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匆匆過去，寒冷的冬天很快到來。

女生們開始抱怨不能穿時髦的小短裙，心底卻偷偷藏著一份不能訴說的竊喜，私下紛紛主動學著給對象織圍巾。

李雲舒沒有對象，她在家裏對著教程學織毛衣，是為了給去外地打工的父親多添一份溫暖。

如今，李輝是家裏唯一的頂梁柱。

李雲舒和李逸還在上學，雖然他們都會在閑暇時間做兼職，但一個小時八塊錢的收入並不能幫襯家裏太多，遠在家鄉的奶奶身體不好，爺爺中風臥床多年，所有的吃穿用度都需要錢，小小的李記水果攤不足以支撐李家老老少少的生活。

盡管鄰裏街坊知道他們家困難，自從吳素懷走了以後，大家都盡量的幫襯著李記水果攤。

可是現實擺在李輝眼前，他需要一份收入更高的工作，只能離開養在身邊的兩個孩子，一個人只身去了遙遠的北方。

據說北方在冬天雖然有暖氣，但一出門還是冷得慌，李雲舒學會了織毛衣後，還順帶拿多出來的毛線圈織了條圍巾和一頂毛絨帽給父親。

十七歲的年紀，李雲舒第一次懂得了不舍得也要學會別離的痛苦。

大雪天裏，李雲舒和李逸撐著同一把傘，目送父親坐上向北的火車。

家裏用來擺水果攤的貨車變賣了一千二百塊錢，那是父親離別前留給他們的最後一筆生活費。

回家的路上，風和雪都很大，李逸用自己的身軀為李雲舒遮擋了一路的飄零雪花。

他有些情不自禁的想把李雲舒摟在懷裏，可是他並不敢，他覺得現下自己什麽也不是，根本不配褻瀆他最親愛的姐姐。

他的嘴唇有些幹澀，蒼白的臉頰被寒風凍破了皮，他收斂了自己不該有的異樣情緒，只是輕聲道：“姐姐，你什麽都別怕，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只可惜，李雲舒後來選擇了住宿，從此以後，原本熱熱鬧鬧的李家小院，只剩下李逸一人。

他本不屬於這個家，最後卻成了這個家僅剩的人。

天氣最冷的那天，雲周市的溫度直逼零下好幾度，李雲舒匆匆忙忙從走廊回到教室，結束了她的默讀時間，戴上了曾經趙斯延送給她的手套。

她已經很久沒有再吃過健達奇趣蛋，也沒有在抽屜裏收到過稀奇古怪的小禮物。

有一天她來到教室，正準備刷題的時候，突然間發現自己的抽屜裏多了個原本不屬於她的東西，她眼睛當時就瞪得老圓，心跳快得像是要溢出來一般，她輕輕咽了口唾沫，把散在眼前的發梢順回耳後，緊接著鄭重其事的把抽屜那個東西拿出來。

她定睛一看。

——是一封情書。

她看上去明顯就是緊張的，可偏偏在座位上做出一副鎮定的模樣，連呼吸都是深沈的。

李雲舒正要打開那封情書的時候，一旁的章經綸隨口說了一句：“別看了，不是你想的那個人，是三班的歐靖放的。”

後來，那封噴了香水，刺了朵紅玫瑰，看上去精致又好看的情書，李雲舒甚至都沒打開過。

只因章經綸那句：“不是你想的那個人。”

不是李雲舒想的那個人，李雲舒便可以誰都不要，誰都不搭理。

她的潛意識在告訴她，她心裏有他，要等他，要快快長大。

高中生最難熬的時刻，莫過於中午根本沒睡飽，就焉頭耷腦的趕去課室上下午一二節的數學課。

最近這段時間，一班上的數學課難度大大提升。

他們的數學老師常年留著兩搓胡須，三角眼，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樣，卓越的地中海彰顯出他的學術能力，同學們都稱呼他為大佐。

