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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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有一種人,就算在千萬人中,你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他。

在我所認識的人中間,皇帝是這樣的,晏殊是這樣的人,站在那裏的這個男子,也正是這樣的人。不同與皇帝的稀世俊美,也不同於晏殊的仙人之姿,這男子生的劍眉朗目,棱角分明,然而與北地男子特有的豪邁大氣長相鮮明對照的,是他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儒雅風度,交匯成一種奇異的魅力。

只是——皇帝大人看著這男子,而這男子目光的盡頭,似乎是我。而皇帝大人的反映,也印證了我的猜測。

皇帝大人低下了他高貴的頭顱,在我耳邊輕聲問道:

“彎彎,那人——你認識嗎?”

我背上的汗都出來了,這要怎麽回答?若說不認識,萬一真要是謝明月的熟人要怎麽辦?若說認識,皇帝要問我此人姓甚名誰,我又該怎樣回答?

看著對面的男子,他的眼中透出萬般覆雜的情緒,似乎應該是包括了深切的懷念和別後重逢的驚喜,看得我頭皮一陣發麻,謝明月啊謝明月,你留了什麽爛攤子給我啊!早知道出門該看一眼黃歷,那上面寫的一定是不宜出行!

我鎮定了一下情緒,然後擡頭對皇帝說道:“剛剛看你向他示意,他不是黃兄的故交嗎?”

皇帝臉上笑容未變,並沒有回答我的問話,那人卻徑直朝我們走了過來,向皇帝深施一禮,口中道:

“小弟見過黃兄!”

“快快請起!說來還真是應了莊賢弟剛剛那句‘人生何處不相逢’,阿皓還是同小時那般好學,昨日才入京,今日便到若虛來聽蔣先生講學!”

昨日進京的阿皓,我腦子飛速運轉,搜索此人的資料。阿皓,阿皓,應該就是靖邊王世子,宮中那位林美人的兄長林皓了吧!

一個長在西北,一個生在江南,在古代這種交通不便的情況下,林皓和謝明月是舊交的可能性,幾乎為零。莫非這位林世子真的是認錯了人?

我正想著,那位林世子已經轉向了我。正待說話時,屋中一片安靜,我們都轉過身,原來晏殊和蔣傳芳隆重登場了。

“諸位方家學子,在下晏殊應蔣先生以及書院之邀,忝為今日主會之人。”那些激勵與客套的話,我自動忽略不計,直接聽重點:“今日之題為‘禮運’,還望諸位暢所欲言,各抒己見。”

居然是“禮運大同篇”,這樣大而化之的題目,不像是晏殊的風格。不過也難怪。雖然碧落朝也有清談的風俗,但是畢竟古代社會與現代社會不同,讀書人結社聚會、妄議朝政必然觸犯刑律,尤其是皇帝又要駕臨,晏殊也不好知法犯法。所以他能選擇的題目也是有限。雖然有些八股,不能正是這樣基礎的題目,才考驗大家回答的水準。而且以晏殊之能,就算是這樣的題目應該也能玩出新花樣來吧!

禮運大同篇我也算熟,我小時候母親曾經拿這篇幫我開蒙,讀碩士之後,導師也特別講解過。聽著諸位才子辯論,雖沒有什麽創新之處,但也別有一番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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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樣跪坐姿態的壓力漸漸上來了,而且這些人一個一個,也都只是在抒發對上三代的憧憬,或者讚美下當今碧落治世,沒有什麽建設性意見。我瞄了一眼坐在對面的管曲,他早已經忍不住了,跪坐的姿態也轉為了盤腿而坐,看來是不耐煩了,果然他一挑眉道:

“黃兄,莊兄,晏兄,蔣先生,諸位,在下敦煌管曲,今日得以赴會聆聽諸位的高論,不勝榮幸,只是在下尚有一事不明,還請眾位才子為在下開解。”

聽到“管曲”這個名字,下面傳來一陣“嗡嗡”的議論之聲,顯然四大才子的名頭十分好用。我和皇帝對視了一眼,然後又看向晏殊,毫不意外的發現對方的眼中都是看好戲的神氣。管曲PK書生,勝負的賠率,我已經不用計算了。

“夫子說,大道之行與三代之英,夫子又如何得知三代之事?若三代真如夫子所言,為何老子說,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既然兩者大相徑庭,到底是老子所言為真,還是孔子所言為真?”

