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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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前失儀事件發生後,他又開始每天都來鳳儀宮安寢。而三月三日上已節,也在魚姑姑的忙碌和我的悠閑中來到了。上已節最重要的安排——為今科士子舉辦的曲江宴和隔水另一邊我為晏殊以及雲逍舉辦的集體相親大會——群芳宴同時隆重開場。當皇帝與我達到之時,杏園之內已經是游人如雲,盛況空前。車駕一路行來,歡呼萬歲之聲不絕於耳。突然記起從前曾經看過的某本書上記載:“曲江之宴,行市羅列,長安幾於半空。公卿家率以其日揀選東床,車馬填塞,莫可殫述。”如今看來,真是沒有半點誇張。

科舉出身的官吏在碧落朝前期並不受重用。然而自從先帝時代,科舉士子在高級官吏中的比重逐漸上升。雲旭成為皇帝之後,對於科舉也非常重視,就算非科舉之年也必有恩科,曲江宴更是一年比一年盛大,又有晏殊和謝朝陽這樣的少年英才作為科舉的代言人,是以各地學子參加科舉的熱情逐年提高,在世家子弟之中也成為一種時尚。今日的曲江宴參加人員,包括皇帝為中心的整個碧落領導班子——兼領兵部的洛王雲逍以及碧落三長官,以及本屆進士科的 “恩師”謝朝陽和全體新科進士。曲江宴是只有新科進士才有的榮譽,明經、明法、明書、明算諸科及第考生則在朝拜之後,在曲江下游的分會場參加由吏部尚書主持的宴席。

群芳宴上,作為碧落第一夫人的我自然落座上首,被我欽點一起出席的趙芳菲坐在側下方。底下各位閨秀們各自落座。這二十名閨秀是我以才貌雙全為最高標準精挑細選過的,才一一發放了群芳帖。從上面往下去,一片珠光寶氣,花團錦簇,讓人眼暈。這是看來都被家人叮囑過今日群芳宴的重要性,所以都使盡了渾身解數精心打扮,在各位美人前面,滿園的繁花也只能黯然失色了。群芳宴說白了就是個賽場,每一位閨秀都是選手,我和趙芳菲是評委,而那兩位青年才俊就是獎品。

“啟稟娘娘,兩位探花使已經出發了。”曲江水上臨時搭建的寬闊戲臺之上,教坊歌舞正酣。淩戈手下的小太監匆忙跑來,向我通報。

“難怪這麽熱鬧。這探花使選的是哪兩位?”按照碧落慣例,探花使是由新科進士中年少貌美者充任,而非第一榜第三名專有名稱。

“是孔狀元和徐凱徐進士兩位。”小太監口齒伶俐地回答,引得下面的閨秀們一陣驚呼。

“難得今日群芳宴群芳畢至,本宮有個主意,不如也學科考選出個女狀元來,不能輸給他們。芳菲,由你代本宮出任考官,這皇後門生也未必就不如天子門生叫得響亮!”

“臣妾遵旨。”趙芳菲起身,底下的閨秀也都躍躍欲試。她們心裏很清楚,這是今日我拋出的第一個機會。所有閨秀的眼睛都巴巴地看著趙芳菲,只見她的眼光緩緩地掃過座上眾人,然後道:“今日是上已,宴飲設於杏林,不若就以‘杏花’為題,詩詞不拘,以三江或三肴為韻,一柱香為限,不成則為落地。請皇後娘娘欽點狀元。請娘娘示下。”

“果然是芳菲,如此甚好。開始吧!”我歪在貴妃榻上,點點頭。趙芳菲一聲令下,清香點起,各家閨秀們都站在條案之前,卯足了勁要拔得頭籌。一柱香之後,卷子都齊了上來,送到了我面前。

我接過詩作,一張一張看過去,不過是些小兒女的情致,間或有入得眼的,我就傳給趙芳菲,她也認真地讀的,時不時給些意見。很快我就都看完了,瞥了一眼下面的閨秀們,大部分都因為緊張而臉色紅白不定,有些人的眼中甚至隱隱有淚光,只有少數人看上去還平靜。如果我在賣回兒關子,只怕真的有人會暈倒吧。

“各位小姐的詩各有特色,不想我朝閨秀之中,竟有這麽多飽學之士,本宮喜出望外,卻也難以決斷。經過本宮和主考官的合議,最終柳鳳緋小姐的詩作勝出。‘將飛更作回風舞,已落猶成半面妝’靈動自然,本宮喜歡,鳳緋小姐不愧是翰林之女,果然家學淵源。請上前!”