此人從來都瞧不上練習冊出的常規題，動不動就去奧數網搜一些腦力題打印成卷，害得一班的學生叫苦連天。

這天，大佐又帶著他自己打印的“腦力卷”來到班上，孟元嘉看到那些卷子，整個人恨不能裝暈被擡出去，然後隨便在操場逛一個小時，大佐的課也該結束了。

誰知道顏華和張星海根本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只是一味的看著孟元嘉那副憨批的面孔發笑。

最後孟元嘉的心願意外的成功了，因為全班都無精打采，只有他一個人像是屁股長瘡，一刻也坐不住似的，他那副裝暈作嘔的模樣，在大佐看來，就是搞東搞西，上課不認真，態度不積極。

後來他被大佐趕出了教室。

“年紀輕輕就中風啦？臭小子，我讓你喝西北風清醒清醒！”

大佐說完這句話後，全班哄堂大笑，整個班的氣氛瞬間活了起來。

李雲舒望著孟元嘉屁顛屁顛離開教室的背影，不免也覺得有一絲好笑。

那個背影遍布了滑稽的靈魂，像極了曾經趙斯延不可一世又調皮搗蛋的模樣。

李雲舒無聲的嘆了口氣，盡全力忍住內心的傷痛，她轉動著筆尖，讓自己沈浸在題海之中。

下午放學之後，李雲舒收拾好書包，拉上任安容的小手，兩人一同走回宿舍。

任安容老早就和李雲舒抱怨家裏離學校太遠，每天上學都巨趕，現在看到李雲舒住宿，第二日就朝宋雅遞交了住宿申請表。

李雲舒和任安容拿上飯盒去食堂打飯，正排著隊的時候，不知是誰大力掐了一把李雲舒的胳膊。

她白嫩細滑的胳膊肉瞬間紅了一塊。

她不耐煩的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對方是歐靖，就是前不久給她遞過情書的那位。

李雲舒覺得他好沒禮貌，一言不合就動手掐人，還掐得很大力，她根本不想理他，誰知歐靖又想伸出手來掐她。

“你不要掐我，有話就直說！”李雲舒皺著眉頭，也不看他，有些氣惱的說。

食堂特別悶熱，歐靖擦了一把額頭的粗汗，大大咧咧的笑著說：“這有什麽，掐一下又不痛。”

歐靖是個長得很結實的體育生，一身黑黃色的皮膚，嘴唇常年烏黑，他的小腿肌格外發達，卻喜歡穿色彩鮮艷的中筒襪，他這張嘴所說的不痛，估計可以徒手脫掉螃蟹的殼。

他看李雲舒似乎不是很想搭理自己，於是直接道：“我寫給你的情書收到了嗎？”

李雲舒不欲和他說太多，而且情書這個詞已經夠引人註目了，她有些不快，臉色不太好看，輕聲道：“我收到了，不過對不起，我們不可能的。”

說完，她拉上任安容的手重新排好隊，不想再和歐靖多說什麽。

誰知歐靖不聲不響又掐了她一把，這一掐碰上了李雲舒的小背心，她的肩帶一彈，聲音有些大，周圍排隊打飯的學生多多少少都聽見了，這屬實是帶上了流氓的意味。

“學霸，我哪裏不夠好，你說來聽聽，我為你改？”

“你找死是嗎？”李雲舒頓時黑臉，咬牙切齒的說。

不待歐靖反應過來，李雲舒已經用厚重的書包狠狠的砸上了他的臉。

歐靖捂著臉，瞇著半邊眼睛，笑得極其卑劣：“你得意個錘子，以為自己有多招人稀罕？在我眼裏，你不過就是個死書呆子罷了！”

他說話的聲音很大，食堂很多排隊打飯的人都朝這邊望了過來，這讓李雲舒感到一陣尷尬，她的臉瞬間通紅，不過她仍然氣惱至極。

任安容氣不過，直接撩開袖子就和歐靖對罵：“你以為你是個什麽好鳥好菜？不過就是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歪瓜裂棗，你根本配不上我家舒舒！”

