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15:00更新第三章。(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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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5:00更新第三章。 (9)

說看到有很多人在設法出城,問她要不要也離開家算了,趁著公路還沒封——家裏還有一輛園藝用的小三輪車停在後院裏。

在她母親和她商量的時候,有幾個人陸陸續續走了,估計也是懷著同樣的心思吧。

向日葵答應了。她們就離開了其他人,悄悄回自己家收拾行李。向日葵忽然看見了母親手指上貼著一張新鮮的創可貼,就問母親是怎麽回事。母親將手縮進套袖裏,說是準備晚飯的時候切到了手。向日葵哦了一聲,回到廚房去拿點路上可能會吃到的食物,卻發現廚房的料理臺上幹幹凈凈,案板和刀都好端端掛在原來的位置,蔬菜在水槽的盆裏浸著。

就在同時,她聽見母親在客廳跌倒了。她急忙跑出去,只看見母親在地上痛苦地掙紮。在她掙紮的過程中,創可貼脫落在地板上,底下覆蓋的傷口裂開來。那是一個環形如齒印一樣的傷口。她趴在母親的邊上,問母親到底怎麽回事。

“別過來……”

這是母親的意識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向日葵拿起整理了一半的背包就往院子裏跑去,扔上了園藝用的三輪車,然後就折回去拉住了母親的胳膊,準備把母親也擡上車,但是母親的口齒已經含混不清,只有頭還在拼命地搖,好像那是一種無法抑制的癥狀。

向日葵只好跑到鄰居家求援。但是她剛跑出門,她的母親的身體就好像活動的木偶一樣,雖不協調,但竟然就那樣站了起來,一步一步挪出了她家的大門。

向日葵看過不少恐怖故事。她有些明白了這座城市裏正爆發的流行病究竟是什麽。從她的母親被咬傷手指的時候起,她大概就註定要失去她的母親。但是她沒有想到的是,在那之後,那個長相酷似她母親的怪物又陸續將幾名鄰居主婦和路人咬成了她的同類。她不得不眼睜睜看著其他人將那些怪物和那個長相酷似她母親的怪物消滅。用的是不知誰家收藏的汽油,潑過去然後點著,非常效率。

差不多也就在同時,新聞播出了它最後的一個畫面:在那所向日葵沒有去成的私立女子高中,美女記者被一個穿著制服的活屍拖出了畫面,然後是她久久的慘叫聲,紅色在鏡頭上蔓延開來,然後震蕩跌倒,一切歸於黑色,信號中斷。

主婦們停止了悲傷。她們扒光了向日葵身上所有的衣服,共同確認了她身上沒有任何可疑的傷痕之後,才準許她穿上衣服,留在她們的身邊,作為她們共同驅使的奴隸,或者家畜。

沒什麽不公平的,要怨就怨你的母親吧,這是她欠下的債。銀行職員的妻子說。

向日葵接受了這樣的命運。災難最嚴重的那段時候她沒有逃走,因為在那些人的身邊她尚且還可以活下去。女人們的絕望是極為可怕的東西。失去了丈夫與幾乎全部的子女之後,女人們回歸了原始的野性,就像原始人一樣,掠奪過這個地區,又掠奪到那個地區。在這個過程中也死了不少人。向日葵雖然每一次都負責斷後,但是最後竟然奇跡般的存活了。

那麽後來災難的危害已經不那麽大的時候,為何還要留在那群人的身邊?這個問題的答案連向日葵自己也很難說清。也許正如銀行職員的妻子所說,她要為母親還債。也許像其他人說的那樣,她天生就是賤骨頭,能夠忍受他人的暴行支配她的肉體,並且願意選擇這樣的支配。

而現在,她又打算回去看看她的鄰居們。

那邊的情況她也很清楚。她跟著麗和夕顏離開那裏的時候,那裏留下的所有人都已處在發狂的狀態,要麽就是被發狂的人殘忍地咬死。雖然不知道那些人們是因為什麽才出現了類似活屍的癥狀,但是,一旦發狂就已經沒有救。