周圍的人都紛紛向她道喜,柳鳳緋自然謙遜了幾句,跪在我面前口稱謝恩。

我從手腕上褪下一只金鑲玉鐲,遞給她說:“這兩日我讀蜀漢張栩的《花經》,上面說蘭為一品九命之首,這鐲子雖不算名貴,但是這嵌在鐲首的白玉蘭,卻正寄托了本宮對你,對所有閨秀的期許。希望你們將這好學之風,發揚光大。”

“臣女柳鳳緋,謹遵娘娘懿旨。”她雙手高舉,接過我的賞賜,然後深深地俯下身去,向我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眾女也齊聲應和。我又將準備好的紀念品每人發了一份,著實勉勵了幾句,然後便是一派皆大歡喜。

氣氛正熱烈,就見連接著兩岸宴會場地的曲水靈犀橋上,有一個天青色的身影正向這邊走來。閨秀們紛紛拿起團扇將嬌艷的臉龐藏起來,姿態優雅嫻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卻一刻也沒離開過來人。也不怪她們如此,因為來人正是皎如玉樹臨風前的狀元公孔瀟,他向我深施一禮,然後說道:

“臣孔瀟奉命吾皇之命,將探得之花奉給娘娘鳳覽。”暗香將花轉呈給我,我將那花在指間把玩,得到了兩個結論,一是這花很美,二是我與此花素昧平生。

“這——這可是洛如花?”趙芳菲眼睛透亮,聲音裏全是驚喜。

“洛如花?可是那個‘惟國有文人,始能放花’的洛如花?”還好又另外一位博學的才女柳鳳緋在,才讓我好歹不至於出醜。國有文人嗎?這位孔大狀元可真是有心,想必現在那邊正是龍顏大悅吧!

我將手中的花交給已經望眼欲穿的趙芳菲,然後微笑著說:“洛如開花,乃祥瑞之兆,孔狀元探得此花,想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倒酒,本宮要好好敬狀元公一杯!”

從青青開始,身邊所有的人都馬上出言勸阻。孔瀟連聲“不敢”,自己喝了。然後又向我鞠一躬道:“除了送花之外,臣還身負另一重任務。列位臣工久仰皇後娘娘詩才絕世,推臣為代表,向娘娘求賜新詞一闋。微臣鬥膽,請娘娘成全。”

座上仕女發出竊竊私語之聲,我笑道:“曲江宴上詩人無數,何必舍近求遠?狀元公無需隱瞞,想必此事和諸位大人沒有關系,而是皇上想讓臣妾獻醜吧。”

“微臣豈敢欺瞞娘娘!臣等一直期待著今日曲江宴上娘娘能再展詩才。而皇上自然也期待著娘娘新作。”孔瀟連忙解釋道。

“本宮信你便是,只是本宮的詩也不能平白就給。皇上有天子門生,本宮也有中宮門生。本宮門下策問史論不懂,可這詩賦卻也未必就輸了天子門下。今日機會難得,本宮倒想試上一回,就比這詩賦與琴棋書畫上的功夫,芳菲,這戰帖本宮就交給你了。”

趙芳菲站起身,揚眉道:“臣妾遵旨!”

宮人們動作迅速地鋪好紙張,我說著早已經計劃好的規則事宜,趙芳菲走筆如飛。我不會看錯,像她這樣心性的女子,自然是巾幗不讓須眉。

“鳳緋,你是今日選出的女狀元,就隨狀元公一起去他們那邊。疏影,你陪著走一趟。”趙芳菲已經寫完,我站起身,走到一樹紅杏之前,指揮青青折了一枝,親自遞給她:“就以此花為節,以所有閨秀詩作為禮,為本宮下戰書!”

“臣女必不負娘娘所托。”柳鳳緋盈盈下拜,雙手接過花枝。

“娘娘,微臣在皇上面前已立下軍令狀,若不得娘娘的詩作,便不用回去了。還請娘娘成全微臣。”孔瀟連忙道。

“你是皇上的使節,本宮也不難為你。”看了一眼鳳緋手中的杏花,我靈機一動:“只有一句,讓你先回去交差。‘女郎折得殷勤看,道是春風及第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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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娘娘,微臣告退。”他將那句詩念了兩遍,然後行了個禮,便與柳鳳緋一起往回走。他們才一上橋,不遠處的百姓們就發出一陣歡呼聲,看來是認出了這位狀元郎。

柳鳳緋一走,我就開始分配任務。眾位佳麗自然都謙虛了一番,也有互相舉薦的,但是到了最後,基本上與我心目中的人選都相去不遠。

又是一陣歡呼之聲,柳鳳緋與晏殊、謝朝陽一起到了。眾佳麗群情激昂,紛紛擺出最美的姿態,熱切地看著今天的主角走到場中向我行禮。皇帝大人果然夠配合!

