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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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皇帝再也沒有出現,我松了一口氣,他不來自然天下太平。在忙碌之中,終於到了臘月二十一日下午,所有的新年準備全部double check,具體操作自然不用我操心,我的工作告一段落。我長出了一口氣,吃完晚飯倒頭便睡,人事不知。

所以當第二天睜眼,看到枕邊多出一個腦袋,正興致盎然地看著自己時,我的第一反應是卷起被子向後坐起,直抵到墻邊。感覺身體沒有異樣,我略微放了心,瞪著眼前的人。之所以沒有飛起一腳踹他下床,是我同時意識到在整個碧落朝,除了一個人,沒人有膽量爬上我的床,而這個人偏偏我得罪不起。

他緩緩地坐起來,美麗的鳳眼流光溢彩,似笑非笑地盯著我,明黃色的內衣領口略微敞開,露出性感的鎖骨,墨色長發如流水般垂在身側,無比的慵懶和——魅惑,就算非色女如我,也禁不住臉紅耳熱,心旌搖曳。我有些後悔,早知道當年多抱點佛腳,至少會念個清心咒什麽的,現在也能派上用場。

“怎麽又發呆?都這個時辰了還沒有睡飽嗎?”他開口,聲音略微有些沙啞,眸色幽暗,隱隱有火光明滅,直勾勾的看著我,傳過來的信號,嗯,有些危險。然而不知為何,我卻突然想起了葛大爺那句著名的“母儀天下怎麽還踢被子”,只好垂下頭,咬住嘴唇,把這陣笑意忍過去方才擡頭。

他眉頭皺起,眼神一沈,看來對我的表現是很不滿意。我索性放下被子,整個碧落朝他最大,我又是他名正言順的老婆,如果他用強的,我也只能乖乖“獻身”,總不能為這去死吧。何況我穿著保守型睡衣,也算全副武裝,不怕被他看。我決定主動出擊:

“皇上,臣妾失禮了,請允許臣妾起身,再行拜見。”先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再說。

他卻不接我的話,斜倚著靠枕坐著,審視的目光犀利而直接,似乎要把我看個通透,修長的腿平展著,完全堵住了去路。我無奈,也只能安慰自己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了。

還好暗香和疏影及時出現,並帶來了太後召見我共進午膳的消息。我利落地下床,套上暗香奉上的長袍,迅速走進我新規劃出來的盥洗室。擁有自己的溫泉浴室,是身為皇後的福利。在整個碧落朝皇宮,一共有四個這種浴室,皇帝的龍泉宮、皇後的鳳儀宮、太後的長寧宮各有一間,另外一間設置在設置在甘露殿與承乾殿之間,專門供被皇上臨幸妃嬪凈身。鳳儀宮的那間就設在昭陽殿暖閣後進,趁著在長生殿辦公的時間,我讓人在浴房角落弄出了一個盥洗臺,陳設著大理石的流理臺,雪花瓷的洗臉池,畫著一枝墨蓮,挑高的白玉鳳首形龍頭,溫潤的泉水汩汩流出。暗香幫我將頭發挽起,每日早上例行的泡溫泉與蜂蜜珍珠牛奶面膜都沒有時間再做,匆忙洗了臉,從浴室直接進了衣櫥,以最快的速度打理好自己。從心理和外表上同時做好了準備,出門迎戰。

我出來的時候,他正坐在窗邊我的書桌前,低頭看著書桌上的碧落朝後宮建築的立體模型,這是我命內府局找能工巧匠按照我的要求做出來的,按照上北下南以及1:800的比例尺完全覆制,沒想到這麽快就送來了。陽光照在他的身上,那光暈柔和了他的表情,恍惚間,我竟有種溫暖的錯覺。

溫暖?我也傻了嗎?我對著心底那個自己冷笑。他突然擡起頭,我匆忙收拾起眼角眉梢的冷意,放柔唇邊的弧度,微笑著走上前行禮:

“臣妾恭請聖安!”

“梓童總能讓朕驚訝。”他沒顧得上我的無禮,有些興奮地指點著模型:“這是後宮?”