更何況,時間已經過了三個月了。就算當時有救,此時也絕對不再有任何的指望。現在的天氣那麽熱,那些人化身的活屍估計也爛得看不出形狀了。

向日葵說自己只是想看看那些人最後的結局。

“麗,你覺得呢?”安娜問。

麗看了向日葵一眼。她曾經打心裏鄙夷這個懦弱的家夥。聽完了她的遭遇之後,麗依舊對向日葵沒有什麽好感。不過,惡感卻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隨便吧。反正我是不會陪你去的。下午我必須去圖書館一趟。”麗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那麽我去吧。”安娜忽然說,“先說好,我不認同你口口聲聲說的‘償還’,所以也不會同情你在那些人手底下的遭遇。”

“我也沒有要老師您同情我的打算。”向日葵低著頭說。

“把頭擡起來吧。”安娜說,“身體要站得挺拔一些才能發揮它最大的功能。”

看著安娜竟然答應和向日葵一起去,麗就後悔自己把話說得太絕了。她開始擔心安娜會不會遇上危險。她的擔心被安娜看出來了。安娜走進了房子,過一會兒拿了兩部一模一樣的微型對講機出來,遞給她一部,然後揚了揚自己手裏拿著的另一部:

“這樣應該就沒什麽可擔心的了。各自有什麽發現,就立刻通知對方。”

作者有話要說:《枕上歡》正在征訂中。購買需要用晉江幣。因為是晉江協議的快印公司負責印刷、裝訂、包裝、郵寄,所以是沒有簽名的……老鴇說如果數量比較多的話她可以幫忙寄簽名版,但是僅限江浙滬。

☆、次元碎片清掃者

“為什麽不抱住她?剛才就應該拉住她的手,抱住她,然後用力親她啊!”

詩緒裏又開始了對麗的例行戀愛教育。

“都說了多少遍了,我們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

“喔,我知道了,麗是害怕被她拒絕?安心啦,既然革命年代她沒有拒絕你,那麽這個她也不會拒絕你啊,畢都是一個靈魂嘛。”

“我們不是那種關系……”

“咦,難道不是曾經連這樣的事和那樣的事都做過了嗎?”

“餵餵。註意點。雖說我已經決定不再用恒河沙書了,把你夾在教案冊裏的力氣還是有的。”

詩緒裏終於乖乖閉嘴了。

到底那些傳言是怎麽妖魔化我和她的關系的啊。麗嘆了口氣。

自從安娜跟著向日葵兩個人離開開始,詩緒裏的教育就一刻都沒有停過。其實麗的心中也隱隱有一些悔意。這種悔意來自直覺裏的不安。這廢墟一樣的城市對於弱小的她們幾個就像是夜晚黑色的大海一樣危險。更何況安娜要去的地方是出現過流行病的那座超市……

詩緒裏忽然咧開嘴微妙地笑了笑,隨後掏出了奇怪的方形盒說:

“心裏後悔也沒用。等她一從那個地方回來,就立刻推倒她吧!這是我珍藏多年從未拆封的夢幻阿爾法波超高速震蕩三件套,今晚就支援給你了!”

“快把你那奇怪的收藏品藏起來,不要滿腦子都是推倒!剛才那句‘等她一從那個地方回來,就……’的句型是怎麽回事?聽上去有點像死亡旗啊……”

“就是因為麗總是這麽拘謹才導致收藏到現在才只有六百多,明明人家都拼死賣萌了……”

一人一狐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的來到了卡噗空市立圖書館的大門前,突然,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那是一座看上去相當有歷史的建築,和整個城市的建築風格都不太符合。石柱與宗教雕塑豎在大門的兩旁,頗有古代神廟的餘韻。如果不是因為大門上用卡噗空文書寫的“圖書館”這個詞,麗和詩緒裏都懷疑自己走錯了。

就在大門的邊上豎著一塊石碑,上面寫著有關這所圖書館歷史的說明。麗和詩緒裏耐心的看了一遍。

“原來是宗教建築改建的啊。”麗說。

圖書館門口的地面很幹凈,沒有多少活屍的蹤跡,看來,不管是什麽年代,什麽地方,市立圖書館永遠是門可羅雀的公共設施……只有夏天除外,因為有冷氣供應。

麗打開了大門,然後和詩緒裏一起走了進去。

窗口都鑲嵌著彩色玻璃拼貼畫,陽光透過它,在地上投下了斑斕的影子。室內還有壁畫的宗教人物,相當有藝術感。麗不禁感嘆這真的是相當美麗的建築,只是,不太適合做公立圖書館,因為不夠明亮。用作私人的藏書樓倒是不錯。不知道這種宗教是如何在城中衰落,才使得這裏被改建成了圖書館。