“左相所來何事?”我挑眉,看著他。

“為皇上座前曲江使,應戰而來。”晏殊朗聲回答:“我方已公推謝侍郎為棋手,貴方何人應戰,還請娘娘示下。”

“我方由柳家千金出戰。”我看著柳鳳緋,微笑著問:“久聞鳳緋琴棋書畫四藝之中最善手談,可有信心為本宮贏下兄長?”

“鳳緋願勉力一試。”柳鳳緋臉色有些紅,不過還是答應了下來。

“皇上遣臣請皇後娘娘示下。普通的對弈又有何趣,既然要下,不若下盲棋。如何?”柳鳳緋剛從那邊回來,想必也知道這個情況,我看了她一眼,見她沒有反對,便應下了。皇帝大人夠狠,下盲棋我只在《棋魂》裏看過一回,可是相當耗費腦子的活兒呀!我不禁對這二位猛士升起一股敬意。讓我看著下棋尚且免不了糊塗,何況下盲棋!

囑咐身負任務的幾人在趙芳菲的組織下繼續彩排,我帶著身邊的從人,慢慢走向碧波臺,對面皇帝也帶著一票人。一見到我,便殺了過來攬住我的腰,溫和地說:“梓童慢些。”

他和我身後的一票人等自然都是請安不疊。我在他的扶持下,坐在已經安排好的座位上,他也挨著我坐下,對謝朝陽和柳鳳緋點點頭,道:“開始吧!”

我對棋道所知不過皮毛,他們走了十手之後,我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了。看著皇帝和晏殊、雲逍幾人凝重的臉色,大約猜到兩人勢均力敵。

我的心思慢慢轉到晏殊和柳鳳緋身上了,這個女孩子真的很不錯,容貌性情才華都是一百分,與晏殊不僅外形登對,而且也不缺共同語言,這在盲婚啞嫁的時代多麽難得!晏殊晏大俠,要不你就從了柳美人吧。

“梓童——”我正想著,就聽到旁邊某人開口喚我。

“皇上,恕臣妾失儀。”我這才發現自己竟神游若無人之境,真真危險。

“身體不舒服嗎?是不是孩子——”他的無敵碎碎念又要發作了。我只好喊停:

“臣妾沒事,皇上,觀棋不語。”

他拉過我的手,指尖不輕不重搭在我腕上,可能是摸著我脈搏平穩,這才舒展了眉眼,笑道:“這局可聽明白了?”

“臣妾選出來的女狀元,自然不會比皇上門下狀元差。”我小聲說。

“幾日不曾與你下棋,倒是長進不少。”

“臣妾倒不是聽明白的,反而是看明白的。”我示意他看向晏殊和雲逍,我的那點水平他還不清楚,如果能聽懂也就不會無聊到發呆了。

官子結束,屏風撤下,我老哥微笑著說道:“不用數了,這局是平局。”

“鳳緋?”我看向另一個主角。

“回稟娘娘,確是平局。”柳鳳緋臉色緋紅,盈盈一禮:“謝大人高才,鳳緋多有不及,此局——鳳緋受教了!”

“姑娘過謙了。姑娘的棋藝高超,在下已經許久不曾如此盡興了。”謝朝陽也回了一禮。暈,我還想著給晏殊做媒,怎麽反而是這兩人有對眼的趨勢。

“居然能下成平局,謝卿辛苦了!來人,為謝卿與柳小姐賜酒!”皇帝微笑著說,大有深意。看來是我那老哥憐香惜玉,放水了。

“謝皇上!”兩人並肩向皇帝告謝,倒頗有些金童玉女的味道。這麽好的女孩,如果老哥真有這份心,肥水不流外人田那是最好不過了。唉,像我這種意志不堅定的墻頭草,果然不適合做月老。

“皇上,咱們這已經是一平局了,下面的琴、書、畫就一並來,如何?”

