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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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忙碌碌的小年之後,新年的腳步越來越近了。小除之夜我睡得並不好,早早起身,披著晨袍站在窗前,天陰沈沈的,雪的氣息已經很近了。

“娘娘!您要的東西。”暗香疏影走了進來,把孔明燈和火折子放在我面前。

“辛苦你們了,幫我梳妝吧。”我點點頭,轉身走進了衣櫥間。

“娘娘,這樣真的可以嗎?”暗香眼中都是擔心。

“這樣很好,把對牌給我吧。”鏡中的女子脂粉未施,頭發披散在身後,穿著現代款式剪裁的雪白連衣裙,除了眉宇間的抑郁,這個樣子的我更像二十一世紀的那個莊明月。我從來沒有這麽感謝家中的那些漫畫書,如果不是有這樣的愛好,我也沒有辦法與自己這樣接近。

“娘娘,還是讓暗香和疏影陪您去吧。”疏影也說道。

“我知道你們的好意,真的不用,一個時辰內我便回來了,不必擔心。”讓她們兩個退下,我執起毛筆,在素白的孔明燈上寫下自己的願望——“爸爸媽媽,身體健康,平安喜樂。”落款則是我的小名“彎彎”。

披上長鬥篷,我左手提著小燈籠,右手拿著裝著孔明燈等物的提籃,從鳳儀宮的後門離開,向皇宮最高的建築紫薇樓走去。天光從積壓的雲層縫隙透出來,我卻透不過氣來。點著孔明燈,我擡起頭,看它飄飄然飛往天際。這裏是整個皇城最靠近天的地方。我真心的祈禱,如果老天真的能看到,就讓我在那個時代的父母幸福吧著!

孔明燈帶著過去的那個自己越飛越遠,我心痛的無以覆加。這次是再也回不去了吧,我蹲下身,抱住自己,失聲痛哭。

“你——叫彎彎?”幹凈好聽的男聲從高處傳來,我驚駭於自己的毫無知覺,擡起頭,就看著一個男子坐在紫薇樓的頂上,胳膊拐在酒壇上,拿著酒壺,定定的看著我。他意態瀟灑,懶懶的依在那裏,卻閃耀著炙烈的光芒,就像是一輪初升的太陽。

見我擡頭,他便起身,一躍而下,在這寒冷的清晨,我第一次感覺到了暖。他很年輕,五官有七分像皇帝,卻組合出我一張所見過最英俊的臉。

“你怎麽哭了?誰欺負你了?”

他是皇帝的兄弟嗎?怎麽會不認識我。我的腦子高速運轉,卻始終難以決斷。靈光一閃,他應該就是皇帝最小的弟弟洛王爺雲逍。在皇帝所有的兄弟中,只有他不曾與皇後見過。

雲逍是位傳奇人物。在所有的皇子之中,他與當今皇帝的交情最好。據說先皇在世時,在所有的子嗣中,六皇子最受寵愛,其母妃出身王氏,身份顯赫。許多大臣都以為,嫡子已逝,皇帝百年之後,必定是由這位六皇子繼承大寶。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在準皇太子妃及笄後,被冊封為太子的人,竟是除了容貌之外,在一眾皇子中並無特別值得稱道的皇四子雲旭。太子冊封不久,邊關生變,西戎來犯。雲逍隨軍歷練,獻奇策大破敵軍,兩個月便搬師還朝。有消息靈通人士認為太子之位必然不保,沒想到雲逍還朝後並未停留,直接下江南與太子會合,兩人聯手一舉拿下了江南賣官案,至此江南清流歸心。之後他又跑到了滇北,為先皇尋找隱居的名醫。新皇登基封後,待他趕回祝賀,先皇已然駕崩,他請求為先皇守靈三年,然後就不知所終。這位小叔我從未見過,因為據皇後手記記載,皇後在先皇去世之後過於悲痛,哭暈過去,臥床不起,錯過了全部的儀式。不過根據見過的宮女們議論,這位皇六子也是難得的帥哥,曾與皇帝並成為皇室雙璧。

