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稚終

關燈
高二學期末尾,已然是一個盛夏季節。

李雲舒辭去了家庭超市的兼職,每到周末,都宅在家裏認真的覆習,她要為這次的期末考做準備。

她開始默默接受趙斯延喜歡自己,只是因為自己成績好這個事實。

她心想,既然他喜歡的是我這一點,那我就將這唯一的一點好發揚光大吧。

她雖然從未在學習上有過懈怠,可是眼下認清了自己的形勢:“除了成績好,其他一無所有”後,她便把自己逼得更狠,連洗澡的時間都硬生生節省出五分鐘。

她把所有精力都用來學習。

如今已是深夜一點半了,她已經學習得疲倦至極,手中握著的筆尖卻仍在轉動著。

她有點昏昏欲睡,水靈靈的大眼睛熬的通紅,眼皮有些浮腫起來,一只胳膊撐著腦袋,硬撐著讓自己精神起來,書桌旁是兩罐功能飲料。

她對著題海爭分奪秒,一刻也不曾停過。

就在這一瞬間,她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句刺耳的聲音:“哎呦餵,她有什麽好裝模作樣的,天天在座位上一動不動,就知道死讀書。”

“就是就是,真沒勁!”

“她要感謝就感謝她父母吧,沒把她腦溝生得淺,哈哈。”

“要我說,她可真沒用,獎學金每年都拿到手軟,還窮得沒錢交學費,差點被學校趕走。”

“書呆子,天天就知道悶頭學習,家裏那麽窮,以後出了社會還不是照樣要被人踩在腳底。”

“你知道嗎?我隔壁鄰居的同學,人家爸爸在外省當大老板,後來那人不讀書了,他爸直接給了他八百萬投資,又給他介紹房地產的老板認識,現在他自主創業,身價都有好幾個億了。”

“那麽牛!我可是實實在在的羨慕了!”

“你說,像李雲舒那樣的書呆子,這輩子有見過錢嗎?”

砰的一聲,李雲舒的腦袋砸在書桌上,額頭泛起一陣淤青,還留下一條不大不小的紅印。

事實上,李雲舒已經默默的焦慮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段時間裏,她時常會想起一些令她極其消極的事情。

她不知道的是,她已經快把自己逼瘋了。

就連頓生出的難過,委屈,煩悶,焦躁,不安,她都根本沒有意識到,還以為自己只是最近壓力大,累壞了,心情便自然而然沒那麽愉快。

她剛剛無心回憶起的事情,發生在近期一個炎熱的午後。

那時體育老師讓大家自由活動,很快,有很多男生紛紛去器材室借走了籃球,還有一些女生借了幾個呼啦圈和跳繩,大家都在操場熱情洋溢的活動起來。

唯有李雲舒。

她一個人小跑著回到教室,打開一臺小風扇,喝了幾口水,立馬拿出自己做錯的數學題重新運算起來。

現在的李雲舒,甚至是體育課上的一點活動時間都不落下。

那時就有幾個九班的學生路過,故意在一班的走廊外逗留,像看笑話似的看著正在算題的李雲舒,不斷擠眉弄眼的諷刺著。

李雲舒並沒有搭理她們,只是覺得她們可笑,目光短淺,凈說風涼話。

可是此時此刻,李雲舒想到那些人的嘴臉,一股無比的委屈之感瘋狂湧上她的心頭,她感覺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憑什麽?

憑什麽她努力都有錯?

憑什麽她孤註一擲的堅持都是罪,在別人眼裏一文不值!

她李雲舒玩是錯,不玩也是錯!

清閑下來玩了會被一些同學嘲諷:“喲呵,學霸怎麽突然舍得和我們一樣浪費時間啦?”

不玩又被嘲諷:“成績都那麽奪人眼球了,還有必要死學爛學嗎?”

