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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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莫耶·蘭多一夜未眠。

他年紀不小了,和年輕雌蟲沒法比,熬了一晚上之後臉色差得嚇人。他雇傭的貼身仆從為他帶來可口的早餐。

那是莫耶最愛吃的肉腸煎蛋三明治,肉腸選用上等的金星級火腿,滋味醇厚鹹香。煎蛋火候剛好,微微有些溏心,潤澤口齒。連最普通的吐司片,也要選用特等的面粉,從揉制面團開始一步步都是仆從精心完成的。

可面對這樣香氣撲鼻的早餐,莫耶·蘭多卻沒有一絲胃口。

他知道自己很餓,今天還有一場很重大的審判,他必須儲備充足的體力。

於是他強迫自己咬了一口三明治,什麽滋味都沒嘗到,卡在喉嚨處怎麽也咽不下去,最後臉色一變,還是吐了出來。

甚至因為嘗試太久而咳嗽不已,臉色漲紅。

他的仆從非常忠誠,還以為是自己哪裏做得不夠好,連忙送上一條汗巾,擦去了莫耶嘴角的殘餘。

莫耶嘆了一口氣,呆坐在床上,良久默然不語。

就在昨天,他的老師應邀來訪,他們促膝長談了一晚上。

老師是一位非常有名的法官,所有法學生都必須知道的幾個經典案例,就是出自他手。莫耶非常尊敬他,一旦遇到什麽棘手的問題,他就會來尋求老師的幫助。

而現在他又遇到了難題。

他將自己的困惑說給了老師:“老師,我明天就要審判阿德萊的案子了,可現在還遠遠不到能審判的時候,就憑那點證據完全無法證明究竟誰才是兇手,連兇手都不知道是誰,我該怎麽給他們定罪?”

老師雖然退休多年,但一眼就看出了問題所在:“是那邊頂不住壓力了嗎?”

“可不是嗎?”莫耶苦笑一聲,“各方面的壓力都太大了,幾乎是一天也拖不得的狀態,民眾們的憤怒是指數型增長,才幾天時間就發酵成現在這種局面。再拖下去,他們就要失去理智了。”

不需要莫耶再多說什麽,老師已經明白了一切:“假如不給民眾一個滿意的交代,你將會成為眾矢之的。”

什麽才是讓民眾滿意的交代?

必須要判罪,而且是重大罪責,頂格罪責。

那些被關進來的雌蟲,全都得死,民眾無法忍受一個模糊不清的結局。

莫耶無言,老師握著他的手,這給予了莫耶一點支撐的力量。在他還是學生的時候,他就從老師這裏汲取了無數的勇氣。

“莫耶,你要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老師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這還是三百年來,第一次發生雄蟲在公共場合被襲擊的事,你的判斷將會成為日後所有類似案件的參照。”

“你更要記得,你要維護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我們所學的一切,都是為了維護我們需要的東西。蟲族的未來,民眾的需求……”

老師只說了這幾句話,到了莫耶這個年紀,幾乎沒有什麽可以教授的知識了。老師最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抱住同樣已經年近暮年的學生腦袋,慈愛道:“莫耶,你一直是只有些膽怯的雌蟲,但這一次你決不能再軟弱。”

然後他便離開了,莫耶卻是一晚沒睡。

他嘗試了許多次,始終沒法咽下一口三明治,可憐的仆從嚇壞了,忙不疊地道歉。莫耶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等他聽見仆從的道歉時,這個仆從幾乎已經失去了對職業生涯的所有信心,看樣子已經開始打算辭職滾蛋了。

莫耶連忙安撫他,好容易才讓他明白,他依舊是個優秀的仆從。

莫耶看見他皺巴巴的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沈甸甸的心終於輕快了一些,讓他得以吃掉了剩下的三分之一個三明治。

老實說,並沒有感覺好多少。假如剛剛是饑腸轆轆,現在他感覺就像是吞了一塊石頭。

莫耶嘆息一聲,腳步沈重地上了車。

天邊壓著沈沈的雲,鉛灰色的,這片雲已經持續了好幾天,不下雪也不曾離開,像極了莫耶這幾天的心。

“走吧,我們出發。”

