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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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有經驗,不用怕。”

夏白淵直起腰,黑色的布料吸盡月色,眼神淺淡。

比起牢房,甜品店要更適合他們。夏白淵就像站在貨櫃前,思考著哪塊甜品更符合他的口味。

陸昔坐在地上,半托著腮,撩著眼皮看他。

夏白淵:“有什麽問題嗎?”

陸昔看著他,夏白淵一手插在口袋裏,另一手握著長鞭,鞭尾在地上游曳,繞著圈圈。

這種話被夏白淵說出口,確實很有可信度。

但是夏白淵怎麽可以成為通緝犯呢?

陸昔恨不得把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給他——通緝犯?喲,開什麽玩笑?

他放下撐著臉頰的手,臉上折疊的痕跡快速淡去,陸昔咧了咧嘴角:“想什麽呢?”

他伸手去拉夏白淵的手。

夏白淵擡著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陸昔,只幾眼就看出了陸昔的心不在焉——他一點也沒有考慮自己的方案。

於是夏白淵拒絕了陸昔的親近,他必不可能在這時候中糖衣炮彈。

他一揮手,鞭子在空中甩出嘹亮的破空聲,半真半假地說:“給我老實點!”

陸昔張開嘴,發出了一聲懶洋洋的慘叫:“啊,啊啊啊。”

那種叛逆,那種囂張,簡直都快溢出來了。

夏白淵給氣笑了。

他還從來沒見過陸昔這幅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心裏不解得很。

這是最好的方案,陸昔不會死,他們會一直在一起,在蟲族的各個角落裏頑強地活下去。

他無法理解,陸昔為什麽不肯配合自己。

夏白淵扔掉鞭子,咵嚓一下半蹲在陸昔面前,兩人視線齊平,銀發雌蟲表情冰冷。

他伸出雙手,捏住陸昔的臉,用力往兩邊拉開。

陸昔的臉看著棱角分明,一拉卻顯出了驚人的彈性。

夏白淵:“快說,你答應了。”

陸昔頑強抵抗,沈默應對。

夏白淵瞇起眼,手又用了一點勁:“陸昔,你倔什麽?”

陸昔的眼眶裏積蓄了完全無法控制的生理性淚水,梗著脖子不肯服軟。

你怎麽可以是通緝犯?

你應當站在蟲族的巔峰,你理應揚名立萬,叫所有蟲族都知曉你的名字。

科教書一改再改,但永遠不會刪減屬於你的時代。

陸昔就這麽直直地盯著夏白淵的眼睛,夏白淵受不了他這樣看自己,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他“……”了一下,最後還是松開手。

只是事關緊急,夏白淵冷硬地說:“你明明不是胡鬧的性格。”

陸昔白皙的臉頰上有很明顯的紅痕,可見夏白淵用的勁不小。

他默默地搓了搓臉頰,這紅痕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像水墨畫似的暈開了。

陸昔知道自己理虧,慫了吧唧的腔都不敢開,只是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一看夏白淵,再看一看。

乍一下,他那面無表情的臉,加上還有些紅的眼眶,居然露出了一絲委屈的氣息。

這幅光景,讓夏白淵不由得想起以前自己和雌父流浪到某個城市時,遇見的一只流浪狗。

黃色的長毛,耳朵殘缺了一個角,總是趴在某個垃圾堆上,一遇到人就會嗚嗚咽咽地叫,可憐極了——於是路過的人都會給他分點東西。

誰能想到,這樣的一只狗,竟然會是街霸呢?

夏白淵冷冷地看著陸昔,咬著後槽牙道:“那怎麽辦?”

語氣裏是不易察覺的妥協。

沒辦法,懂得理論和實踐操作永遠不是一回事。

夏白淵自己也沒少給那只流浪狗分過面包,能怎麽辦?

都怪陸昔長得過分好看。

陸昔當然敏銳地察覺到了夏白淵的動搖,伸手摸了摸夏白淵微微發汗的手心:“抓我的那個警官,他叫黃警官。”

夏白淵哼了一聲,打斷他的話:“一看就不是什麽好蟲。”

陸昔沒忍住笑,緩了緩才道:“他跟我聊了一會兒,你猜他說什麽?”

夏白淵:“什麽?”