她現在沒有了媽媽,爸爸也不再身邊,自己兼職賺生活費,自己小心翼翼的照顧著自己,學著世界上許多幸福的人那樣好好的生活。

李輝北上前,匆匆賣了以前出攤用的小貨車,留下一點錢,她和李逸對半分了以後,自己積積攢攢,身上最後也只搜刮出剩下的兩千多塊錢。

或許那些嘲諷她的人,用這兩千多塊錢是來消遣娛樂的,她們或許想著要去哪一家網紅地點打卡,周末點哪家店的奶茶和火鍋,上網買哪一件新衣服,去哪間養生館精油開背。

這區區兩千多塊也只夠用一兩回。

而李雲舒,只能靠這兩千多塊吃飯喝水過生活,度過很長一段時間。

她不知道該不該罵自己活該。

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因為她的爸爸媽媽盡力了,她自己也盡力了,身上最後那兩千多塊錢,是一個零零散散的家最後盡力的結果。

她看著桌臺上那只豆沙色的口紅,有點埋怨自己為什麽要亂花錢。

打扮沒給該看的人看到,又何苦白白浪費這麽多時間呢?

有一天,她偶然間路過一家奶茶店,聽見身旁一個女生吐槽自己:“唉,長這麽難看,我怎麽學化妝都醜。”

她有一瞬間竟覺得,自己正如那人所說的一樣。

漸漸的,李雲舒負能量爆棚,陷入了青春時期最黑暗的一段時光。

終於熬到了期末考,李雲舒回學校考試那天,仿佛一朝回到沒學會打扮的那個時候,她以一頭普通的高馬尾,一身寬松的校服,毫無修飾的臉蛋,以最開始的模樣去了學校。

誰知那一天,她在學校看到了趙斯延。

她和趙斯延分到了同一個考場,剛開始李雲舒並沒有發現,她是看到一群學生在走廊拼命往教室裏邊望,於是也跟著大家回頭。

就這一個回頭,她發現趙斯延在不遠處深深凝望著自己。

趙斯延沒有穿校服,一身休閑的黑色T恤預示著他並不會久留,他的劉海長了許多,有些紮眼,看上去有幾分痞帥,看上去卻比以前憔悴了不少,眉宇間不似曾經年少,沾染了不少愁緒。

李雲舒的心跳忍不住加快了起來,當她看到趙斯延那一刻,她又急又氣,好想沖上前問一問他為什麽要突然離開,為什麽要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選擇突然消失在她的生活裏。

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有太大的情緒波動,現在的她正握著筆,要準備接下來的考試。

這次的考試意味著李雲舒三個多月來的努力,她不能大意。

於是她強忍著心酸,默默的回過頭來,收回哀傷的視線,身體卻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

很快,監考老師將試卷分發下來,廣播象征性的播放了兩遍之後,考試正式開始。

李雲舒嘗試把全部註意力都放到試卷上,眼睛盯題目盯得出神,可是寫著寫著,她發現自己根本就做不到。

她感覺有些頹廢。

想著自己曾經為了趙斯延學會裝扮,學會塗口紅,可是現在趙斯延好不容易回來了一趟,她卻再一次以極其普通的面貌出現在他眼前。

眼淚終於不爭氣的落了下來,一點一滴打濕在寫滿字跡的試卷上,李雲舒放下筆,無力的趴在桌子上,哽咽著抽泣起來。

監考老師看李雲舒不太對勁,連忙上前安慰她,看情況著實是安慰不動,就把她帶出了考場。

趙斯延將李雲舒的狀況盡收眼底,回學校的這兩個小時裏,他的視線從未從李雲舒身上離開過。

他看得出李雲舒的難過。

他深知這一定都是因為自己。

因為他在李雲舒最需要他的時候悄然離開了,沒有任何一點預兆的。

他低著頭,看著試卷上的白紙黑字,心裏著實不忍,又壓抑著一股氣,可現實讓趙斯延沒有任何一點辦法,他也不想這樣。

沒有人問他離開雲周一中的這些天裏經歷了什麽,在哪裏度過,是否安好。

因為根本來不及。

考完期末考以後,趙斯延又仿佛像是沒來過一般,不見了蹤影。

漫長的暑假,是李雲舒鉚足了勁賺取學費的時候,她找到了一份西餐廳服務員的工作,這份工作的工資很高,一個小時有二十五元,兩個月的時間積攢起來,足以支付得起李雲舒高三整個學期的學費。