“是。”

——————

這種心情最後也沒有緩解,反而隨著時間的流逝越發沈重,終於在看見那十幾個雌蟲被押上被告席後,壓得莫耶氣都快喘不上來了。

這些雌蟲都是從軍校裏出來的,比尋常雌蟲要兇悍很多,面容冷硬一看就不好惹。

莫耶所就職的法院規格極高,觀眾席自然也非常充裕,但今天卻坐得滿滿當當。隨處可見各個電視臺的工作人員架著專業的攝像機,可見這個案件的影響到底有多深遠。

莫耶一瞬間感覺自己腳下不是地面,是被地獄火焰炙烤的火山口。

觀眾席上有竊竊私語聲。

“看著就不好惹,絕對就是他們幹的事,我一個朋友看臉就能判斷對方的品行如何,你知道他怎麽評價這些雌蟲的嗎?”

“說說?”

“沒有犯下重罪的雌蟲,不可能擁有那種眼神,他絕對有問題。”

“臥槽,好厲害,我看也覺得他們眼神不對勁,我上次還搜到了他雌父的照片,眼神一樣可怕。”

“果然,壞基因是會遺傳的。”

被議論的雌蟲憤怒地轉過頭,對著觀眾席發出一聲嚎叫。

從四面八方不斷地有閃光燈亮起,攝影師瘋狂抓拍著這爆炸性的一幕,這更加坐實了民眾的猜測,引得憤怒更加升級。

也有一些直播的視頻,此時已經被彈幕刷滿了。

莫耶苦笑了一聲。

……這都算什麽,看臉就能判斷的話,那世界上絕大多數罪犯都要逍遙法外了。

不少窮兇極惡的罪犯,和大部分人的想象不同,很少有罪犯像小說裏寫得那樣,滿臉橫肉一身煞氣,兇惡之氣隔著三條街都能聞見。

恰恰相反,絕大多數罪犯看起來都很普通。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你每天回家都會打招呼的鄰居,一起上班的同事,過馬路時盯著紅綠燈蠢蠢欲動的行人。

眼看著聲音越來越響,莫耶拿起法槌一敲:“肅靜!”

全場肅靜,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莫耶。他放下法槌,手指是止不住的顫抖。

他將要在這場法庭上,做出一個最重大的決定。

或許,他將會一生背負這個決定,直到死亡。

————

陸昔站在被告席上,比起其他雌蟲或憤怒,或害怕,或頹唐的樣子,他看起來安安靜靜的,背脊挺直不搖不晃。哪怕他手上戴著鐐銬,哪怕他身上還留著被鞭笞的痕跡,但他氣定神閑,仿佛他如今是站在國旗臺上演講,而不是什麽囚犯。

在原告席上站著一個面容憔悴的雌蟲,眼裏是無法淡去的血絲,滿臉悲戚,視頻是不久前流出的,但他看起來卻像是憑空老了許多。哪怕是最鐵石心腸的蟲族,看到他這樣都會為之動容。

夏白淵的眼神在他臉上快速掠過。

這些小把戲,用來博取同情心時倒是很好用,這只雌蟲非常擅長這些東西,那個視頻每一下都直擊雌蟲內心最容易被觸動的地方,或許正是因為雌蟲最懂雌蟲想要什麽?

他挾裹了一股巨大的聲勢,要借著這股聲勢徹底要了陸昔的命。

當夏白淵站到這個地方時,感受著空氣中近乎狂熱的氣息——這股狂熱幾乎可以將一切都燃燒殆盡,一切敢擋在它面前的統統都會被摧毀。

他皺起了眉頭,開始下意識地打量周圍,開始在心裏計算成功概率最高的逃亡路線。

一只溫熱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夏白淵從思緒中驚醒,低頭看去。陸昔借著桌面和他寬大披風的掩飾,偷偷握住了他的手。但他卻始終維持著看向法官的姿勢。

從那只手心傳來的溫度安撫著夏白淵,仿佛在說:“冷靜點。”

“……”