陸昔清了清嗓子,模仿著黃警官的語氣說:“別擔心,以我的經驗來看,沒有確鑿的證據最多把你毒打一頓,咱們雌蟲皮糙肉厚的嘛,忍忍就過去了。”

他學得像極了,連那股子圓滑的老油條氣質都拿捏得到位。

夏白淵幽幽地看著他:“哦?這時候你又是雌蟲了?你病好了?”

陸昔:“……”

得,埋了這麽久的包袱,在這種節骨眼上抖了,沒天理了這是。

陸昔抱住夏白淵,他的腰勁瘦柔韌,抱在懷裏實實在在的,和陸昔很是貼合。

陸昔將下巴壓在銀發雌蟲的肩窩裏,頓時生出了一種恰恰好的滿足感。

他瞇起眼睛,喟嘆一聲:“別擔心,會有辦法的……”

夏白淵僵硬的肌肉終於一點點軟化了下來。

他伸出手抱住了陸昔的肩,語氣微涼:“這種話有用的話,我雌父早就好了。”

陸昔不服氣:“可我說了,他就好了。”

夏白淵沈默了。

陸昔說的是事實,他無法反駁。

舉個……單薄點的例子,他數十年的生命在某一個節點,幹脆利落地截成了兩半。

前一部分占據了他生命的絕大多數時間,陰暗、潮濕、扭曲,被塗上了濃重的紫黑色,雌父是唯一支撐他走下去的存在。

後一部分對比起來是那樣地短暫,甚至只是幾個月的時間。但這短短的一小截生命,卻如同一首輕快活潑而又甜美的協奏曲,在演奏廳金色的空氣裏掀起洶湧的浪潮。

而這個節點,就是陸昔。

夏白淵閉上眼,鼻息間充斥著陸昔的味道。

他們用的是同樣的沐浴露,夏白淵喜歡冷一些的氣味,這會讓他頭腦清醒。但陸昔聞起來卻是暖的,有種雪中火爐的味道,很難才能不沈溺。

當一件事發生的概率無限接近於零時,人們會稱呼其為臆想。

當這概率近乎為零的事終於發生時,人們稱之為奇跡。

奇跡不會一次又一次地發生。

“還需要一點時間,”陸昔的聲音貼著夏白淵的耳朵,“很快就會沒事的。”

夏白淵的耳尖微微動了動。

假如奇跡一次又一次地發生,那其中一定有著不可知的力量。

“好,”夏白淵輕聲道:“我等你。”

或許蟲神終於眷顧他,夏白淵願意相信陸昔——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會成真。

……

陸昔:“啊……”

夏白淵:“怎麽了?”

陸昔:“我慘叫得這麽好,待會兒那四個人回來一看我這囫圇整個都好好的,是不是有點奇怪?”

夏白淵:“啊,我會那個——看起來很嚴重,但是實際上不痛的傷痕。”

陸昔:“……好東西。”

夏白淵:“我經驗很多的,不用擔心。”

面上不顯,但聽口氣是很得意的樣子。

————

精彩紛呈的一夜過去,至今我們無法得知那四位守在屋外可親可敬的雌蟲是什麽心情,但從他們第二天好心給陸昔帶了藥膏和早飯來看,這四位雌蟲還是有些柔軟心腸的。

“多吃點,待會兒有力氣抗揍。”

“多謝。”

陸昔雙手手腕上都銬著黑色的電子鐐銬,這種鐐銬可以發出高壓電流,據說最頂級的雌蟲也禁不上一下,當場就能昏迷。

當然,像陸昔這樣“低級”的雌蟲,是不會給他戴那種高規格的鐐銬,他這帶的是監獄裏的基礎款。

簡陋、平平無奇,看上去就像是個毫無用處的鐵箍,不像電視劇裏看到的那樣酷炫。

也不沈,陸昔收下藥膏,但那盒飯他卻沒吃。總不能叫一個“挨了一夜毒打”的蟲第二天還能精神飽滿幹掉一大碗飯吧?那也太崩人設了。

黑發紅眸的蟲族虛弱地靠坐在墻上,他身上盡是傷口,嘴角青紫,鮮紅的眸子朦朦朧朧,氤氳著憂郁的霧氣。

但他還是勉強擡起頭,對站在欄桿外的警官盡力揚起一抹微笑:“我感覺好多了。”

天哪!