但是,有些地方似乎不太對勁……

“詩緒裏感到好像有點危險的氣息。”

“沒錯。這裏……太幹凈了。”

和預想的不一樣,她們已經走到了這裏,還是沒有看到任何活屍或活人的蹤跡。

如果說圖書館的門口幹幹凈凈,尚且可以被解釋為民眾對書籍的熱情不高,但是圖書館裏多少會有工作人員的存在吧。

“難道說,受到災難的影響,他們都去避難了?”詩緒裏問。

麗覺得不是。

她慢慢走向中央流通部的服務臺。

和她以前習慣工作的通天塔圖書館一樣,這裏也是在底樓進行通借通還的圖書館,服務臺就在底樓中央最顯眼的地方。不同的是,工作人員是通過立體投影的操作界面進行圖書的流通操作。確實與這座城市的科技程度相符。

因為城中始終未曾斷電,立體投影界面還開啟著。界面上是一堆淩亂的資訊,還有任意出現的隨機文字序列,邊上的桌上有一只碎掉的咖啡杯,打翻的咖啡印跡,飛濺的血跡……

麗一閉上眼睛,就能想到這裏曾經發生過的情景。

“這裏有書曾經流通過!”詩緒裏突然對著邊上另外一個立體投影界面叫起來。

“這是圖書館,有書流通過是很自然的事情啊。”

“但是時間是……剛才!”

麗大吃一驚。立刻湊到了詩緒裏的邊上,查看熒屏上呈現的借閱記錄。

有書流通,就證明這裏除了她和詩緒裏,還來過其他人。

“這座城市還有別的幸存者”——這並不是什麽值得驚訝的事情。麗到現在也只是探索了城市的局部地區而已。而且在探索過程之中,她確實也發現了不少幸存者的蹤跡。

她所驚訝的是,這幸存者居然會來利用借閱系統來借書看。

如果是想要看書的話,自己去書庫去取不就好了嗎?畢竟這是一所死寂的圖書館,舊有的規則已經完全失效了。

為什麽直到現在,還要遵守著正常世界的規則……

“《文明的黃昏》、《普通物理學教程》、《精神病院的誕生》、《近代名家文選》、《卡噗空交通全圖第九版》、《卡噗空語小詞典》……”

相當奇怪的借閱內容。

最奇之處,就是……這份借閱名單裏的書目,和麗所尋求的書單產生了微妙的雷同。

除了編寫教材並不需要《交通全圖》和《小詞典》。

這兩份東西,前者像是外地人才會需要的東西,而後者就是一本小學生級別的工具書。

借閱時間是……五分鐘前。

差不多就是麗和詩緒裏剛剛到達圖書館門口的時候。

不知不覺,麗的手心已經滿是汗水。

如果是麗和安娜這樣的外來者,對卡噗空城一無所知的話,通過閱讀了這份書單上的內容,就會很迅速的對這座城的文明程度有一個大致的了解。

“我想明白了。”麗說。

因為擔憂和恐懼,她微微有些緊張。

“你想明白了什麽?”詩緒裏問。

“這個闖入的人……不太懂得卡噗空語,也不太了解這裏。那麽……也許這個人和我與安娜一樣,都是外來者。而且,很有可能,也是一名次元碎片的旅行者。這樣,就有好的情況,和壞的情況兩種。”

“好的情況是?”

“調查研究的學者,或者次元游弋商人。”

“那麽壞的情況呢……”

“‘清掃者’。”麗說。

清掃者。

職責是回收次元碎片中不該遺落的東西,盡量消除不應該存在的次元躍遷與旅行悖論。比如,那個安娜曾經為麗遺落在桃李公國帝國宿舍地下室裏的RH緊急通道。

或者更嚴重的,將發生了嚴重錯誤而導致毀滅的次元碎片,或者文明已經走入絕路的次元碎片,予以徹底的清掃。

而卡噗空城這個次元碎片,無疑正在發生著前所未有的文明毀滅,只是沒想到,清掃者居然這就來了……

“詩緒裏,一起出去看看。”

“哎?”

