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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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醒來,渾身舒暢。坐在鏡前讓暗香幫我梳頭,心裏正盤算著應該怎麽和皇帝提這件事,就有小太監來報,淑妃和頤馨已經來了很久,正在熙和殿侯見。我隨便罩上宮女遞過來的外袍,然後帶著風青青這個護身符,走進熙和殿。

淑妃起身向我請安,我也只是示意她平身,沒有過去攙扶。我是孕婦,一舉一動都得小心才是。我才坐下,頤馨快樂地向我撲過來,把我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還好撲到一半,她就意識到了不對,規規矩矩地在我的示意下坐在我的身邊,好奇地看著我的肚子,問道:

“寶寶就在母後的肚子裏嗎?”

“是啊,要再過八個月,寶寶才能出來和頤馨見面。”我微笑著照慣例在她臉上香了一下,說道:“要不要先和他打聲招呼?”

頤馨伸出了小手,摸上我的肚子,然後奶聲奶氣地說:“寶寶,我是姐姐。你一定要快點出來,我有好多好玩的玩意兒,到時候全都送給你。”

“嗯,寶寶告訴我,它知道了。”我也一本正經地回答她。

“頤馨,快下來吧,別鬧皇後娘娘。”淑妃開口道。頤馨戀戀不舍地看了我一眼,然後便聽話地下去,規矩地坐在淑妃身邊。

“暗香,去看看竈上的點心好了沒,把頤馨最喜歡的栗子糕多撿兩塊送來。”我笑著對暗香吩咐,然後問淑妃:

“淑妃這次來,可是為了頤馨進學的事?”我接過青青遞上來的茶,喝了一口,說道:“這件事我和皇上提過了,明日便會有旨意下來。不僅是頤馨,幾位兄長和姐姐的子女,還有各藩王的子女,也會入宮讀書。頤馨到時候就會有很多夥伴一起念書,開不開心?”

“開心!”頤馨用力點點頭。我小時候是在父親的部隊大院中長大的,身邊從來不缺小朋友,每天都嘻嘻哈哈,開開心心。而頤馨卻是獨自在這深宮之中,應該很寂寞吧,這對人格養成也不利。

“至於陪讀人選,當然還是由你來圈定。把名字報上來就可以了,以你的名義直接宣召就可以了。”我看向淑妃說道。

“是!皇後娘娘為頤馨費心了,臣妾無以為報。這枝百年雪參是家父尋來的,特獻給娘娘,不成敬意。”

“淑妃有心了,本宮謝過。”我示意暗香接過來。

淑妃正擺開架式準備長聊,就聽見了李福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老奴李福海,求見皇後娘娘。”

“快請李公公進來。”我馬上說道。李福海進來,先向我二人敬禮,然後說道:

“老奴是來替皇上傳話的,皇後娘娘不用起身,皇上特許您坐著聽。”說完,便不著痕跡地看了淑妃一眼,淑妃立刻識相地告退。李福海是皇上身邊的心腹,淑妃也要敬他三分。

我讓人將栗子糕包好,讓頤馨帶回去。淑妃的人沒影了,青青立刻走過來,拉起我的胳膊為我診脈,李福海,魚姑姑,暗香疏影都緊張地看著她。

“沒事。”青青話音將落,眾人都長出了一口氣。

“你們也不需要這樣草木皆兵,那枝參青青你拿去吧,如果沒有問題,就拿去配藥吧。”我搖搖頭,如果他們這樣神經兮兮下去,孩子還沒生,我先瘋了。

“草木皆兵?姐姐,剛剛寶寶就在鬼門關上繞了一圈。”青青瞪大眼睛,道。

“你說什麽?”怎麽可能?我已經很小心了。

“那個叫傅春茶的女子果然是個用蠱高手。她應該在小公主的洗臉水中下了降頭。姐姐在親小公主的臉時,就沾上了蠱。這樣的蠱還算好解,你及時喝了我那杯茶,所以解了蠱毒。”青青解釋道:“我身上帶了一種蠱蟲,只要有其他的蠱出現,就會有反應。”

居然利用頤馨,對付我肚子裏的孩子,她自己也是個母親啊!我心裏發堵,捂住嘴俯下身,“哇”得一聲,將能吐的東西吐了個幹凈。

“娘娘(姐姐)!”眾人慌了手腳,我接過李福海遞來的水杯漱了口,平覆了急促的呼吸,繼續問道:

“告訴我,是什麽樣的蠱?寶寶和頤馨會不會有事?”