警官吧嗒一下捂住了心口:這只雌蟲還那麽小,還是剛成年的!你看他那瘦弱的小身板,怎麽受得住洛可那種變態的鞭笞?你看他那精致的小臉蛋,要多狠心才能下得去手啊!

這麽乖巧的小雌蟲,怎麽可能會是罪犯呢?一定是弄錯了!

警官看了一眼陸昔,又看了看自己發達的肱二頭肌,覺得陸昔簡直像一塊脆弱的玻璃。

他心裏不由得升起一絲對洛可的埋怨,本來陸昔就得挨一頓打,但判決還沒下來,這頓打可不能算作懲罰。

新傷加舊傷,這可怎麽熬得住?

警官轉過頭,不留痕跡地瞥了一眼洛可。

披著風衣的繃帶雌蟲獨自站在那裏,安安靜靜的,完全看不出他會是做出那等行徑的低劣雌蟲。

呸!

警官低聲對陸昔道:“多少吃一點,你之後還有得受哩……”

黑發蟲族一楞,似乎是明白了什麽,拿起地上的盒飯艱難地吃了起來,不時因為牽拉到傷口而倒抽一口氣。

警官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造孽哦。

朝陽一點點爬上中天,日光逐漸熱烈,終於驅散了一些寒意。

九點是出發的時候,所有和阿德萊一案有關的嫌疑者都會被統一集中在候審廳中,等待著最終的判決。

一般來說沒那麽快,阿德萊畢竟只是一只低級雄蟲,還有許多案子排隊等著判決。

但這次的案件影響太大了,不得不提前做出判決。

不久前,一個視頻在網上流傳開來,猶如炸彈似的點爆了民眾們的憤慨之情。

視頻裏的雄蟲躺在床上,安靜的睡顏看起來是那樣純凈美好,雌蟲們一邊嗷嗷叫著一邊瘋狂截圖。

從旁邊伸出一只粗糙的手,那是他雌父的手,伴隨著呼喚聲:“阿德萊,醒醒,該起床啦。”

雄蟲皺起眉頭,困倦地翻了個身,那懵懂的神態不知融化了多少雌蟲的心。

不知多少雌蟲當場就發誓以後一定要守護這只雄蟲。

可當這只名為阿德萊睜開眼睛後,觀眾們期待的可可愛愛日常並沒有到來。

雄蟲眼裏的朦朧漸漸褪去,當他終於清醒時,龐大的恐懼將他的臉扭曲成一團,他一邊尖叫著一邊瘋狂往角落裏鉆去。

任誰都聽得出那叫聲的淒厲慘烈,無法想象這種雄蟲到底遭受了多麽恐怖的對待,才會變成這樣瘋狂的樣子。

守護著阿德萊的雌蟲抓住阿德萊的手,努力安撫:“阿德萊,你看看我,我是你的雌父啊!”

“有雌父在這裏,誰也不能再傷害你——”

但阿德萊卻掙紮得越發激烈,恐懼漸漸變成了絕望,眼神越發空洞,最後他慘笑一聲,用力將頭撞向墻壁,在雌父的震驚中昏了過去。

整個房間只剩下雌父帶著泣音的聲音。

“我的阿德萊,他是那樣地乖巧,善良。他善良到甚至主動去了南盛軍校,他說過軍雌保護了蟲族,所以他要保護軍雌。”

“我雖然擔心,但他堅持不肯放棄,我又想著那可是南盛軍校,我的雄子一定不會有問題,這才放了手。可誰知——”

“我的雄子,竟然在學校裏被嚇瘋了!”

鏡頭一轉,對準了阿德萊雌父的臉。

他眼眶通紅,顯然為他的雄子悲痛不已,但鏡頭前卻仍表現得堅強:“請大家幫幫我,一定要讓兇手受到應有的制裁!”

一石激起千層浪。

哪只雄蟲不是蟲族的瑰寶?更何況還是這樣一只可愛的雄蟲?

而在其中,數軍雌尤為憤慨。

“軍雌保護了蟲族,所以我要保護軍雌。”

這句話讓軍雌們熱淚盈眶,盡管軍雌的地位很高,但幾乎沒有雄蟲喜歡他們。

他們過於強壯,過於笨拙,雄蟲娶他們絕大多數是為了他們的財產,以及他們更強的繁衍能力。

而這只雄蟲,他說他要保護軍雌。

多麽善良的雄蟲!他們願意把一切都獻給他!