夏白淵微微松開捏緊的拳頭,反手握住了陸昔。

沒有人發現他們的小動作。

法庭的流程冗長,觀眾們等得焦灼不已,若不是考慮到這是嚴肅的法庭,幾乎都要站起來叫喊了。

直到半小時後才終於到了最重要的階段。

當那只面容蒼白悲戚的雌蟲站起來時,所有人都來了精神,翹首以待。

……

這絕對是加德納這一生最受矚目的時候。

在這個法庭上,所有人都在看他。

在這個時候,整個蟲族都在註視著他。

他下意識想去理手套,但馬上制止了自己的動作。他需要一個更加吸引同情的造型。

狼狽卻不失堅毅,勇敢卻依舊難掩脆弱。

加德納深吸一口氣,因為興奮而臉頰攀上熱意,但在觀眾看來他卻有另一種理由。

“今天我站在這裏,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為了我的雄子阿德萊。”

從電視到網絡,在這一刻,每一個地方都在播放加德納。

雌蟲目光堅毅,臉龐因為憤怒而顯得通紅,他盡可能維持了自己的禮儀,他穿了剪裁上等的衣服,配飾一應俱全。

但誰都能看得出他的悲痛。

他的手套帶反了,裏面的線頭一清二楚地出現在鏡頭裏,這原本是一個滑稽的鏡頭。但人們面對這樣一個值得尊敬的雌父,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阿德萊是一只真正善良的雌蟲,我把他教養得很好,他非常高興自己生而為雄蟲,因為……”

加德納頓了頓,才道:“因為他說,這樣他就能去拯救雌蟲了,他多麽慶幸自己有那個能力!”

整個觀眾席安靜了三秒,所有雌蟲都在努力消化著。

然後一股震顫般的熱流從他們心底湧起,一瞬間流遍了四肢百骸。明明法庭內的溫度調控到合適的溫度,但他們卻不停地打著哆嗦。

他們無法承受過於強烈的情感而開始流淚。

“然而——”

加德納話音一轉,看向被告席的眼睛像是著了火:“我不明白我的阿德萊到底做錯了什麽,你們為什麽要這樣對他?!他最盼望的事就是為雌蟲們治病,你們若真是恨他,你們大可以打斷他的腿,折斷他的手臂,但你們為什麽要把他作踐到那種程度?!”

所有坐在被告席上的雌蟲都一臉鐵青。

阿德萊是什麽德行,別人不知道,他們一個學校的還能不知道嗎?

那個讓所有雌蟲都恐懼的惡魔雄蟲,居然能被顛倒黑白成這樣,他們聽著都想吐。

終於有雌蟲忍不住了,他徑直打斷了加德納的話:“你他雌的放什麽狗屁?就你們家那個狗屎東西,他死了才是好事!你要看看我弟弟現在是什麽樣子嗎?他連翅膀都被阿德萊弄廢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

加德納臉色蒼白,目呲欲裂,雖然還站在那裏,但已經搖搖欲墜。

莫耶反應極快,一敲法槌:“肅靜!”

現在還沒有到被告辯述的時候。

但已經晚了,已經有水瓶從觀眾席砸下來,緊接著杯子、帽子、筆、鞋子,甚至還有通訊儀,伴隨著謾罵聲如同雨點一般砸向場內。

也有砸不準的。

陸昔歪過頭躲過一個飛向他的水杯,結果在腦後聽到了“邦”的一聲,盡在咫尺。

夏白淵從陸昔的腦後收回來,陸昔看到他手上比腦袋還大的光腦時,整個人都要裂開了。

這絕對是蓄意的。

夏白淵想了想,又把光腦遞給陸昔。

陸昔不明所以:“帶回去用?”

夏白淵:“……”

他拉著陸昔的手,將光腦撐在了頭上。

陸昔:“……”

他不由得露出了一點羞澀的神情。

這場鬧劇持續了足足半小時,並非是控制住了觀眾們的情緒,而是他們再也沒有可以扔的東西了。

加德納看向法官:“無論法官判什麽,我都可以接受,我相信您會給我一個公正合理的判決。”

莫耶環視著法庭,所有人的眼裏都冒著火光,讓他不由得想起年輕時前往雪原,在那裏他遭遇了一群野獸。

直到多年後,他也依然記得那群野獸的眼睛,時常從噩夢中驚醒。

而現在,他再一次遇到了那群野獸。

沒有辦法了。

事態朝著無可挽回的方向滑去,他已經無力抗衡。

然而到了被告的辯護時間,這幾位雌蟲請的辯護律師並不高明,在可怕的狂熱情緒威脅之下,他們說的話結結巴巴,明明對他們有利的話,卻來來回回只會說車咕嚕話,顛三倒四說不明白。

“我、我結束發言了。”

莫耶第一次開口道:“沒有了嗎?”