想到這裏,我汗流浹背。我這個皇後,難道要在最不可能拆穿我的人面前露出馬腳?不行,我得趕快撤。

然而還沒有等我開拔,就覺得身子一輕,風在耳邊呼嘯而過。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了鐘樓頂上。暈死,沒人告訴我這個時代還有輕功。他將酒壺遞給我,說道:“既然你不想說,就喝酒吧。”說完竟唱了起來:“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人生幾何?人生幾何?為何我的人生,偏偏就像老天爺的惡作劇?我沖動的接過酒,飲下才發現裏面竟是蜂蜜水。我吃驚地看著他。

“呵呵,佛曰:是酒是水,全在於心。”他沖我眨眨眼,小孩子似的淘氣。

我笑了,沒想到這個雲逍這麽有趣。是了,他今天早上也要朝覲,一身酒氣只怕不妥。精神一振,我豪邁的說:“沒錯,但使能醉,如何不是酒?今日我們不問對方身份,也不問對方緣由,只當是萍水相逢。醒時同□,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

“醒時同□,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好句,好句!為此當浮一大白。”從身後抱出一個酒壇,灌了一大口。我再喝了一口,仰天大叫,把這些日子以來郁結在心中的憂慮、恐懼、思念還有不甘全部都發洩出去,眼淚奔流不止。

“我陪你!”他非常豪邁的說,也是一陣狂吼。

“什麽人?刺客!”這樣的行為果然是危險的。人聲沸沸揚揚向頂樓湧來,遠處燈籠也朝這邊匯集。

“麻煩來了,閉上眼睛。”他囑咐我,然後挽起我的腰,跳下樓頂,幾個起落之後,我們已經到了樓下,他帶著我在樓宇間跳躍,侍衛們在我們身後窮追不舍。漸漸的,人聲遠了,他拉著我七拐八拐到了一僻靜的地方,我認出來這裏就在太妃們的居所附近。

“謝謝你的酒,我有對牌,你不必管我,自己去吧!”我轉身,這麽一鬧,我再不回去,只怕那兩個丫頭非急死不可。

“你是哪個宮的?我要怎麽找你?”他拉住我的衣袖,問道。

“不是說好相期邈雲漢嗎?”我拂開他的手。

“可是你也說了醉後各分散,我們都還沒醉。”他說道。

“可是我的酒已經醒了。”我繼續向前,現在的我,要帶上皇後的面具。

“可是我還沒有,初五的晚上,還在那裏,我等你一起賞月,那時的月亮,一定像你的名字一樣美!”他在我身後大聲說。

我沒有回答,心中苦笑。不用等到初五了,今天下午家宴,我的身份就會被拆穿,到時也就不會有什麽初五的彎月了。

趕回鳳儀宮已經有些晚了,在溫泉裏泡過澡,神清氣爽。我第一次穿上傳說中的皇後朝服,戴上假髻與鳳冠,去未央殿接受命婦朝拜。好在有魚姑姑在身邊提點,我沒有出什麽紕漏,平安的混過去了。然後由命婦陪同,全副武裝前往太後處朝見。

到了太後處,大家按照品級分批的拜了下去。老人家們都有座位,二品以上夫人,沒有婆婆在的也都坐了,有婆婆的也只能乖乖站在身後。在所有的命婦中,晏殊大人的母親因為形只影單,所以格外醒目。

“晏夫人,本宮怎麽還沒看到你的媳婦,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個晏殊,實在該打!”平心而論,以晏殊的人品才華,絕對是岳母大人眼中的好女婿。本應肥水不流外人田,只是皇帝的姐妹中,有一位未及笄便已夭折,一位嫁去和藩,一位嫁給姓王,一位嫁給姓文,倒也齊全。而剩下的三位公主,福華公主已經定下要嫁給尚在戍邊的皇帝心腹之師“岳家軍”的下任主帥岳清輝,福雅公主因為母親的關系素來不得太後喜歡,而福寧公主今年還未及笄,實在不是好人選。福華公主驕縱、福雅公主沈郁、福寧公主又太小,我又太忙,自然沒時間應酬往來,頂多是在太後處遇到說幾句話,點頭之交。