——可已經晚了。

在他們還不知道的時候,這只雄蟲就被毀滅了!

到底是什麽樣的蟲,才會做出這樣喪心病狂的事?

——

這個視頻持續發酵了幾天,最後形成了一股無法抵擋的浪潮,所有人的壓力都很大。

但阿德萊實在瘋得太過徹底,花費了天量的人力物力之後,也沒有任何進展。從阿德萊口中聽到“陸昔”這個名字已經是極限,但誰都知道,這怎麽能算證據?

看著陸昔,警官無奈地搖了搖頭。

和不明所以的民眾們不一樣,他們多多少少是知道一些內情的。

時常能聽到同事們在抱怨:“神特麽最善良的雄蟲,我去學校門口隨便一問,沒有人說過他一句好話,一聽我是給他查案的,還不給我好臉色看,艹!”

“我也是啊,我還被趕出來了,那變臉變得……嘖。”

“我……我遇到的那個,差點和我打起來了,問就是他哥哥被阿德萊弄殘廢了,一副我要查案就要和我拼命的樣子——你有這功夫你不早點來報案?”

抱怨歸抱怨,但他們也知道,雌蟲是不會因為這種事情來報案的。

沒用,警官甚至沒有抓捕阿德萊的權力。

九點鐘的報時聲響起,將警官拉出了沈思,到時間了。

接下來他將不再負責陸昔,由洛可帶領他轉移到候審廳中。

洛可跟個幽靈似的飄過來,警官下意識往旁邊退了一步,這兒沒人想惹洛可。

他從腰間取出一根鐵鏈,這鐵鏈是“丫”字型的,兩端連到陸昔雙手的手銬上,最後一頭連到洛可右手手腕上的特質手環上。

洛可垂下手,披風遮掩了他的手,只能看出一條鐵鏈連接在兩人之間。

陸昔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聲音虛弱:“長官,我走不動了。”

洛可的身形一僵。

一邊的警官面露不忍,昨晚的鞭笞聲一聲大過一聲,他從來沒聽洛可下過這麽狠的手,陸昔現在還沒昏過去他實在很是敬佩。

以往的囚犯,基本第二天就沒有意識清醒的。

陸昔又嘆了一聲:“身上痛得很,走也走不動,怕是中途會堅持不住,暈倒在地。”

洛可:“……所以?”

陸昔清了清嗓子:“這樣就可以啦。”

他伸出右手,探入夏白淵的披風下,抓住了夏白淵的手腕。

夏白淵使勁瞪他,陸昔無辜地看著他:“長官,您不走嗎?”

……手腕上傳來陸昔手心的溫度,這溫度沿著皮膚一路攀進心裏,夏白淵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陸昔手指的模樣。

他含糊不清地說:“走。”

繃帶遮掩了所有的表情,這是唯一幸運的地方了。

一邊的警官人都快要看傻了。

兩人一前一後從他身邊經過,洛可低頭徑直向前,陸昔的眼睛微彎,註視著洛可,就好像能從那繃帶的縫隙中看見什麽似的。

警官抽了抽鼻子。

他好像聞到一股酸臭味。

不由得打了個哆嗦,警官齜牙咧嘴:噫,好惡心!

————

路程不過半小時,拐了幾個彎以後就到了。

無論走到哪,警官、囚犯遠遠地看見他們兩人就避開了。

有冒失些的迎面撞上他們,就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呀,洛可啊,今兒個這麽守規矩呢?”

話音未落就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年輕的警官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笑容簡直像在給他自己哭喪,皺了吧唧的。

夏白淵不能說太多話,事出匆忙他根本沒時間了解洛可的說話習慣,只淡淡地道:“嗯。”

然後毫不猶豫地經過年輕警官的身邊。

小警官驚訝極了,他從來沒見過洛可這樣溫和的時候,心情很好嗎?