“後宮裏宮室甚多,新秀女該如何安置,有它,臣妾至少可以做到心理有數。”我點點頭回答。中國傳統的書畫多是寫意,空間感就成了大問題,工部那裏的建築圖也是如此。我看著頭大,索性要他們報了尺寸做一個出來,這樣也比較直觀。

“這個東西先借朕用用。李福海!召三省長官與兵部尚書午膳後禦書房見駕。”他痛快地吩咐:“去母後那裏說一聲,朕帶皇後去龍泉宮用午膳,之後再去給她老人家請安。”

“是!”李福海拍拍手,兩個手腳伶俐的小太監走了進來,擡著模型出去了。我再三推辭,他仍是鐵了心要帶我去龍泉宮。讓大臣瞻仰我並不簡單,我只好走進衣櫥間,讓暗香為我換上深衣高髻的正裝打扮。這間衣櫥間是我得意之作,取材電影《公主日記2》裏安妮?海瑟薇的那間更衣室。衣冠鞋帽分門別類,春夏秋冬自成體系,在琉璃窗邊放著金絲楠木雕花銀鏡的大梳妝臺,檀香木的長躺椅,太陽照在銀鏡之上,光線充足,整個房間都非常明亮。

他跟著我一起進來,坐在長椅上,靠著柔軟的靠墊,饒有興致的環顧四周。我則被一群宮女擺布著,換上深衣,梳好頭發,然後套上青蓮色的華貴禮服長袍。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宮女們魚貫而退,他從袖子裏掏出了一只七彩琉璃鐲套在了我胳膊上。我擡起手,那鐲子恰似一朵盛開的蓮花,每一朵纖透的花瓣都經過精雕細琢,姿態各異,在陽光下閃耀著不可思議的光芒,我被這種奇異的美麗震驚了。

“珠環約素腕,玉指何纖纖。”他執起我的手,在手腕印上一吻,輕輕地說。

我瞪大了眼睛,他這算什麽,調情?使勁抽回被他鉗制的手,他紋絲不動。我只好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皇上不是召見幾位大臣嗎?”

“梓童的巧思,朕今天見識了。朕的龍泉宮也要這麽一個房間,梓童要多受累了。”說完便拖著我和他一起出去。

按照慣例,皇帝在禦書房工作的時候,都會有一名嬪妃在身邊照顧。而這名嬪妃,自然都是皇上的寵妃。而在本朝,通常都是由第一才女趙充儀來擔任。所以,當發現皇帝身邊坐著的人是我時,一眾大臣都是一楞。我沒有說話,對於帝國三長官,我實在是只知其名,不知其人,自然三緘其口,不說不錯了。

碧落朝的官員設置與唐初相類,由帝國三長官——中書令、門下侍中以及尚書令共同承擔宰相的工作。一般而言,中書令為右相、尚書令被稱為左相,門下侍中則被稱為納言。而先帝留下來的朝堂,外戚黨、保守黨、改革派和清流交錯,成份也異常覆雜。皇帝大人這四年來勵精圖治,消除黨爭也只是初見成效。清流和改革派,都匯集到了皇帝這面大旗之下,但是外戚黨和前朝之前留下的保守黨,卻始終不肯臣服。而在朝堂之外,尚有分封的藩王以及地方的世族豪強,也夠他頭疼了。

四位大臣中,我首先認出的是尚書令晏殊。最初看到這個名字我就記在了心裏,因為他與我頗喜歡的北宋詞人晏殊同名。晏家是第一批追隨雲家的家臣,碧落朝建立後,晏家先祖婉拒了高祖皇帝的封賞,選擇了隱退。碧落朝百多年的歷史上,共有三個晏家子弟出仕為官,全部出身科考,官至尚書令,君臣同心中興一代,以至於碧落朝甚至有“有明君必有晏相”的說法。謝朝陽之所以參加科考,就是受到了晏殊的影響。而在後宮之中,我也曾聽不少宮女以羞澀的少女情懷,提起這位本朝的CEO,說他是堪與皇帝大人為一時瑜亮的年輕美男。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身長玉立,劍眉斜飛入鬢,星眸光華內蘊,猶帶著空山新雨後的清冷,透著一股超逸的味道。明明是官氣十足的紫蟒,他卻穿出了道骨仙風。