晏夫人謙遜的笑笑,說道:“為這事,臣妾也沒少說過他,可他總是推三阻四,不肯給臣妾準信兒!臣妾也拿他沒辦法,只好由著他去了。”

眾人也跟著一笑。這下輪到我開口說話了,於是我說:

“晏大人這般的人物,只怕尋常女子也入不了眼。姻緣姻緣,總是要有緣才成姻,說不準晏大人明日就遇上有緣的,這姻也就成了。”

“借皇後吉言,希望這姻緣早日到了,也好了了臣妾這樁心事。”

“由來這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了大媒,這好姻緣來得自然就快了。”說話的人是中書令的王夫人:“就看太後娘娘肯不肯了。”

暈,這位王夫人只怕是想來個盲婚啞嫁了。我瞥了晏夫人一眼,她依舊微笑著,沒有半點要接話的意思。

“本宮記得晏大人比皇上還大著兩歲,這婚事也是該抓緊些了。只是過了年本宮要去東都廟裏為先帝祈福,只怕誤了晏大人的姻緣。皇後,這件事本宮就交給你,如何?”

“太後倒信得過兒臣,兒臣卻怕自己亂點了這鴛鴦譜。雖則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婚姻之事,卻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總要兩情相悅,晏夫人看著心裏也舒坦。”我微笑著說:“不如這樣,今年是大比之年,皇上召開曲江宴時,臣妾也在杏園辦一場宴會,請全京城的閨秀前來參加。晏大人大可以挑個中意的,太後再為他作主也不遲。”

事情決定不了的,就先拖著再說。曲江宴還早著呢,再想辦法也來得及。我收到了晏夫人感激的目光,看來沒有做錯。

“皇後這個意思好,就這麽說定了。這個大媒,本宮作定了。”太後也滿意的點點頭。

眾人說了半晌話,方才到未央殿用宴,天空應景的飄起了雪花,瑞雪兆豐年。

未央殿的命婦宴說是由皇後主辦,但是皇後卻並不進食,因為稍後還有長寧宮家宴。眾人也只是應景混過去,我在暗香和疏影的協助下,又換了皇後參加家宴的專用禮服,一邊吃著宮女巧手烹制的甜點,一邊等皇帝到鳳儀宮接我趕場。只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來到鳳儀宮的,除了皇帝,還有他。我心中有些苦澀,卻不得不做出笑容。

“臣弟參見皇後娘娘。”他楞了一下,眼中寫滿了不可置信和受傷,然而只是一瞬間,他便收斂了一切,畢竟是皇家子,演戲的功夫出神入化。他躬身向我請安,好像這才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是啊,他沒有變,變的人是我,我不是父母手心裏的彎彎,而是謝明月。

“洛王爺平身,請坐。”我略側過身,一派端莊。我也不知道正常人家嫂子第一次見小叔子該說些什麽,只好填了一句:“三年來王爺為父皇守靈,也替皇上與本宮全了孝道,本宮不勝感激。”

“臣弟不敢!”他欠身恭謹的回答。

“都是一家人,不用這麽拘束。”皇帝坐在我的身旁,接過暗香送來的茶,微笑著說。他根本不知道我們兩人之間發生的事,我與他,並不僅僅是客氣,更是無所適從。他拿起我的筷子挾了一塊甜點,對雲逍道:“皇後這裏的點心比朕的禦膳房好,家宴的時辰還早著呢,你也墊些,肚子可是自己的。”

話音將落,已經有兩個宮女拿著托盤進來,上面赫然放著新出鍋的點心和二雙象牙筷。

“梓童真是朕的解語花!”

“皇上過獎了。這些小事倒不用臣妾想著,有了長生殿的前鑒,臣妾這宮裏的人總要長點眼力。總不能臣妾吃著,讓皇上看著。”我微笑著說,這解語花名頭還是送給別人吧!