詩緒裏還沒回過神,麗已經離開了流通臺,迅速跑到了圖書館門外。

沒錯,就在他們兩個誰都沒覺察的時候,城市空氣變得清新了。

這座城市已經沒有了任何活屍的殘骸,喜歡逐臭的害蟲也都已經散去。所有的道路都變得像剛剛鋪好一樣幹凈。因為災難而造成的城市車輛大追尾還在,只是車裏車外已經不再有任何血腥的東西。

看上去就像是一座空城。

清掃者居然就這樣來了……

就在麗和詩緒裏為突然幹凈下來的城市感到震驚的時候,她們的身後忽然傳來了高跟鞋的聲響。

尖銳的鞋跟,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叩擊著,好像是死神的腳步聲。

這樣的腳步聲,麗以前也曾經聽過一次。

那個時候,她和安娜兩個人緊緊貼在通天塔圖書館的書架間隙間,世界靜得就只剩下兩個人的心跳,和令人毛發倒豎的高跟鞋聲響。

要回頭嗎?

如果是革命年代的麗,或許沒有回頭的勇氣。因為一切和“清掃者”的正面沖撞都只是自尋死路而已。

但是現在的麗不同了。

她已經是一個失敗者。讓她牽掛的革命已經不存在了。甚至連恒河沙書她都已經放棄使用。

她是一個已經失去了一切的人。

於是她轉過了頭,勇敢地看著正從大理石樓梯上緩緩走下的人。

墨綠色的長旗袍,長得觸及腳面,側面卻開著不太保守的高衩,過分驕傲地露出腿部的完美曲線。

纖纖的手指上握著一桿紫檀木鑲玳瑁的煙鬥,正是與這一身裝扮相符合的裝飾品。

發髻堆在她的腦後,微微向一側斜欹著,如同她的眼神,高傲之中帶著些許的蔑視。

這就是“清掃者”高陽薤露。

無涯學海理事會十二大教授的候補之一。純正的東方美人。

“久違了,搜尋者。”

她吐出一口煙霧,傲慢地俯視著圖書館門口的流刑犯。

☆、搜尋者對清掃者

麗看了一眼高陽薤露手中的煙鬥,說:

“現在的教授都喜歡在圖書館的走廊裏吸煙嗎?”

詩緒裏擔心地望了一眼麗。

並不是詩緒裏害怕麗會惹怒這名看上去就有些不友好的家夥。而是因為麗一向是善於忍耐的性格,此時突然說出這樣的話,恰證明了眼前敵人之強,足以波動麗的情緒。

關於高陽薤露的事跡,詩緒裏也曾經聽聞過一二。傳說曾經輝煌一時的幾個次元碎片就是在她的煙鬥一揮之下化成了灰燼,惟有在通天塔圖書館的書架上才能偶然間尋覓到它曾經存在的蹤跡。

麗方才扔出的這一句話,也正如那些曾經閃耀的次元碎片一樣,在高陽薤露的面前化為灰燼,輕輕飄散而去了。

高陽薤露眼中的高傲依然還在,但是唇邊卻帶著典雅的笑容:

“是我的疏忽,沒能預先告訴你——此間的書本已經被我清掃幹凈了,已無失火之虞。若是你不喜歡這產自拉普達的紫羅蘭與佛手柑的香氣的話……願你能原諒我的冒失。”

她的話說得圓轉,聲音也帶有舉重若輕的隨意。反觀麗此時一臉如臨大敵的樣子,在功力上還是遜了一籌。

但是她方才的話語中透露的信息卻讓麗絕對不能等閑視之。

“你清掃了這裏的藏書?”

“沒錯。”

高陽薤露再次勝券在握地笑了。

“我不是守口如瓶的那一派,不妨就告訴你我此行的任務吧。——對這個次元碎片進行徹底的清掃。”

徹底的……清掃……

麗的心中陡然一涼。

“為什麽理事會會作出這樣的決定?”麗問道。

“為什麽呢?我也不知道,只是奉命行事。”

麗覺得眼前的人有什麽在瞞著自己。她強忍著心中的不安,努力用自己能作出的最淩厲的眼神凝視著高陽薤露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黑眼睛。

來自東方血統的黑眼睛。

但是她什麽都沒有收獲到。

女人本身就是一個謎團。高陽薤露既然是女人中最有女人味的那種,其身上的謎團也就最為難解。

突然間,一個念頭如流星般在麗的頭腦中劃過。雖然很短暫,但是被麗立刻捕捉到了。這個念頭讓麗的心忍不住怦怦亂跳。她強行按住激動的心情,盡量用一種寒暄一般的語調,微笑著對眼前的人說:

“方才是我失禮了。請問無涯學海的一切還好嗎?”