頭腦簡單，四肢發達這個詞，成功把歐靖刺激到了，他曾經就一直嫌棄自己長得過分結實，容易讓人家誤以為自己是個憨蛋。

現在卻在滿是人的地方被詆毀，對方還是個伶牙俐齒的女生，這讓他感到氣急敗壞。

他語氣兇狠道：“配不上她？你以為我喜歡她？我不過是圖她成績好，想讓她和我在一起之後，讓她幫我解決掉作業而已！”

李雲舒一瞬間呆住了，她沒想到，自己還有令對方所貪圖的這類利用價值。

——解決掉作業而已。

原來，少年人的愛，還可以被這樣詆毀。

聽上去分文不值，廉價至極。

不等任安容說些什麽，李雲舒氣憤的走上前，大力的踩了他一腳，兇悍道：“我好歹還能幫你解決作業，可是你在我眼裏，連垃圾桶旁的蒼蠅也不如！”

說完，就和任安容離開了食堂。

李雲舒請任安容去了校外的一家飯館吃飯。

店主的招牌上寫著：“十元兩素菜，兩葷菜，十二元三葷菜，兩素菜。”

李雲舒給任安容點了十二塊錢的菜，可是她想讓店主婆婆給任安容全都裝葷菜：“婆婆，我能多給你些錢，你裝一份全是葷菜的飯給我嗎？”

“小姑娘，全是葷菜就太膩啦，這樣好吃的飯菜都吃不出好味道啦。”

“這……”

可是李雲舒太想補償任安容了，因為她幫自己出頭，導致那一瞬間任安容成了全場的焦點，害得任安容丟人現眼。

任安容看出了她的小心思，摸了摸她的頭，笑道：“雲舒，你不用這樣，如果那個混蛋那樣說你我還不幫你出頭，我就不是你的好姐妹了。”

“安容，真的很謝謝你。”李雲舒十分感動，微笑著看她。

“我們倆誰跟誰，才不用和我說這些，更何況你這麽聰明，歐靖才不配讓你給他寫作業呢！”

是啊，歐靖在氣急敗壞的時候說，他和李雲舒表白，妄想和她在一起，純屬是因為她成績好，想讓她幫自己寫作業。

李雲舒突然想到了趙斯延，一瞬間尋思：“假如趙斯延喜歡自己，那是因為什麽呢？”

莫非是因為她的容貌？

李雲舒對曾經的自己十分不自信，剛開始她並不那麽覺得，自從認識了趙斯延以後，她覺得自己哪哪都不好，後來趙斯延難得約她出去看一回電影，還讓她穿校服，這可把李雲舒的自尊心狠狠傷到了。

可是她後來學會稍作打扮，趙斯延卻沒有機會看到一眼。

李雲舒立馬把自己的容貌因素排除了。

那是自己的家世嗎？

李雲舒立馬把這個因素也否決了。

趙斯延不是沒去過她家，不是不認識她爸媽，她並非出生在大戶人家，她的家世也根本不值得讓人有所貪圖。

在李雲舒小的時候，有個同巷子的小姑娘成天黏著她轉悠，時不時就上她家玩，然後自作主張跑去吳素懷的倉庫，鬼使神差的順走幾件漂亮衣服。

那個小姑娘比李雲舒小了好幾歲，雖說年紀不大，但看著心思卻多，下巴長得十分尖，一雙狹長的瞇縫眼成天轉轉悠悠，不知在觀察些什麽，常常露出些令李雲舒感到匪夷所思的表情。