“看來梓童是有備而來。”

“臣妾中宮門生豈能讓人小窺了去!這比試之事,是臣妾先提議,為了表示公平,自然從臣妾這邊開始。”我轉頭對暗香道:“去看看諸位小姐那邊準備好了沒有?”

暗香應了一聲,匆忙去了。淩戈也上來指揮一幫小太監布置場地,很快地,趙芳菲就帶著一票仕女走到我們面前請求開始。

“辛苦芳菲了。”我點點頭,皇帝大人也配合地安排她坐在我的下首。眾人也都安靜下來,等著欣賞這出由我任制片人,趙芳菲執導,眾家閨秀聯袂出演的碧落年度大戲——《玉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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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水的長廊辟出一處空地,四位精裝仕女一字排開,各持樂器,向我們行禮。我擡手發出信號,只聽一串歡快的琴音滑落,檀板輕拍,短笛與琵琶也隨後加入,甜糯的女聲響起:“東城漸覺風光好,縠皺波紋迎客棹……”

唱歌的人正是文雅寧,她那足可媲美林志玲的嗓音,唱起歌來別有一番味道。而伴隨著琴音與歌聲,原本靜立在臺上的王瑉三人水袖一甩,當風而舞。縱不及夏裳那一舞的曼妙柔媚,然而婀娜之處卻不遑多讓。而福華與福雅兩姐妹則是一人書、一人畫,埋首於書案之後,一派專心致志。眾人沈浸在歌舞之中,岸邊的百姓越來越多,好在來之前侍衛安排的夠多,否則發生什麽踩踏事故之類的,豈不樂極生悲?

平衡是最重要的藝術。我並不希望晏殊或是雲逍與文、王兩家扯上關系,但是給活兒的時候卻還是不得不讓那兩位挑大梁。不過我估計連柳大美人都沒打動這二位的“芳心”,別人就差得更遠了吧!我往那邊瞄了瞄,果不其然,這二位一個是唇邊含笑垂首玩杯,端的是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一個是面如止水舉頭望雲,難道是立志效仿徐志摩先生,大練揮袖不帶雲神功?餵餵,好歹諸位美人也是精心準備了,怎麽能這麽浪費人家的勞動成果!

好像感覺到我的註視,兩個人幾乎同時轉向我這邊。目光交錯,冰火兩重天,算他們強!我只好把頭轉回去,拋卻其他的人不說,福雅公主其實還挺不錯的。選秀覆選結束之後,我的擔子輕了一半,與這三位待字閨中的小姑之間的交往也開始頻繁起來。我一碗水端平,但是私下卻心疼福雅公主多一些。因為上一代的恩怨,她在宮中步履艱難,甚至連一些有頭有臉的女官都敢怠慢她,但是她卻沒有怨天尤人或自輕自棄,反而在書畫之中找到了自己的天地。我懷孕的消息傳出來後,曾收到過她送來的一幅送子觀音圖,寶相莊嚴,生動傳神,連芳菲看了之後,也都說自愧不如。這樣美好而溫婉的女子,值得一個懂她的男人傾心相待。算了,反正滿座青年才俊,像晏殊那種胸懷家國的腹黑型男人,未必真的能成為福雅的良人。我今天可安排了殺手鐧,不怕福雅不驚艷四座。

歌舞罷,書畫成,眾位美人整隊向我們行禮。皇帝陛下帶頭鼓掌,眾人也都跟著捧場。皇帝勉力了幾句,讓所有的佳麗都面上有光。

“果然有新意,尤其‘紅杏枝頭春意鬧’這句最佳,不用問必是梓童新作了。”皇帝大人笑著問道。

“皇上怎知一定是臣妾的作品?”我截斷他的話,這人好沒道理。

“除了朕的梓童,這世上又有哪個女子能做出這等佳篇?”皇帝大人言下大有“舍我其誰”之意。饒是我臉皮再厚,也禁不住他這麽誇。宋祁大人,算我對不起你了!見我不作聲,皇帝便對一幹臣子們道:“皇後這闋新詞,眾卿可服了?”