“不過吃了你幾塊點心,居然記恨到如今。”他放下筷子,搖搖頭說道。這幾日朝廷放假,他也難得閑了下來,早上晨讀之後就跑到鳳儀宮挖我起床陪他用膳。他前腳到,來請安的嬪妃們後腳到,總要午休時分才得清靜。他占據了我的大床午睡,我就歪在軟塌上讀書。下午茶,晚膳他一個不拉,就差晚上住下。我從來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他又刻意惹我,忍無可忍之下,我索性拿話賭他。到最後不是他撩撥得我變臉,就是我刺激得他拂袖而去。他不以為意,照來不誤。

“皇上和洛王爺已經去拜見過太後了?”

“尚未,等著和皇後一起去長寧宮參加家宴,讓太後高興一下。”皇帝將茶杯放下:“這四年你自顧自己逍遙快活,音訊皆無,看母後怎麽整治你!”

“少不得要四哥為我求情。”雲逍笑著說。

“朕倒是期待母後的雷霆手段呢!”

我們到時,太後還在寢殿梳妝。主殿兩旁的配殿裏,皇室的成員都已經到了。

太後見到雲逍,喜出望外,不過也少不了一頓排頭。雲逍生母死於難產,那時他才五歲。太後的嫡子夭折,先皇就將雲逍送進了鳳儀宮,可以說,雲逍是在太後身邊長大。母子感情向來很好。

“小六也該找個媳婦幫他收收心了,月兒,這事本宮一並交給你,和著晏殊一起辦了。一定要找個厲害點的看住他,看他還敢這樣成年這樣撒歡兒地跑在外面,連家不知道回。”太後笑也笑過,哭也哭過,罵也罵過了,回過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關心雲逍的終身大事。

“晏殊?”皇帝大笑:“皇後可是攬了個好差事。”

“是母後不嫌兒臣愚笨,所以委以重任。”這哪是我想攬差事,而是差事砸到頭上沒有辦法拒絕。那晏殊一看就知道不是個好相與的主兒,現在又添了雲逍。我這應該怎麽說,虱子多了不怕咬?

“不過阿逍的事母後倒是不用擔心了,他已經有心上人了。”皇帝忍住笑,搖搖頭說。

“阿逍長進了,是看上了哪家閨秀,說給母後聽,母後為你做主。”太後心急得說,一派要大包大攬的架勢。

“兒臣哪有什麽心上人?”雲逍搖搖頭。

“那今天早上——”皇帝還要爭辯,雲逍卻馬上打斷了他的話:“還要皇嫂多費心了。”

皇帝皺眉,沈默了下來。今天早上,今天早上的那個人不就是——,想到這裏我心一緊,馬上接過他的話,說道:“洛王爺不用客氣,這是本宮份內之事。”

太後說道:“不要想著別人,你們自己的事怎麽樣了?母後已經這把年紀了,再遲連孫子也抱不動了。”

“母後您春秋鼎盛,怎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被點名批評了的我和皇帝無奈的對視了一眼,由他先開口,然後我馬上補充:“臣妾必督促後宮,盡心服侍,為皇上開枝散葉。”

“不要說別人。中宮無子,後宮必多事故,前朝也不安穩。月兒,你是聰明的孩子,不要讓母後失望,也不要讓天下人失望。”太後語重心長。我低頭沈默,心情有些沈重,太後說的我何嘗不懂,可是我實在不想走到那一步。皇室的孩子太苦,生男為皇位所累,生女為家國所累,我又怎麽忍心讓他們受這樣的折磨。

“母後,這時辰也差不多了,兒臣先請告退。”雲逍的聲音傳入耳中,我擡起頭,他的眼光掃過我,我還未來得及分辨他眼中的情緒,他已垂下了眼。

“你先去吧,咱們也該動身了。誤了時辰就不好了。”太後也站了起來,我和皇帝一人一邊,趕赴前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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