風青青將我喝過水的茶杯拿起來,聞聞味道,然後又拿出一根象牙針試了一下,說道:

“小公主那裏應該不妨事,這種蠱主要針對孕婦,對小孩子沒有什麽危害。它會直接進入寶寶的體內,以母親的精血為滋養,寶寶會比一般的寶寶更大,生產時就會發生危險。就算孩子生下來,母親也會消耗殆盡,很難再次有孕。至於寶寶,則非瘋即殘——”

“不要說了。雪參本是滋補易發之物,何況百年老參!”我擺擺手,這段時間學習醫理,這種最基礎的常識,我還是知道的。宮廷鬥爭都是你死我活,我這個二十一世紀來的小女子,還是太天真了。居然利用自己的孩子來害人,吳嘉琳,你這樣的女人也配為人母嗎?

“娘娘先請移步寢宮,這地方先讓奴才們清理一下。”李福海畢竟人老成精,說道:“讓小廚房準備些吃食,再送一份補品來,娘娘先墊一下。”

“不用準備了,我胃裏難受,吃不下。”我從袖中掏出手絹,抹去額上的冷汗。

魚姑姑皺眉,也跟著勸道:“讓廚房準備些開胃的東西。娘娘,您多少進些吃食,就算不考慮您自己,也為著肚子裏的小主子。”

我沈默不語,寶寶,媽媽竟要把你帶到這樣一個世界,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吃了還是吐,我讓人將所有的吃食撤下,隨手抓了一本《韓非子》,靠在墊子上開讀。當我還是莊明月時,每當有不開心的事,就會到漫畫書店租上一大摞熱血運動漫畫,再買上一堆甜食,把所有的郁悶都狠狠地都發洩在物質食糧和精神食糧之上,漫畫還掉甜食吃了,心情也就恢覆了。這裏沒有漫畫,也沒有Kisses或者Tiramisu,沒有我習慣的一切——

繁體、古文、還有最讓人討厭的豎排版,書上的字扭曲著,猙獰著湧入我的眼,腦中的弦終於繃斷了,我將手中的書丟了出去,嚎啕大哭。

“彎彎——”門口傳來驚恐的男聲,接著我便被抱住了。是他——我身體一震,都是他,都是他,如果不是他,謝明月也不會生病我也不會被帶到這裏,如果不是他,我也不會有孩子,不會成為眾矢之的,不會面對這醜陋的一切,都是他!

我好恨,就算他是上帝,我也不願再忍了。我掙紮著,對他拳腳相加,他仍不死心的擁著我,喃喃地說著什麽,然而我已經打紅了眼,完全聽不見了。

力氣用盡,我癱在他懷裏,意識也漸漸清明,只聽他輕聲說:“對不起,彎彎,不痛了,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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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中,臉頰傳來一陣溫暖,有什麽東西柔軟又有些粗糙,輕輕地摩挲。

“才四天,怎麽會瘦這麽多?”清朗的聲音,有些熟悉,又好像那麽遙遠。

“吐得比吃得還多,怎麽會不瘦?”這個女聲應該是青青吧。

“連你沒有辦法嗎?”那個聲音有些焦急:“她這個樣子怎麽得了!”

“說什麽也沒有用,姐姐她是心病。”

“心病嗎?”原本清亮的音色突然暗啞,手被包入一片溫暖之中,有濕軟的事物摩擦我的手背。有人模糊地喚著我的名字:“彎彎,彎彎……”

“任誰碰到這樣的事也會難過,何況是她這樣性子的人。”青青溫柔地說:“你也瘦了,要好好照顧自己。”

沒有人回答她的話,我的耳中只有不斷地“彎彎,彎彎”,聲音寂寞而空曠。

“我愛你,與你無關。原來你和我一樣,都是傻子。”半晌,青青嘆了口氣,幽幽地說。

“你說什麽?”

“這是她說給我的——我愛你,與你無關。”

“我愛你,與你無關……”他反覆地念了兩遍,像是癡了。

“你該走了,暗香和疏影她們等下就要來了。”

那溫暖的事物像是戀戀不舍似的,最後為我掖了掖被角,順了順我的頭發,便離開了。

“姐姐,我知道你醒著。我給你下的藥,讓你看似昏睡,意識卻還清醒。”她也坐到我身邊,輕聲說道。

我感覺到一陣涼風拂面,睜開眼睛,便看進了一雙淚盈盈的眼。我用虛弱的胳膊支起身子,讓自己靠在軟墊上,伸手拂去她臉上的淚水。

“對不起,青青,對不起!”