甚至帶了希冀。

辯護律師膽怯地看著他,無聲地點了點頭。

莫耶定定地站在原地,那輕巧的法槌此刻卻重如千鈞,他的手顫抖得無法遮掩。

……

陸昔聽到了夏白淵驟然變輕的呼吸聲。

如同一只蓄勢待發的獵豹。

他的手撥弄著食指上的戒指,鮮紅的雙眸一瞬不瞬地頂著法官蒼白的臉。

全場寂靜。

法官花白的頭發微微顫抖,他用力按著桌面,以此來掩飾他不能停止顫抖的手,免得所有人都看出他的恐懼。

“本案提供的證據無法證明陸昔、羅橋、齊立峰……方且等共十二人有犯罪事實,因此他們傷害雄蟲的罪名不成立,判定無罪,但保留觀察期三年。”

……

……

夏白淵捏碎了桌子的一角。

陸昔的左手打滑,在桌子上拉出刺耳的一聲。

加德納的臉扭曲了。

沒有人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互相對視著來確認方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但他們逐漸認識到,那確實是事實。

這個法官,判決了這些罪犯無罪,即使他們傷害了一只世界上最最無辜的雄蟲!

有什麽東西在暗暗積蓄,很快將會沖破平靜的表象。

莫耶支撐不住,蒼老的身軀往後跌去,勉強靠在了墻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氣,工作了多年的肺部發出渾濁的聲音,像即將報廢的老風琴。

但他的頭腦卻從未有過如此清新的時候。

他看見憤怒的觀眾們從座位上站起來,有的甚至張開了羽翼,他們如同一股無法被阻擋的潮水,沖擊著警官們組成的防線。

當防線被沖破,莫耶明白自己將會被這股潮水淹沒。

“你更要記得,你要維護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莫耶一生都在維護這件事。

即使要為之付出生命,他也在所不辭。

他更明白自己這樣改變不了什麽,但有些事必須要做,哪怕毫無用處。

不,也不算毫無用處。

莫耶睜開眼,看向被告席上那十二只雌蟲。

他多多少少還是挽回了一些東西。

莫耶的眼神從這些雌蟲的臉上一個個掠過,最後他的目光長久地停在了陸昔的臉上。

然後,黑發的蟲族對他彎起了眼睛。

盡管現場是如此地嘈雜,到處都充滿了暴力,混亂不已。但在這一刻,所有蟲族都聽到了一句話。

“法官,我認罪。”

“我承認,阿德萊是我弄瘋的。”

陸昔擡起手,那沈重的鎖鏈繃直,緊接著仿佛有一道看不見的利刃,將鐵鏈從中間削斷,斷口利落平整。

鐵鏈掉落在地上的聲音清脆,在法庭裏久久回蕩。

觀眾們還維持著和警官們扭打的姿勢,甚至還沒來得及分開,但什麽聲音都沒有了。

他們靜靜地看著陸昔,感覺有什麽事將要發生。

陸昔捏住食指上的戒指,低聲道:“我本想挑個好時間同你說的。”

這話是對夏白淵說的。

“但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我更擔心我沒法在死前成功搞定,幸虧這件事沒出岔子。”

明亮到幾乎可以說刺眼的燈光下,黑發紅眸的蟲族緩緩摘下了戒指,黑曜石的戒指在桌面上滾了幾圈。

以他為中心,一股明顯的信息素味迅速地擴散開,瞬間就席卷了整個法庭。

並不濃重,卻很清晰,無論如何都無法忽略的一股微微香氣。

“噗通。”

“噗通。”

“噗通。”