“托你的福,那裏正享受著寧靜和平的永夜。”

“說到無涯學海,就想到知識節……如今知識節舉行到多少屆了?”麗問道。

——沒錯,麗所關心的正是這樣的一個問題。

無涯學海與這裏分屬不同的舞臺,兩個舞臺上的時間流動是不同步的。不僅和這裏是如此,和其他的碎片也是如此……眾多次元碎片裏發生的一切,就好比在不同的舞臺上演出的不同戲碼,好比擺在書架上的幾本書,就算偶然間會出現隱約的呼應關系,卻無法共享同一根時間軸。

麗想問的是無涯學海所屬的時間軸。

在永遠是長夜的無涯學海中,知識節的屆數就如同紀年單位一樣,是時間流逝的重要標志。

雖然麗、安娜與薤露會離開上位次元來到這些碎片中旅行,但是在旅行結束之後,她們依舊會回到屬於她們自己的時間序列中去……如果她們的旅行有盡頭的話。

也就是說,卡噗空城就像是天空中的一朵雲朵,而她們幾個旅行者就好比一朵雲中棲息的雨滴。就算曾經在這裏肩並著肩,在離開雲層以後,她們也將灑入一條河流的不同位置,有的在河流的上游,有的在河流的下游,相隔千裏。安娜去向理事會匯報她在這裏的發現,麗回到中央港口繼續她的流刑。

而高陽薤露呢?她又將回到什麽地方?

直覺告訴她,高陽薤露說不定是從對麗來說更遠的時間點趕來。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必然知道無涯學海未來的資訊。

她等待著清掃者的回答。

她的這點心思已經被這個深不可測的女人看破了。

高陽薤露的臉上並沒有一點點局促不安。那支長長的煙鬥依然在她的手中拿得很穩,很穩。

“我並不覺得現在是閑聊敘舊的好時機。”她說,“你難道不該聯系一下你的安娜麽?我來圖書館的這一路上,可是清理了相當多的地區呢。”

她故意著重了“相當多”這三個字。

麗的臉色頓時大變。

清掃者用來凝視安娜的依舊是從高處俯視她的眼神。

真是個狡詐的女人。麗按下了安娜在離開的時候交給她的對講機的通話鍵。在心裏恨恨地想著。明明知道她在耍花招,卻又無法讓自己逃離她的掌控。

等待著,等待著,信號終於接通了,麗卻好像已經等待了一萬年之久。那一邊的安娜還沒有開口,麗就搶先一步喊道:

“你還好嗎?”

“不太好……我們剛剛趕到那個街區……路上……人……”

信號有點斷斷續續的,好像受到了強烈的幹擾。在這斷斷續續的信號之中,“不太好”是麗唯一接收到的有效資訊。

她的心一下子涼了。

“別再去那裏了!”麗大喊道,“趕快回去!回到安全的地方!”

“你怎麽了?……很快的,馬上就……哎?這是……”

通話中,安娜的聲音突然變了。

“你看到了什麽嗎?”麗緊張起來。

“超市不見了……”

安娜的這句話剛剛說完,通話就突然中斷了。

超市不見了。這是安娜的最後一句話。麗拼命想要再次接通通話,但是屏幕上只顯示著“無信號”。

“安娜……”

麗一瞬間感到天旋地轉。

而在她的眼前,薤露剛剛端起煙鬥抽了一口,吐出了一團朦朧的雲霧,在室內散開成一片馨香。

“剛才你通話的時候我覺得有些無聊,所以就又清掃了一些地方,”她的聲音就如春風一般溫暖,“怎麽不通話了?她還好麽?”

“你是把安娜清掃掉了嗎!”麗厲聲問。

如果她敢回答“是”的話,麗絕對饒不了她。

薤露不慌不忙地吸了一口雲霧,緩緩吐了出來。這讓她的面容變得更加不可捉摸了。

“優雅。搜尋者小姐,註意優雅。”

“安娜她究竟怎樣了?回答我!”