“不,姐姐,這不是你的錯。”青青搖搖頭:“是他太苦了。他其實並不想讓你知道,可是看著他那樣子,我不忍心,我受過那種苦——”

“我都知道,你不用說了。”我微笑著,眼中酸熱:“下次你見到他,再告訴他一句話,就說是我說的——滿目山河空念遠,不如憐取眼前人。”

像青青這樣純凈的女子,才值得他守護。我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姐姐,你快點好起來,好不好?你這樣子,皇上、他、鳳儀宮所有的人都跟著你疼。”

“嗯,我會努力好起來。”我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來。她說的沒錯,我是心病。經過那天的事,我真的有些茫然了。這後宮裏夫妻不像夫妻,母子不似母子,在繁花似錦的背後是陰冷和腐敗,笑臉背後是殺機,我真的要把自己的孩子,生在這樣的地方嗎?

可是我也忘了,有多少人的命運,已經和我,和我肚子裏的寶寶綁在了一起。作為母親,我已經沒有資格軟弱,迎戰,是我唯一的選擇。

“我肚子餓了,好妹妹,去廚房看看,還有什麽東西可以吃?”

“好,我馬上就去。”青青聽到我主動要吃東西,驚喜非常,站起身興沖沖地望外走去。我閉上眼睛,靠在軟墊之上。我不會害人,但是也絕對不是那種打不還手的人。吳嘉琳,是你不仁在先,別怪我反擊。

“皇上——”我心裏正盤算著,就被擁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

“聽他們說,你命小廚房進膳了,我就過來了。”

“衣服都濕了,趕快去換了沐浴吧,小心身體。”他的衣服被雨水暈過,正散發著侵人的濕冷之氣。那一臉的疲憊,卻是連驚喜都遮不住的。最近新羅與渤海國打得熱火朝天,邊關傳書已至,渤海國已經派使臣請求碧落朝出面協調,禦書房裏已經忙到極點。我又吃什麽都吐,他忙碌之餘,還要照三餐親自盯著我吃飯,每天疲於奔命,狀態可想而知。

暗香和疏影都回來了,走過來為他寬衣。他讓人取來放在我這裏的常服換上,然後將我抱起,坐在他腿上,說道:

“我沒關系,好容易你胃口好些,先陪你用膳吧。”隨他一起來的宮人早已經在鳳床前擺了個條案,把所有的吃食安排好。他不許我動手,笨拙地將碧玉粳熬成的稀飯吹涼了,伸到我嘴邊,我也只能吞下。很快一碗粥全進了肚子裏,我撫著胸口,強忍著那種要吐的感覺,不能再吐了,否則就要前功盡棄。

一顆梅子被塞進了口中,那種酸澀緩解了惡心的感覺,我長出了一口氣。緩過神來,就看到青青將一個青瓷小罐放到了條案上。

“這裏面是腌梅子,要是覺得惡心就含一顆,比什麽都強。”她解釋道,眼睛只看著我,我勉強一笑,這個東西,應該是他帶進來的吧。這梅子真酸啊,那酸直滲入五臟六腑,連心都糾結了。

“這麽管用嗎?那就再多吃一顆。”他又用象牙簽從罐子裏插了一顆,送進我的口中,然後接過濕巾將手擦幹凈。緊緊地抱著我,他舒展了眉眼,說道:“彎彎,你一定要好好的,咱們的寶寶也要好好的。”

“可我不能原諒淑妃。”我直接地說。我坐在皇後的位置上,就已經失去了懦弱的資格。我亦非那種以德報怨的善良之輩,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朕也不打算放過她。”他沈吟了一下:“只是現在並非最好的時機。如今西南吐蕃不穩,我還不能動她的父兄。彎彎,這件事交給我,我不會負你,定護得你和孩子周全。只要過了這段時間,我便讓吳家和淑妃,一起為曾經對你和寶寶做過的一切贖罪。”

川滇是淑妃父親的地盤,若真有戰事,皇帝和朝廷還要倚仗川滇軍。這個時候,我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動她的,也許這就是她敢如此肆無忌憚的原因吧。這就是宮廷政治,明明恨入骨髓,卻還要笑臉迎人。明知道對方是個殺人未遂犯,只要不是對的時候,也不能讓她受到應有的制裁。

我躺在他的懷抱裏,一陣發冷,那是再灼熱的體溫,也不能驅散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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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身體好了很多,但是我仍是一直稱病沒有出過鳳儀宮門半步。魚姑姑進來時,我正坐在榻上,一邊看書順便作眉批,一邊吃著梅子。

“娘娘,已經查出來了,那流言是從王昭儀的采薇殿中傳出來的。那個散布傳言的二等宮女素娥只說是聽王昭儀說的,太監宮女們沒攔住,已經觸柱自裁了。這是她的供述。”魚姑姑遞上一本折子。

