

“彎彎,累了嗎?”耳邊傳來皇帝的呼喚,我擡起頭,對上他關切的眼。

“我沒事。”我搖搖頭,問世間情是何物,若想醉便醉吧,我們都是如此,都有某一個時刻,只需要沈醉,不需要清醒。

“嫂夫人上次還說今日要一醉方休,如何又不見舉杯,該罰該罰!”管曲爽朗的笑著,提著酒壇走到我面前,給我滿上一杯。

“就是就是,姐姐也該喝一杯,這酒真是好東西!”青青的臉色酡紅,襯著湖綠色的衣裳,像是一株盛開的櫻花,那麽興高采烈的綻放。

“管兄,說起罰在下,便是要罰少喝一杯,為何罰起舍妹,卻要多罰一杯?”謝朝陽也端著酒杯走過來,說道:“如此差別對待,不公啊不公!”

“如何不公,夫子也曾說過因材施教,自然要區別對待。”管曲笑道:“這杯夫人可要飲完!”

“既然區別對待,也該讓夫人有選擇才是,若不喝酒,就罰詩一首,如何?”晏殊也笑著說道。

“不讓我喝酒,還要我賠上一首詩,晏兄,你的如意算盤未免打得太精了些,我偏不如你意。”我故意說道,然後將酒杯舉起,一飲而盡,贏得管曲和青青一陣鼓噪。

“好酒!”一股清冽的香氣在唇齒間蕩漾,這酒竟是這麽好喝:“這酒好似有股花香。”

“這是江南一花農的秘方,在下親自釀成。這酒曲在制酒之前,曾在蓮花苞裏包裹數日,與一般的神曲所釀酒不同,所以格外有一種蓮香。所以我將此酒取名沁芳。”管曲說道:“嫂夫人果然識貨,還有這種酒,也是我從江南搜羅來的,嫂夫人再嘗嘗。”

“說起江南,我倒想起一段笑話,我也是隨處聽來了。”我將管曲給我倒好的酒飲盡,然後說道:“說是一個北方人到了江南訪親,有道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那親戚自然是開心的,便請他到酒館裏吃飯。兩人相談甚歡,只是席間無酒,只有清茶,讓他有些不慣。他便說道:‘兄長,在下與兄長相見,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啊!’,那兄長聞弦歌而知雅意,馬上回道:‘是極是極,如此痛快,焉能無酒!’說完,便一拍桌子,接著道:‘小二,給我們上一壺女兒紅,咱們今日不醉不歸!’”

這故事是一位二十一世紀的友人講給我的真實故事,只是原話是:“取一瓶啤酒來,我們今日不醉不歸。”不過放在這裏也算應景。

眾人先是一怔,然後皆是哄堂大笑。

“夫人的形容,真是惟妙惟肖。”皇帝笑道:“痛快痛快!”

接著便是不停的推杯換盞,酒越喝越多,氣氛也越來越熱烈。雖然這酒的度數不高,可是這具屬於謝明月的身體,還是不如本來的我酒量大。我也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一點酒醉的感覺了。

全身燥熱,觸目所及的一切都在旋轉。感覺自己的面部表情都已經有些不受控制了。從來沒喝醉過,自己的酒品究竟如何,我也沒有底,在語言中樞超出自我掌控,說出什麽露底的話之前,還是躲起來比較保險。

囫圇地向皇帝交待了去更衣,我便在暗香的攙扶下,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向外面走去,想讓清冷的空氣,幫我恢覆一下神智。東西南北早已經分不清楚,我由著暗香將我攙扶到不知什麽地方,然後便靠在躺椅上,待這種飄飄然的感覺過去。

依稀聽見暗香的聲音說道:“小姐,您先歇歇,我去給您端一碗醒酒湯來。”

“姐姐!”

我的閉目養神很快就被打斷了,這次是青青。我睜開眼,模模糊糊,看見她坐在我腿邊的腳凳上,頭靠在膝蓋上,正看著我。

“青青!”連自己的聲音都好遙遠,遙遠的好像在另一個世界:“你——你怎麽也出來了?”

“姐姐,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回苗疆。”

“你——”被她的決定嚇到酒醒了一半,我坐起身,天昏地暗之後,青青的眉眼也在我的視線裏變得清晰,那眼中越來越盛的水光,在酒精的襯托下,更加閃亮。我嘆了口氣,道:“真的決定了嗎?什麽時候動身?”

“嗯!我想好了,後日,後日我便離京。”風青青道:“我已經看清楚了,洛郎——不——是六王爺,他是六王爺,已經不是我的洛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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