“皇後娘娘單這一個‘鬧’字,無聲勝有聲,氣象盡出。一春之綺麗,便全在這綠與紅之中,微臣敬服!”眾臣也都紛紛附和。

“琴與詩,已經都聽過了,這書畫,臣妾就要賣個關子,等皇上這邊的書畫呈上之後,再一決高下,如何?”我謙虛了兩句,便向皇帝叫板。

皇帝欣然答應,新進士們都是當仁不讓,這可是在皇帝面前露臉最好的機會,誰願意輕易放過。晏殊出列道:

“皇上,諸位新進士不乏琴棋書畫兼備的人才,一時之間也難以抉擇,臣以為,不如取曲水流觴之法,中與不中全憑天意,倒也有趣。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這個法子好,朕準了。”晏殊不愧是晏殊,這玩平衡的精髓,我倒要多向他學習才是。

在孔瀟的帶領下,一幹新進士都繞到特地為今日整修的水渠旁,等待酒杯的到來。晏殊和雲逍都沒有半點要下場的意思,看來是打算負隅頑抗到底了。我看了一眼皇帝,皇帝大人則沖我一攤手,一臉無辜的表情,幹脆就下去與民同樂。我輕咳了一聲,二人都看過來,我信手抓過拿在青青手中,由柳鳳緋繳回來的“使節”紅杏,說道:“洛王爺、晏大人,兩位可認得這枝花的顏色?”

他們二人疑惑地看著我,雲逍先回答道:“自然是紅色。”

“晏大人你說呢?”我問道。晏殊則遲疑了一下,才說道:“紅色。”

“兩位大人也知道啊,若更分紅白,須垂青眼看。”我一語雙關。

晏殊極快地瞥了我一眼,然後搖搖頭。我皺眉,蘇小小怎麽了,她出身風塵不假,然而她不媚流俗,仗義疏財,怎麽不比那些所謂的風流名士更令人景仰?我看著晏殊,心裏有些堵。連他這樣的人物,也都用世俗的眼光看人嗎?許是感覺到了我的不愉快,他無奈地向女眷的方向微微揚了揚頭,我這才領會了他的意思。身為皇後的我,和重臣說話,竟引用□之詩,顯然不夠端莊,萬一也有人有我這樣的愛好讀過此詩,恐怕會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了。

我看了一眼坐得離我最近的趙芳菲,似乎沒什麽反應。無所謂,反正我這個皇後在後宮中罪名多了,也不在乎多加一條。

“本宮倒想這花是白的,可這不由本宮。”我將那枝紅杏又塞回給青青,千萬別怪我,我這也是身不由己,只要他們能擺平我頭上那位老佛爺,就算一輩子打光棍,我也尊重他們的自由。可是雲逍,我希望看到他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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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書、畫、詩很快就被瓜分完畢。這票進士們果然都有兩下子,他們的表演比起那些名門閨秀們,無論從深度、力度還是氣度,都要高出一個層次。表演琴曲的是姓文的傳臚,一曲《朝天闕》雖難免頌聖之嫌,卻也蕩氣回腸,與那些小兒女的靡靡之音相比,高下立現;孔瀟的狂草頗有張旭的味道,福華的簪花小楷雖也好,卻終究失了境界;詩卻是我那首盜版《玉樓春》風光無限,一時無兩,最後的關鍵就落在了那幅畫上。

“梓童,若福雅的這幅畫不能贏,你可就要輸給朕了。”皇帝看著我,笑道。

“臣妾卻信得過福雅。”我揚眉,自信的笑。

“把畫呈上來。”皇帝點點頭,看向我的眼中,分明寫了“你又搗了什麽鬼”幾個大字,我則回了他一個“拭目以待”的眼神。

除去畫上的布帛,兩幅畫被平展開,呈現在我們的面前。皇帝大人一方出馬的剛剛與孔瀟一同去探花的那位徐凱進士,一副水墨百花圖,雖沒有重彩卻疏密有致,熱鬧之處卻絲毫不減,更見清雅;而福雅則畫了一副美人圖,高髻華服的美女手裏拿著一枝紅杏,眉眼盈盈,含笑而立,看起來有些眼熟,好吧,我承認那個人是我。

“難怪梓童如此自信!”皇帝笑了:“果然還是這幅畫最得朕心。傳朕的旨意,將朕前日得的那幅顧愷之的《蕩舟圖》賜給公主。福雅,能否把這幅畫送給皇兄?”

“謝皇兄!”福雅眼睛一亮,開心地道謝。內侍正要將畫卷起,就見幾只蜜蜂蝴蝶飛了過來,落在了紅杏和衣裳上,盤桓著不肯離去。全場驚嘆!這才是我安排的伏筆,這兩天求了青青,在顏料裏動了手腳故意尋求的效果。可是明明我是要讓福雅出這個風頭,為什麽到最後出風頭的人卻又加上了我?