“好端端地為何觸柱?莫非——”我放下手中的叉子,最近我越來越離不開梅子了。每日上下午各有一小罐腌梅子送到,上午來自皇帝,由李福海帶的小徒弟親手送來;下午青青拿來,我退回了一次,第二天青青卻照常拿來,看著她哀傷的眼,我也只能裝作什麽也不知道地收下。

“全怪我失職,看來娘娘和我憂慮的只怕是一件事——死無對證。”

“這事也不能全怪姑姑,若有人讓她死,誰攔也沒有用。這個素娥的底細查清楚了嗎?”我問道。

“前年秋天,從江南采選而來,直入了采薇殿。”魚姑姑對於宮內女官的身家背景了如指掌,介紹非常詳細。然而從裏面卻尋不出什麽蛛絲馬跡來。

“王昭儀雖不算聰穎過人,但做出這種事也未免太蠢了。姑姑怎麽看?”

“會否與瓊華殿那位有關?”魚姑姑問道。

“你是說淑妃?”我沈默了一下,搖搖頭:“應該不會是她。她可能會推波助瀾或順水推舟,但不太會是始作俑者。她是個聰明人,不會做讓人抓到把柄的事。”

“剩下的就是蒹葭殿的那位了。”魚姑姑想了一下,說道。

“您是說芳菲嗎?應該不會,以她的脾性,斷不會做出這種無聊之事,而且江南采選而來,也未必就都與她有關。那些秀女們,也未必就都幹凈。”我搖搖頭:“此事就到此為止,別再追究了。再追究也不會真相大白,反而會有更多的人受傷害。派個人去王昭儀那裏說一聲,就說請她不必擔心,本宮確信此事定與她無關。已查出散布流言者,每人扣三個月的月錢,將這筆銀子交給奚官局,用於興建養老所。從我的月例裏撥出些銀子來,尋訪素娥的家人,將她的屍身運回家鄉安葬吧。”

這後宮裏人命是多麽的輕賤,她不過是個被主人丟棄的棋子,我能為她做的,也不過是讓她落葉歸根。

魚姑姑應了一聲,便去辦事了。我又埋首書中。這本名為《踏歌行》的山水游記來自晏殊,是他15歲到17歲之間游歷天下的日志。夾帶在兄長謝朝陽送來的一堆書本中送進來,我整理的時候發現的。

翻開書冊的第一頁,紙張上的浮水印影影綽綽,暈成一枝墨蓮,在書的左側寫著藏書日期,算算日子是在七八年前了,而書頁的正中央則留下了四個字“投桃報李”。那字跡頗有王羲之的韻味,翩若游龍,意態瀟灑。書角上蓋著晏殊的篆書私章。所謂的桃,就應該是指我上已節後給他送去的那幅《清平調》,除了“雲想衣裳花想容”那首詩之外,我還在紙上畫了一個水彩的,頭戴牡丹花的Q版小人,主要的目的自然是取笑某人。而這個李,卻是再合我心意不過了。

這本書中的文字是如此的愉悅與生動,幾乎可以看到那個15歲,尚有著少年青澀的晏殊仗劍江湖的瀟灑身影。我也隨著他的文字,一起暢游五湖四海,飽覽山川秀色。這對於在這深宮之中坐井觀天的我來說,這種愉悅太珍貴了。

“娘娘,您坐得太久了,該出去轉轉了。”暗香提醒我道。我點點頭,扶著腰站起身,為了寶寶,也該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了。

“奴才李福海,參見皇後娘娘。”我才扶著暗香的手走出門,就見李福海匆匆而來。

“李公公怎麽有空來?”我有些驚訝,李福海很少離開皇帝的身邊。

“老奴奉了皇上旨意,向娘娘送交新貴人們的受封名冊,皇上說,若娘娘不合心,就照著您的意思改動。”

李福海雙手將名冊舉過頭頂,暗香接了過來遞給我。秀女冊封之事因為我身體不適而拖延了下來,如今我終於好轉,這件事自然要提到議事日程上來了。

“這名冊本宮留下了,請公公回稟皇上,冊封妃嬪之事,臣妾無權置喙,一切聽憑皇上作主。”按照宮規,皇後負責管理後宮,對於嬪妃晉升,只有提名權,沒有最終決定權。而冊封,除非皇後動用中宮表箋,則完全由皇帝做主。自來妃嬪間就多是非,我可不想參合到這裏面去。

李福海很快就離開了,我拿過那本冊子打開,第一頁寫了六個字:“長相守,勿相疑”。我皺眉,平白無故為何寫這個東西給我,他到底想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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