他並不像其他大臣一樣,側身垂眸以示對我的尊重。他平視著我,那目光柔和也淡漠,好像我並不是皇後,而是單純的某個人,甚至某株植物。真的可以什麽都無動於衷嗎?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就連佛也未必做得到,否則也不會有《西游記》裏最後的那一段“索要人事”的故事了。人是欲望的動物,所以終究難逃天羅地網。我迎著他的目光淡淡一笑,他楞了一下,目光變得幽深。

突然間手被抓緊,我轉過頭,身邊的皇帝微笑的看著我,眼神卻明顯透出不爽的情緒。轉過頭,他也不客套,指指我那個模型,直奔主題:

“這東西是皇後命人做的,叫做模型。朕看到這個東西第一眼,就想起了孫子兵法上的那句‘知天知地,勝乃不窮’。諸位怎麽看?陳卿,你是兵部尚書,你先說?”

有了某人墊底,兵部尚書陳顯的年輕,並沒有讓我太過意外。這位帝國的“國防部長”,看來剛剛三十出頭,棱角分明的臉,中規中矩的英俊,卻在文人的儒雅中透出了幾分豪邁,男子氣概十足。他的妹妹陳瀲灩也在應選之列,有這麽一個哥哥,不知道妹妹會是如何。他繞著模型走了一圈,說道:“皇上聖明,這個模型比起平面地圖,更有利於排兵布陣。有此圖在手,當可決勝千裏之外。皇上,臣想請教皇後娘娘這個模型的玄機。”

“本宮拿到了工部的後宮地圖,有些看不懂,所以要求內務府用木片按照上北下南左西右東的方位,將後宮全部建築按照1:800的尺寸所造。”看到皇帝對我點頭允許,我解釋道。

“皇後娘娘靈慧,老臣佩服。老臣以為,陛下可以下令邊關各地照此方法制作,並將模型送往兵部收藏。”說話的人是中書令王捷,三朝元老,是個一絲不茍,嚴格維護等級尊嚴的倔強老頭。他的族弟王信則是刑部尚書。魏晉以來,王謝一直是並稱的兩大世家,在碧落朝興起之時,謝家選擇了隱退而沒落,王家卻以更加進取的姿態進入了統治者的核心,一直興盛到如今。然而王家這兩個兄弟卻是出了名的不和,王捷是保守黨魁,王信卻是改革派的中堅。王捷的小女兒王瑉也列在應選秀女之列,將來進了宮,不知道這堂姐妹兩個該如何相處。

皇帝的眼光看向門下侍中羅溫,羅溫不慌不忙地附和:“臣附議。只是以臣愚見,這些模型送往兵部,不如直接送入內庫收藏更為妥當。”

這位羅大人是鼎鼎有名的不倒翁,不從屬任何一個流派而能夠在朝堂之上屹立不倒,自然有非常手段。這些年他掌管的門下省一直是三省中最為穩健的一個,沒有驚天動地的建樹,卻能保證繁瑣的日常事務中不出紕漏,新帝上臺之後沒有動他,也是看中他這一點。

“晏卿?”皇帝的眼光已經轉向了晏殊。

“臣以為,制作模型是一個很好的契機,可以對邊關地區的地理作徹底的調查,收集和記錄全部與戰爭相關的情報編輯成地方志,一並收藏。”晏殊將眼光從模型地圖上調開,開始詳細的一一解說。地理形勢、自然條件、經濟因素、社會狀況、交通運輸、城鎮要地、歷史戰例,我有些驚訝,因為他所提到的這些因素與我那時代的軍事理論家的軍事地理學理論不謀而合。看來古今的軍事理論大抵相通。我聽得有些恍神,就聽到了皇帝大人的話。

“晏卿和朕想到一起去了。”皇帝點點頭,轉頭問我:“這模型是梓童所造,你有什麽建議?”