薤露微笑道:“要是我的清掃對於本屬上位次元的造物也能起作用的話,十二大教授恐怕早就命令我把你和安娜都清掃掉了。”

麗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並非松了一口氣,而是嘆了一口氣。

以前就有過這樣的傳說,說玩弄人心是這一位“清掃者”最喜歡的消遣,沒想到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但是,”薤露的話鋒一轉,“除了你們之外,這個次元碎片的所有終將由我奉命收拾幹凈。想必你也看到了,這裏的一切都已經損壞到了無法修覆的地步。科技也好。道德也好。唯一的辦法就是清掃幹凈。物也一樣。人也一樣。——放心,不包括你們兩個。清掃結束以後,你依舊會繼續你的旅途。”

“那麽安娜呢?”

“她也是一樣。”

“其他人呢?”

“全部清掃幹凈。”

薤露的聲音突然由溫暖的春風變成了蕭颯的秋風。

也就是說,夕顏,向日葵,櫻草和蘭草,還有觀月寺裏的參拜者們,全部都……

“恕我不能答應。”麗說。

薤露盯著麗的眼睛。而麗並沒有退縮的意思。

“理事會的理由我很清楚。他們一定是判斷這個次元碎片的文明出現了問題,所以才命令你前來清掃。這些我都懂。但是,這個判斷並不該由他們得出,而是應該由這個次元碎片裏的居民得出。僅僅為了讓一切歸於有序,就清理掉整個次元碎片,包括這裏的居民在內……請恕我無法認同。”

麗說完這句話,薤露忽然拍了兩下手,臉上還帶著讚賞的笑容。

“精彩的發言,不愧是失敗革命家的回答。”她說,“但是,你好像忘記了,清理這個次元碎片就是我此行的使命,若是不能完成它我就無法回去。恐怕你我註定將站在不同的立場上。”

“我也是這樣想的。”

在這三言兩語之間,一場超越時間的戰鬥即將展開。

在麗看來,這場戰鬥意義重大,因為它是曾經那場失敗的革命的延續。在那一場革命裏,她無法改變她和安娜共處的那個世界,但是現在,她必須站出來保護這一個世界。

她有勝算嗎?

站在這個渾身上下都是謎團的清掃者高陽薤露面前,身經百戰的麗不禁有些慌張。

這個高陽薤露極有可能是從那條名為“上位次元時間軸”的河流中更遠的地方抵達這裏的。這就註定她掌握著自己所不具備的經驗,這其中當然也可能包括麗接下來的一連串遭遇。也許,在這場爭鬥開始之前,她就已經從麗接下來的遭遇中獲悉了這次爭鬥的勝負。

“心慌了嗎?膽怯了嗎?”高陽薤露依舊是穩操勝券的笑容。

麗在心裏想,如果我也能獲知自己的未來就好了。如果可以得知自己的未來,麗現在就不會被高陽薤露的笑容所掌控。

或許恒河沙書中有未被塗黑的記載,但是,自恒河沙書那一次暴走以後,她就接受了安娜的建議將那本書已經被她藏在科學院的角落中,現在就算想冒險一觀也無法做到。

就在這時,詩緒裏突然朝麗開口了:

“麗!你還記得嗎?安娜的記錄!”

安娜的記錄?這和安娜有什麽關系?

無涯學海最優秀的助教,擁有和大教授等同的教鞭。

擁有非凡的武力與膽識,曾經殺死過巨龍。

革命以前的工作經歷堪稱完美,每一項被派給的任務都在她手中得到漂亮的收束……

等一下。

麗突然想到了一個關鍵點。

就是這一條——“革命以前的工作經歷堪稱完美,每一項被派給的任務都在她手中得到漂亮的收束。”

這並不是出自革命宣傳,而是從無涯學海的官方工作記錄得出的結論。

在這輝煌的工作經歷之中,必然包括著發生在卡噗空城的這一次調查研究。

她的調查研究只有當這個次元碎片還存在的時候才有意義。現在的安娜還沒有完成那份指定的報告,而麗所了解的安娜的記錄證明了安娜必定是在完成了報告之後,才順利離開這座城市的。