這一天,她像往常一樣去西餐廳上班,換好工作服,拿上菜單,走出員工區出來後,看見一個很紳士的男人,那男人身著高定西裝,昂首挺胸,身姿不凡,右手摟著一個風韻猶存的婦女。

李雲舒隱約記得,她好像在哪裏見過那個女人。

好像是曾經去趙斯延家和梁阿姨大打出手的那個女人。

李雲舒認真觀察了她半晌之後,確定就是她,她依稀從梁阿姨的口中得知那女人的名字——鄭秋煙。

給他們那桌傳菜的時候,李雲舒看到,那個很紳士的男人大力捏了一把鄭秋煙的胸,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你就放心吧,我好不容易回國一趟,怎麽會輕易放過她們母子二人?”

那個紳士男人一說話,李雲舒立馬覺得,他並非紳士,只是看上去人模人樣罷了。

鄭秋煙仿佛全身散了骨頭似的,直直的靠在那男人的手臂上,拉著他的手腕貼近自己跳動的心臟:“世君,你能感受到我的心痛嗎?當年梁婉華推倒了我的孩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難過?”

李雲舒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了。

——原來他是趙斯延的爸爸。

原來,他的父親是這樣一個男人。

李雲舒十分想知道趙斯延現在在哪裏,她害怕趙斯延過得並不好,當聽到趙世君說出“怎會輕易放過她們母子二人”的時候,李雲舒就知道,趙斯延肯定吃了不少苦頭。

想當初,有誰會想到,住在自家隔壁小破院的,是趙家的公子和趙夫人,若非趙世君緊緊逼迫,她們母子二人,又怎會來到那條漆黑的小巷,成了自己的鄰居。

李雲舒無意間又聽到,趙世君色瞇瞇的用手指勾了勾鄭秋煙的鼻子,笑問:“你看我這般有求必應,今晚你會聽話嗎?”

“當然,你想玩什麽都可以。”

“倘若我戶口本上的那位有你一半放得開,我和她就不像現在這樣鬧心了。”

鄭秋煙一聽到梁婉華這個人,整個人就猶如晴天霹靂,她失笑了片刻,立馬收拾好自己的情緒,笑著蹭上趙世君的側臉。

兩個星期以後,已然進入暑假最炎熱的階段。

李雲舒在西餐廳收到一封字條,是一個名叫祝良軒的年輕人給她的,字條旁放有一個小熊鑰匙扣,和曾經她送給趙斯延的一模一樣。

她立刻追出店門,拉住埋完單正想走的祝良軒,失神的問他:“你能告訴我,趙斯延現在在哪裏嗎?”

祝良軒低頭:“你還是別知道的好,他不想讓你知道。”

“他現在是不是過得很煎熬,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擔心他。”

“你還是別瞎操心了,他再怎麽樣也是趙家少爺。”

李雲舒卻道:“趙家少爺?我怎麽覺得,他那個禽獸不如的父親恨不能徹底毀了他。”

祝良軒看著李雲舒的眼神,無奈中又帶著深沈的乞求,仿佛心都要碎了。

最後,他淺淺的說了八個字。

——潮棲大道二十三號。

當李雲舒趕去那裏時,她沒想到,會以這樣的一種方式見到他。

她看見趙斯延一只手按著胳膊上的棉簽,另一只手直直的伸著,掌心裏攥著獻血的票據,臉色極其蒼白,有氣無力的打開了一扇老舊的木門。

--------------------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可愛的讀者們可以點一個小小的收藏,謝謝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