“臣妾不敢妄言朝政。”後宮幹政是大忌,我不如沈默。

“無妨,朕想聽皇後的意見。”他堅持說,其餘幾人也都看著我。

“臣妾不懂軍事,皇上和諸位大臣已經達成共識,想來這件事情可行。臣妾只有一個小建議。晏大人剛剛所說,未免過於籠統,傳達到邊關只怕會造成理解失誤。臣妾以為,不妨將所需調查的事項列出條目,讓從事調查的人逐條填充,並留行備註,這樣也不會造成遺漏。”我小心翼翼地打擦邊球,這是那個時代常用的問卷調查的方法,應該有效。

“梓童可否說得詳細些?”他們顯然對我的提議很感興趣,皇帝追著問。

“比如地方民生,可分為戶籍、宗教、民風以及病例。病例之下,再分為時疫,地方病種以及醫舍等等,時疫條目下再分流行季節,易患病者以及對戰力有無影響。依次類推。制作地圖並非一朝一夕,先廣泛征求兵部官員以及將軍的意見,設計好征詢條目,務求完備。至於地方志,應該是將材料收集完畢,再尋找專人編寫。原始資料與地方志同時入庫,分開存放。”我搜腸刮肚,把自己那點可憐的軍事知識全部都搬了出來,順著晏殊的提議。

“梓童居然對軍事也有研究,倒是出乎朕的意料之外。”他點點頭。我心中暗叫糟糕,我並沒有過耳不忘的才能,適才精力也不集中,是不是我的說法與他有什麽出入?我馬上謙虛起來:

“臣妾怎麽又那等本事,不過是受了晏大人啟發。”

“皇後過譽了,臣慚愧。臣適才並沒有想到疫病與醫舍,還是皇後娘娘高瞻遠矚。”晏殊微笑著給我致命一擊。皇後手記上評價說謝朝陽評價這位晏大人其人溫潤如玉,如今看來,也是一塊冷玉。越是慈悲的人,越是無情,這句話還是有道理的。

“皇後不必過謙,你的功勞朕記下了。晏卿,這事情朕交給你,按照皇後的建議,先擬個東西呈給朕;陳卿,具體執行就叫給你。”

“臣遵旨。”兩人雙雙出列,恭敬的應道。又七扯八扯說了些過年的事,這幾個大臣方才告退。我們兩個又趕場長寧宮。進了屋子才發現,這裏也是宴無好宴,我還真得感謝皇帝把我拉走,現在又一同來。

這段時間的工作,最讓我心煩的就是人情關系。自從得了選秀的差事,幾位太妃都送了帖子來請我赴宴,各嬪妃處也都有命婦走動,一派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情景。好在有太後幫忙擋駕,免了我出席這些宴會的麻煩。然而還有一家人我是怎麽也逃不過去,那就是太後和我母親的娘家——外戚黨魁文家。而現在正起身向我們見禮的,就是今天的主角,文家選送的下屆秀女,“我”的表妹文雅寧。她的身邊正在對我們善意微笑的,則是舅母文章氏。

我和皇帝對視了一眼,居然發現了他眼中與我相同的情緒——無奈。畢竟有血緣關系,文雅寧與謝明月倒有三分相似之處,比起謝明月更加漂亮。尤其是那雙文家女子標準的杏眼,長在文雅寧的臉上,卻平添了幾分嬌媚風情。

“舅母、表妹都請平身。”他虛伸出手,示意二人起身。

“舅母、表妹好久不見。家中一切可好?”我用笑容掩飾自己的緊張。

“回稟娘娘,家中一切都好。聽說娘娘鳳體安康,全家上下都很高興。”文章氏得體的回答:“承蒙太後和皇後娘娘賜下桃符和禮物,明日又是小年,臣妾帶著小女進宮來謝恩的。”

“是朕絆著皇後,倒累得兩位久等了。”他看著我,一派夫妻情深。

“看到皇上與皇後伉儷情深,臣妾等高興還來不及呢。”文章氏還笑得喜氣洋洋,我的表妹的臉色就沒有那麽好看了。

太後見我們兩個都是意興闌珊的樣子,只當是真的累著了,便打開話題東拉西扯一番,又催著皇帝送我回宮休息。結果我沒用開口,就被他們聯合保送過關了。

“這些人,還沒有進來,就想著興風作浪了嗎?”皇帝不滿的冷哼:“李福海,傳我的旨意,命婦女眷朝覲皇後,凡本屆應選秀女均可安心待選,不必入宮。”

我心中暗暗叫好。他這麽做,我的負擔可以減輕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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