也就是說,她的報告寫作並未因為高陽薤露的清掃而中斷。

換言之,起碼在安娜回到無涯學海之前,這個次元碎片都好好地存在在那裏。

……這就是麗所獲悉的未來。

想到這裏,曾經的革命家、“搜尋者”麗頓時在十二大教授候補、“清掃者”高陽薤露面前充滿了自信。

☆、無法說出的話語

“我理解你的使命。但是,我只是一個被無涯學海拋棄的人。就算我是戴罪之身,此間只是茫茫次元之海中一個小小的次元碎片……——我不會讓你如願以償的。”

說這些話的時候,麗周圍的空氣發生了變化。高陽薤露也察覺到了,但是她毫不在意。

“看來我們的圖書館管理員在次元之海飄零的時間還不夠久,”高陽薤露輕輕地笑了笑,“從前我清掃別的次元碎片的時候也曾經遇見過你這樣的新手。你們對於因果的判斷還是太過武斷了。你以為自己可以順理成章地從這裏離開。證據就是安娜完成了她的報告。我說的沒錯吧?”

在此人的面前,麗感到自己所有的想法都無所遁形,就像她是一個透明人,所有的心思都用文字寫在腦中一樣。

“你只知道安娜一直保持著完美的工作記錄,但是你似乎忘記了一點——這一次的報告真的是由她親自完成的嗎。說不定那份報告出自我的手筆,接著我又在把你們從這個次元碎片掃出去之前將報告以她的名義遞交給無涯學海——這樣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而且與你得知的事實並不矛盾。從你我的立場上來看,安娜的未來絕非一個確定的事實,恰證明了這個次元碎片的走向依然不確定。”

麗完全沒想過,薤露居然還藏有這麽一招。

“不太漂亮的論述,讓前革命家見笑了。”薤露說完,又將煙鬥的尖嘴移近了自己的紅唇。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就算你來自與我相對的未來,其實也只是知道關於我的命運的一部分表象,而我真正的未來並在你我的立場上也沒有被確定下來,不是嗎?”

薤露沒有給她正面的回答。是麗恰好觸及了問題的關鍵,還是薤露她覺得這個反問太無力呢,麗無從知道。

“我給你一周的時間。”薤露說,“這並非我對你們的寬容,而是給我自己留下的。我需要一點時間完成她需要的報告。至於你……你也可以選擇在碎片完全消失之前按照你的規則離開這個碎片。你也知道在茫茫大海之中和她相遇十分不易吧,所以,好好珍惜這一周的時間,別辜負了我對你們的恩惠。”

說完這句話,她旗袍上的那只銀鳳凰一晃,她便轉過了身,慢悠悠地沿著樓梯回到了樓上,留下麗一個人站在圖書館底樓大廳的中央。

彼時,夕陽的光輝透過彩色玻璃,在地板上照成一片絢爛的顏色,也將麗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長。

“詩緒裏,我們走吧。”

沒有必要再在這裏和清掃者浪費時間了。再在這裏呆上一分鐘也是多餘。不管安娜那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她必須要快點趕到安娜的身邊。

“要去超市那裏嗎?”

“不。回科學院吧。如果她們那裏發生了什麽事的話,應該也會返回那裏。”

麗說的確實沒錯。她和詩緒裏剛剛回到了科學院,就看到安娜的車已經停在了門口。向日葵正在院子裏收起白天洗曬的衣服,看到麗回來了,主動說:“安娜老師很擔心你。”

麗向她道了謝,走進了屋中。

安娜正毫無坐相地橫趴在沙發上,盯著旁邊茶幾上一只用來喝水的燒杯發呆,忽然從燒杯壁的反光中見麗走來了,就猛地從沙發上彈跳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端正了坐姿,抓起桌上的日記本,攤開來,裝作是在沈思的模樣。

麗看著沙發上的安娜,感覺就像是過去的自己在照著鏡子。就這樣靜靜地看了一陣安娜的模樣,麗才喚了她的名字,問她超市那邊的情況。

話題一旦轉到了眼下最關鍵的事情上,氣氛立刻變了。安娜的紅色眼睛瞬間理性起來:

“那個地方什麽都沒有,空蕩蕩的一塊地。我問向日葵她是不是記錯了,但她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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