後面李雲舒無意間才知道，那個小姑娘接近她，就是想要和她搞好關系占便宜，順些衣服和水果。

可是趙斯延不缺衣服和水果。

李雲舒立馬又把這個條件否決了。

那是因為自己的學習成績嗎？

李雲舒常常是全年級第一這個事實大家都知道，她落寞的想，趙斯延假如喜歡自己，莫非是因為自己的成績比較好？

自卑的李雲舒默默的接受了這個事實。

這在她看來，是自身唯一的優勢了。

她想，或許趙斯延自己成績也不差，如果找個成績也比較好的女生談對象，那樣也不失面子，好和周圍人炫耀，做他張揚的談資。

李雲舒把自己的小心思發布在了校園傾訴墻上。

這個傾訴墻是雲周一中的同學們相互之間傾訴心事的地方，大家有什麽心事無法與他人言說，都可以以匿名的方式發布在上面，接著就會有同校的校友瀏覽到，大家會在下面發表一些善意的評論和安慰。

李雲舒在校園傾訴墻上的ID叫做舍小予，她曾經就懷著許許多多的心事，在傾訴墻上訴說了自己的煩惱。

比如有同學嫉妒她成績好，覺得她根本不學習都比別人進步的快。

還有王藝林的騷擾，她曾在傍晚夜深人靜時，在校園傾訴墻上發布了一個“如何拒絕異性騷擾”的話題。

她曾經還發布過“如何在喜歡的人面前表現得更自然”這個話題。

這曾經一度讓李雲舒為難了很長一段時間，也導致李雲舒和趙斯延進行過一段時間的冷戰。

很幸運的是，李雲舒所發布出去的話題，總能收獲一大堆匿名校友寬慰的評論。

不過她發現，自己的心事墻裏，幾乎每一個充斥著郁悶的話題下，都有一個ID名叫“fire”的校友留下評論。

在“如何讓他人不隨意嫉妒自己”的心事墻中，這個名叫fire的校友在評論區留言道：“做好自己即可，不必搭理傻逼。”

fire還在“如何拒絕異性騷擾”的心事墻下評論：“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或者說，是時候該找個男朋友了，同學。”

當李雲舒翻到這條評論的時候，渾身都有些不自在，她揉了揉發紅的臉蛋，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在二十六鍵上打字，回覆道：“學校抓得嚴，不能早戀。”

幾個小時後，fire也回覆道：“乖學生，你可真逗。”

“這不是乖，這是遵守紀律，為了不挨批評。”

fire：“這還不算乖？”

現下，李雲舒剛發布了眼下的心事，話題為“如果他喜歡我，那是喜歡我什麽”，還可憐巴巴的列舉出自己目前的條件。

比如她剛剛思索的容貌，家世，還有成績。

少年的愛戀總是藏著掖著不少小心思，這些小心思裏，有多少明媚，有多少自卑，又有多少不可言說的深情與懵懂。

不久之後，她發現fire又在自己的心事墻下評論：“你根本沒有那麽糟糕，說不定，他喜歡你的全部。”

這個評論一度支撐著李雲舒度過漫長的寒冬歲月，宿舍的鐵門抵擋不住刺骨的冷風，李雲舒常常在被窩裏凍得一整晚都睡不著。

某天的深夜裏，她無比期待寒假的到來。

兩個月以後，雲周一中即將舉行期末考。

令大家都沒有想到的是，有人竟然在教師辦公室遇到了好久不見的同學。

——趙斯延。

那個同學匆匆趕回班上，看上去一臉不可思議，又因為自己掌握著一手在線情報，感到有些莫名的驕傲。

據他所說，那天，他看見趙斯延在宋雅的辦公桌旁筆直的站著，背影看上去清瘦了不少，宋雅嚴肅的質問他：“為什麽不告而別？”

他聽見趙斯延冷冷道：“為了長命百歲。”

“你不顧你的學習了嗎？你還這麽年輕，成天在外瞎奔波什麽？”

“有舍才有得，我也不願意這樣。”

宋雅呆滯了半晌，根本沒想到趙斯延會這麽說，接著又問：“那你為什麽現在又選擇回來？”

那人聽見趙斯延好聽的聲音說道：“就快期末考了，我要你兌現承諾。”

“你說什麽？”宋雅震驚道。

“你答應過我，如果我期末考考到全年級前五，李雲舒就會是我的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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