一排排的雌蟲倒在地上,他們一個個都失去了力氣,淚流滿面。

世界,安寧了。

那些困擾著他們,哪怕是在最深最沈的夢裏都揮之不去的噪音,以及無法忽略的疼痛——他們甚至不知道疼在哪裏,這疼痛好像不屬於他們身上的任何一部分,但他們又覺得全身都在疼痛。

現在全部都消失了。

他們仿佛回到了還在蟲蛋裏的時候,那樣平靜,那樣溫柔。

陸昔坐在桌面上,伸手拉下夏白淵的帽子,直視著他青藍色的雙眸。

夏白淵的繃帶一層層掉下,逐漸顯露出他清雋精致的臉。

他露出了一個笑容,半是驚詫半是恍然大悟。

“原來你真是雄蟲。”

陸昔拿起戒指塞進他的手裏:“這是我雄父留給我的戒指。”

————

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他剛被陸墨撿回去,彼時他還懵懵懂懂,無法自主地控制精神力。

房間總是破破爛爛,再堅固的墻壁也會被卷成一捆廢料。

雄父不以為然,覺得他只是有些活潑,並因此很是得意。

直到他某一天又沒控制住自己,這一次卻在一陣距離的頭痛之後,陷入了昏迷。

醒來之後,雄父將這個戒指送給了他,讓他從此不要再輕易摘下。

“我知道,那是你的本能。”

“你想要成長,你想要成熟,但是不行。”陸墨蹲在他的床前,墨綠的眼眸暗暗沈沈,“突破精神力限制,你有千分之一的幾率成功,而假如失敗了,你就會……死。”

“永遠也不要去嘗試,阿昔,你這樣就很好了。”

……

夏白淵將戒指頂在指尖,搖搖晃晃卻始終沒有掉下來。

他問道:“你是什麽時候……”

話還沒說完,夏白淵像是想到了什麽,徑直問道:“是在醫院裏的時候?”

啊,夏白淵好聰明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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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昔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腮幫子,道:“當時沒估計好,我還以為我可以的控制住……結果差點炸了。”

夏白淵:“……”

陸昔:“但是結果是好的!!!”

夏白淵幽幽道:“也就是說,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差點就去見蟲神了。”

陸昔糾正道:“不,是我帶著你和你雌父一起去見蟲神。”

即使他努力控制,可一旦爆炸,夏白淵離他那麽近是絕對活不成的。

天知道他當時差點哭出來了。

夏白淵嘆了一口氣,將腦袋壓上了陸昔的肩膀。

“幹得好。”

“誒嘿!”

“下次別這麽幹了。”

“……”

陸昔心虛極了。夏白淵懶洋洋地靠在陸昔身上,不鹹不淡地哼了一聲。

他累極了。

從昨天開始,他的神經就沒有松懈過,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他緊張不已。

他是清楚的,陸昔是真的弄瘋了阿德萊。

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的可能,他害怕阿德萊突然好轉。

他甚至想過索性直接去殺了阿德萊,這樣就再也沒有後患。但時間實在是太緊了,他從未感到如此無力。

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

一整個大廳的蟲族終於回過神來,他們看著陸昔,淚流滿面。

無需多言,他們知道如今站在這裏的,究竟是怎樣的一只雄蟲。

但一聲尖笑卻打破了這寧靜的氣氛。

眾人循著聲音望去,只見加德納指著陸昔,朝法官喊道:“法官,他承認了!他承認了!快判他死刑!是他對我的阿德萊下了毒手!”

陸昔挑了挑眉:“什麽下毒手,我和他鬧著玩呢。”

“誰知道他那麽脆弱,我只是稍微用了一點力氣而已……”陸昔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一個“一丟丟”的手勢,“結果他就睡著了,我怕他坐椅子上睡著睡著摔下去,於是好心給他用鎖鏈捆得結結實實。”

陸昔委委屈屈:“我受了那麽多的驚嚇,還是為你的阿德萊著想,你不感謝我,反而還要殺我,你什麽意思?”