恰巧在這時候,洛可身後的黑發嫌疑者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鮮紅的眼眸裏隱隱有笑意浮動,他們對視的時候,嫌疑者挑了挑眉。

小警官呆在原地。

好半天後,他撓了撓腮幫子,在心裏想——

呀,這嫌疑犯,長得怪好看的。

……

一踏進候審廳,撲面而來的聲浪就淹沒了陸昔。

只見巨大的光屏上,正在播放著那個引起一切輿論的視頻。

視頻中的雄蟲面容扭曲,驚恐到極點,任何事物都會引起他的戰栗,徹底是瘋了。

耳邊回蕩著阿德萊雌父悲痛而又義正言辭的聲明。

“我的雄子受到了傷害,我雖然悲痛,但除了悲痛之外,我感到害怕。”

“雄蟲是蟲族的一切,但一只雄蟲竟然在最安全的學校裏受到了傷害,我們的社會裏到底隱藏著多少這樣的兇手?”

“假如這一次沒有抓到他,多少雄蟲會因此感到害怕,寒心?因此,無論如何都要抓到這個兇手,不要讓悲劇再發生一次!”

陸昔撓了撓耳朵,噢喲,還是立體環繞聲的,聽得他腦瓜子嗡嗡的。

兩人看了一會兒,視頻循環播放著阿德萊驚恐的表情。

陸昔起初還能維持冷靜,漸漸地就沒法控制他的情緒了,握著夏白淵的手微微發顫,幅度越發大了起來。

夏白淵當然感受到了他的顫抖,他的心底有一團幽暗的火苗,正在愈燒愈烈。

為什麽這只雌蟲敢這麽顛倒黑白呢?

阿德萊在南盛軍校裏做了什麽,他難道不知道嗎?

他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這樣明確的怒火。

夏白淵極少生氣,他並不在乎其他人對他的看法。

說他高傲也好,冷漠也罷,也有人說他心機深沈,矯揉造作。但一來這些言論實際上對他並沒有多大影響,二來他更沒有精力去妥當處理別人對他的善意,與其讓別人失落,還不如就維持現狀。

狄宴曾經問過他:“你明明不是那樣的,為什麽不去澄清呢?”

夏白淵記得自己當時的回答是:“誰給你的錯覺?讓你覺得我是一只好蟲了?”

狄宴被他的態度氣得眼睛冒火,哼哼嗤嗤了半天也只說出一句:“傻逼。”

名門之後的雌蟲,連臟話都不會說。

等到他在心裏第三十八次演練,該如何把屏幕裏這只雌蟲拉出來,用他那些見不得人的手段一點點折磨到失去意識時,夏白淵才意識到。

——原來他已經憤怒到快失去理智了。

夏白淵閉上眼,緩緩吐出一口郁氣。

陸昔是對的,他們確實不該就這麽逃跑。

陸昔怎麽可以是通緝犯?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蟲族,他是自己最珍視的愛人。

夏白淵想要為他摘得世界上最美麗的花,為他獻上最珍貴的寶石,他值得一切最好的東西,沒有什麽能配得上他。

他無法忍受陸昔被這樣對待,以前的冷靜和淡然此時此刻都已經蕩然無存。

夏白淵全身的血液都在鼓噪,下意識地用手按了按臉頰。哪怕是隔著繃帶,他都摸到了自己因為憤怒而發熱的臉頰。

身體裏仿佛有一頭巨獸在鼓噪著,催促著,要他做些什麽,心跳聲如同擂鼓。

手腕上傳來的觸感越發真實,夏白淵反手握住陸昔,他從未安慰過其他人,說出的話異常笨拙:“陸昔,我知道的,你不是——”

陸昔發出了夢幻般的聲音:“哇哦,這真是我幹的嗎?”

夏白淵一楞:“什麽?”

“你看啊!”陸昔擡起頭,滿面紅光,簡直跟過年掛的那大紅燈籠似的,突出的就是一個喜氣洋洋。他對著屏幕指指點點,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氣音說道:“我幹得這件事,簡直稱得上藝術了。”

有哪只雄蟲能做到像他這樣的?!

沒有留下一絲傷痕,整個精神海被細細密密地撕碎,恐怖的烙印被他打入每一寸精神領域——不是他吹,連雄父也做不到這麽徹底呢!