“公主畫藝高超,幾可亂真,臣認輸!”徐凱倒是個爽快人,還不待皇上發問,便直接投誠。福雅紅了臉,謙遜地客氣了兩句。

今日的比試以平局收場,也算是皆大歡喜。我們又盤桓了一會兒,就讓謝朝陽坐了曲江宴的首席,解散了一幹閨秀,帶著雲逍和晏殊以及宮中人馬撤離。我看著一片繁華,心中有些郁郁,好容易出來一趟,卻沒有辦法像上元時那般盡興,撫上還沒有顯出來的肚子,我暗自嘆氣,寶寶啊,你可知道媽媽我為你虧大了!

浩浩蕩蕩殺進了龍泉宮書房,屏退眾人,各自落座。

“彎彎,你好巧的心思。”皇帝笑著看我,意有所指。

“那也要福雅的畫好,否則臣妾就算有再多心思也沒用。”我微笑道:“福雅過了及笄之年,難得這次的新進士中有幾個年貌相當的,先訂下來也是好的。”

“你看上哪個了?孔瀟?”他問道。

“我看上誰沒有用,關鍵是福雅看上哪個!”我強調。平心而論,比起孔瀟我更屬意徐凱。孔瀟和他們是一種人,這種男人不會將身邊女人的幸福放在心上,我不想福雅的結局是“悔教夫婿覓封侯”。

“你的道理總是最多,這件事就照你的意思吧。”皇帝不甚在意地說。

“臣妾遵旨。”我愉快地應道。福雅這麽好的女孩子,值得最好的男人。今天的安排足夠讓人印象深刻吧,雖然說有公主的身份在,福雅無論嫁給誰,他都不敢怠慢,可是我還是希望她的婚姻可以兩情相悅。總要有人幸福,就算不是自己也好,我想看著別人幸福。

“今日的群芳宴,你們都得出什麽結論來了?”皇帝大人把話題轉向另兩位,晏殊和雲逍對視了一眼,同時拿起茶杯,努力喝茶。

“皇上不用問了,他們兩人一個舉頭望明月,一個低頭思故鄉,能看出什麽好來?”我嘆了口氣,今天的好人,都讓我家朝陽哥哥一個人做了。

話一出口便覺得氣氛有些不對,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些什麽,我怎麽會犯這種錯誤!“望明月”這三字,無論如何都說不得。我瞥了一眼“舉頭望明月”的那人,恰恰四目相接,飛快地錯開。我沒敢再看皇帝的表情,端起茶杯,掩飾地喝了口茶,晏殊卻似毫無所覺,說道:

“微臣尚無成家的打算,娘娘這番好意,臣只有辜負了。”

“皇嫂看上的女子,自然都是好的,臣弟聽憑皇嫂做主。”雲逍的表情那麽冷淡,好像說的是別人的事。被他如此反將一軍,我反而語塞。他這個樣子,我還能說什麽?

又是冷場,皇帝大人終於開口了。

“你們兩人這樣的態度,誰敢把自己女兒嫁給你們?彎彎懷著孩子還幫你們操持這些事情,你們就不能讓她少操心些!”

“婚姻之事也不能急於一時。”我也開口:“既然現在還看不好,就再等等吧,總要一個一個來,在母後回來之前,臣妾會先將福雅的事辦好。出去這半日有些倦了,臣妾告退。”這個差事真是叫人郁悶,好在我現在有了寶寶護身,索性溜之大吉,他們愛娶誰不愛娶誰,本姑娘不管了!

在某人的千叮嚀、萬囑咐之中,我被李福海以攙扶老佛爺的方式,親自護送回了鳳儀宮。當皇帝多辛苦,剛剛參加完宴會,回來就要投入到工作之中,連午休時間都沒有,唉!

最近朝堂之上事情頗多,新進士的官銜授予,以及去年考課大考時得到最四善的地方大臣入京接受表彰大會以及升遷安排,東北方向的新羅、西南方向的吐蕃最近也不太平,還有其他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後宮眼看著新秀女就要出師分宮了,他卻絕口不提此事,不知道在想什麽。不過他不說,我卻不能不做,這些人又有哪個是好惹的主兒!

一覺醒來,渾身舒暢。坐在鏡前讓暗香幫我梳頭,心裏正盤算著應該怎麽和皇帝提這件事,就有小太監來報,淑妃和頤馨已經來了很久,正在熙和殿侯見。我隨便罩上宮女遞過來的外袍,然後帶著風青青這個護身符,走進熙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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