看著下面的眾人都為之一楞,我幾乎要笑出來了。書院的老師有些掛不住面子了,說道:“盡信書不如無書,是他們拘泥,讓管公子見笑了。”

管曲的意思很清楚,無論是道德經上的說法,還是孔夫子的禮運,其實都是通過對於聖人之治的描述,來傳達自己的政治主張,當不得真。管曲當然明白這些,只是主要發言的書院學生們卻一味的掉書袋,翻出來的都是一些陳腔濫調,又很明顯是犯了他老人家說過的“本本主義”的錯誤,所以他才忍不住出聲。

管曲微微一笑,沒有說話,皇帝在我耳邊道:“有好戲看了。”

他的話音才落,就聽坐在首位的蔣先生沈下了臉,道:“管公子一番良苦用心,你們可領受到了?你們入學堂讀書,只是為了將書本背下來,那又何必要來!”

眾人一片靜默,晏殊爾雅地笑笑,道:“想是看到先生在此,學生們有些拘謹了。在下的一位知交曾說過,師不必賢於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師,問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爾。此會專為教學相長,各位不妨直陳己見。”

真是剽竊者人恒剽之!上次辯論的時候,我剽竊了韓愈來印證自己的說法,晏殊至少比我有良心,還知道引用了!

“問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此言果然精當!不知是晏先生的哪位友人?”蔣先生問道。我心中大叫不妙,晏殊的眼光果不其然轉了過來,看向了我,說道:

“說起來此人先生今日來時也見過了,便是這位莊公子。”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的射了過來,我還想裝死,卻被皇帝推了一把。只好裝模作樣的站起身,擺出後學晚進的禮貌,向蔣先生行了一禮。

“今日還不曾聽到莊公子的高見,請!”蔣先生先是讚了我兩句,然後便是直接相邀。

“先生過獎了,這句話也是晚生從書中看到隨口說說,如今先生和晏兄如此鄭重其事,倒讓晚生汗顏了。”我先謙虛了兩句,也只好硬著頭皮上了:“只是剛剛聽了管兄的問題,倒令晚生想起了一個關於‘禮運’的故事。晚生的父親喜好金石器玩,友人投其所好,送了家父一個銅鼎,鼎上記載著鼎的主人用一匹馬和一束絲,向另一個奴隸主買了五名奴隸。家父告訴晚生,說這鼎為西周器玩。

晚生便有些疑惑,便問家父,奴隸可是人?

家父回答晚生,這自然。

晚生接著問道,既然西周之人將其他人像貨物一樣買賣,且人價卑賤,尚不如馬。那麽聖人為何還說三代之時,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何況《周禮》也有上記載,三代之人以質買牛羊奴隸等粗重之物,以劑買金玉等精細之物,人命之賤,可見一斑。聖人為何又明知如此,還要說三代有大道?”

我的話音將落,就聽到有人大呼道:“一派胡言!不過是個黃口孺子,居然敢妄議聖人之言!”

我循音看過去,便見到一個留著三綹胡須,穿著儒生袍的男子正怒視著我。我的發言用一種不太委婉的方式,表達的意思很明顯——“孔子說謊”,那些正統的儒生自然聽不下去了。微微一笑,今日不妨顛覆到底:

“既如此,晚生請教先生,乞丐何曾有二妻?鄰家焉得許多雞?當時尚有周天子,何事紛紛說魏齊?”

全場嘩然,那人的臉憋得通紅,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我,半晌才跺著腳哀聲道:“巧言令色,巧言令色!”

“那令尊又如何回答?”蔣先生顯然是很感興趣,追問了一句。

“家父只是用書敲了敲在下的頭,說道,先別問聖人之言如何,你是否想生於大道所行之時?晚生自然點頭,家父便道:既然如此,那麽三代究竟如何又有什麽重要,只要想著如何讓我碧落大同便可以了。”

“碧落大同嗎?”皇帝吐出這四個字,目光炯炯的看著我,緊緊的握住了我的手。

“那莊公子認為,要如何才能碧落大同?”這次追問我的是那個林皓,他的眼光從我和皇帝交握的手上繞了一圈,然後定在我的臉上。

我趕忙甩了甩皇帝的手,以眼神示意他松開。他激動也要分場合,再這麽握下去,人家還不當我們兩人玩龍陽!

皇帝放開了我的手,我微笑著道:

“聽了家父此言,在下想了一夜,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出。第二日去問家父,家父卻說,若我有碧落大同之法,又何必寄懷江湖?從此在下也絕了功名之心,只想效法五柳先生,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意會,便欣欣然,足矣。”

全場嘩然,我不去管眾人的議論,只說道:“在下自知資質有限,所以也不敢求兼濟天下,獨善其身而已。但是今日座上諸位與在下不同,都是國家棟梁之材,如何碧落大同,在下還請諸位為在下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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