身體上沒有一絲疼痛,精神上卻找不到比這更加慘烈的了。

所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大概就是這樣了。

放在三千年後,一定會有人怒斥他沒有人性,是個徹徹底底的殺戮機器。

但這可是三千年前。

陸昔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得意得很。

他看向夏白淵,下巴驕傲地擡起,這姿態就有些像他的雄父了:“要說這世界上最可惜的事,就是當你完成了一副舉世無雙的畫作,這幅畫卻被永久地封存了,再也無法欣賞。我今天能來這裏真是太好了,這樣才能好好地欣賞我這傑作。”

他的眼神都近乎迷醉了,這大概就是惡人自有惡人磨的快樂吧。

夏白淵:“……”

被這麽一打岔,他那股劇烈的憤怒輕飄飄找不到地方,如同失去燃料的火只能漸漸熄滅。他那一度被憤怒湮滅的理智終於占據了上風。

夏白淵深深地看了一眼屏幕,將這只雌蟲的臉刻進了腦海裏,青藍色的雙眸越發顯得晦暗。

比起直白不遮掩的憤怒,由理智引導方向的怒火,將會緩慢地燒毀一切敵人。

候審廳裏一共有十幾位雌蟲,和活蹦亂跳的陸昔比起來,他們個個都顯得十分頹唐。

有的坐在椅子上,將臉深深地埋進手心裏。

有的靠在墻上,低頭盯著鞋尖,不發一言。

姿勢各不相同,但很明顯他們都已經被壓垮了。

他們被迫觀看網絡上對這件事的聲討,承受著鋪天蓋地的謾罵,盡管他們什麽都沒做,但警方迫於壓力不得不公開了他們的信息。

當視頻放完後,屏幕上出現了一行紅色的大字。

【這些無辜的雌蟲因為你的緣故,才會受到這麽多詰難,假如你仇視雄蟲,那麽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但這些雌蟲是無辜的,假如你還有一點善良,就主動站出來吧,不要成為懦夫!】

陸昔瞇起眼睛,掃視了一圈周圍的雌蟲。

痛苦的壓抑氣氛彌漫在周圍,下一秒夏白淵伸出手,掩住了他的眼睛。

“陸昔,這不關你的事。”

“……”

夏白淵的手心溫暖,聲音安穩。

陸昔歪了歪頭,從一側露出一只眼睛,緊張道:“人設崩了人設崩了人設崩了……”

所幸周圍的人沒有註意到這邊動靜的,否則這“洛可”就要露餡了。

他看起來完全沒有被影響到,夏白淵一怔。

陸昔往後一靠,想要雙手插兜做出個流氓樣子,但手上的鐐銬卻限制了他的發揮,他“嘖”了一聲,勉為其難地雙手環胸,理直氣壯道:“他們不會覺得,這樣能嚇唬我吧?”

信息是他公開的?

是他罵的人?

一只禍害了那麽多雌蟲的雄蟲,陸昔已經本著人道主義精神,下手輕了一些。

假如這也要怪他的話,那他就只能學著千山哥哥那樣,來一句——

陸昔清了清嗓子,篤定道:“錯的不是我,而是這個世界。”

夏白淵定定地看著陸昔,三秒後扭過頭去,繃帶隱約勾勒出他嘴角的一抹笑意。

他終於明白,陸昔身上那股獨特的昂揚生機到底是從何而來了。

他有著自己的原則——和蟲族格格不入的原則。他忠誠於原則,因而獲得了完全的自由。

陸昔:“你笑什麽?”

夏白淵迅速拉直嘴角:“沒什麽。”

陸昔擡了擡下巴:“你一定在心裏更加喜歡我了。”

夏白淵:“……”

他強行壓住自己伸手想摸臉頰的沖動,在心裏哀嘆道:

或許,陸昔是自由過頭了。

蟲神啊,他到底是怎麽做到的?為什麽能輕易地說出這種話呢?

關鍵時刻,大門再次被打開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

陸昔轉頭望去,只見一個高高胖胖的雌蟲穿著筆挺的制服進入候審廳。

雌蟲很少可以用胖來形容,但這只雌蟲有著奶油般的白皮膚,臉上沒有一根胡須,兩頰透著非常健康的紅暈。

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一切都小小的,均勻地分布在他那圓潤的臉上。

這位長官伸出手,他的手指也十分圓潤,他用這保養得極好的手做了個【拉出去】的手勢,道:“全都押到法庭上去。”

所有雌蟲(除了陸昔)的臉色在聽到這句話後,瞬間又變得更加暗淡了一些。

被押到法庭上已經是最後一步,他們要被定罪了。

從今以後,他們再也無法為自己辯駁,那些遮天蓋地的謾罵將會伴隨他們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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