夏白淵靜靜地看他信口雌黃。

陸昔在那茶完了,一扭頭對夏白淵道:“哇,真的很爽啊,難怪我剛剛看他嘚啵嘚啵那麽起勁,絕了。”

夏白淵體貼道:“聲音最好小一點。”

陸昔尷尬地閉上了嘴巴。

但加德納已經聽到了,他悲戚地看著莫耶,淚如雨下:“我知道,我的阿德萊只是一個低等級的雄蟲,但他不應該受到這樣殘暴的虐待,他是那樣好的一只雄蟲。法官大人,您公正明理我已經知道了,可您不能放過兇手吧?”

還沒等莫耶說話,夏白淵冷冷地瞥了加德納一眼。

加德納好像挨了一刀似的,下意識瑟縮了一下,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

夏白淵大部分時間不怎麽記仇,但偶爾會格外記仇。

“好雄蟲?”夏白淵在嘴裏把這三個字咬了咬,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好在哪裏?”

加德納瞪著眼睛:“他——”

“好到割下他們的皮肉?”

“好到斬斷雌蟲的羽翅?”

“還是好到逼雌蟲跳樓?”

夏白淵冷笑一聲:“這樣的好雄蟲,應該送去地獄裏感化眾生,而不是在人間拯救雌蟲。”

加德納這才驚覺——他演戲演得過於投入,把自己都騙過去了,他的雄子是什麽樣的,他還不明白嗎?

他梗著脖子說:“你、你有證據嗎?就這樣汙蔑一只受盡折磨的雄蟲?你不怕被蟲神拋棄嗎?”

“證據?”

仿佛聽見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夏白淵輕笑了一聲,“這不巧了嗎,剛好有個證據。”

“你。”他對站在被告席中的某只雌蟲擡了擡下巴,“你剛剛說,你的哥哥被阿德萊怎麽了?”

那只雌蟲雙目赤紅地看著加德納,其中滿是仇恨:“他被阿德萊用藥迷暈後割斷了跟腱,但阿德萊認為哥哥遲早會長回來,於是他切掉了哥哥的羽翅。”

“你想看看他嗎?”

“你要看看他嗎?”

他隱忍多年,一朝爆發恨意鋪天蓋地,嚇得加德納往後退了一步:“誰、誰要去見一只低等雌蟲?”

雌蟲的臉頰抽了抽,像是在笑:“可我們想見你很久了。”

他步步逼近,加德納變了臉色:“誰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我要回去了!”

看著加德納落荒而逃的背影,陸昔對那只雌蟲道:“就這麽讓他跑了?”

雌蟲猛地退了一大步。

陸昔:“……我們剛剛站在一起時你還跟我討紙筆要寫遺書。”

你退一步的動作認真的?你讓陸昔好受傷。

“不……沒什麽。”雌蟲撓了撓臉頰,“我看到阿德萊的樣子,心裏已經滿足了,至於他的雌父……”

不用他說話,陸昔已經明白了一切。

他轉頭環視,所有在場的觀眾都是一臉晦氣。

被當槍使的感受可不好,當時越激動,現在的感覺就越吃shi。

更別說加德納這一次直接耍了整個蟲族,如他所願,現在他是全蟲族知名度最高的明星了。

經過這一次,恐怕所有的蟲族都會牢牢記得,在事情還未明朗的時候,絕對不會再站隊了……

他的雄主沒有打算殺了他都是仁至義盡。

“那麽——”

莫耶舉起法槌,重重敲了一下,朗聲道:“原告不再追究被告的刑事責任,被告陸昔無罪釋放!”

在這個法庭裏,第一次出現了如此熱鬧的景象。

所有人都在歡呼雀躍,就連年邁穩重的法官,也脫下長袍跳起了年輕時學到的舞步。

直到現在,他才終於理解老師的意思。

你要堅守你的堅守。

不要猶豫,不要膽怯。

老師知道他會選擇這樣的路,但他的身份不允許他說得太多。

“莫耶,你或許永遠不會成為名垂青史的法官,但你是我見過最有趣的蟲。”

這是他畢業時,老師留給他的話。

在歡呼聲中,陸昔拉住了夏白淵的手。

“我們現在,可以去登記結婚了。”

夏白淵看著他,露出了一個淺淡的笑。

他似乎沒有太大的感受,當他確認陸昔是雄蟲時,甚至沒有多餘的喜悅。

無論陸昔是雄蟲,還是雌蟲——

夏白淵都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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