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球廳裏，人聲亂、雜，而且還鬧。在這裏，凈是臺球撞擊臺球，或者臺球掉落球袋，或是臺球碰撞到桌壁的“啪啪”聲。

綠色臺桌被頂上的燈一照，綠油油的。

臺球桌旁，有人抱臂站著，有人半伏著身子在打臺球，還有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玩手機。

兩道人影從有些暗的入口進了來，到了光亮處，兩人的身影得以清晰明了起來。

正是周祁和林子皓。

開完臺，林子皓走到架子旁，仔細挑選球桿。架上一根根的球桿被他拿起，又放下。周祁沒他那麽講究，隨便拿了根球桿就回到了臺球桌邊。

他拿起臺球桌上的巧粉，塗抹桿頭。

見林子皓遲遲沒挑好球桿，周祁終是不耐，扭頭喊，“你挑好了沒啊？磨磨嘰嘰的。”

“來了，來了，”林子皓回他，像是下定了決心，最終選了根球桿回來，“催什麽催？你知道一根好的球桿，是多麽的重要麽？這就好比古代上戰場，你要是沒有好的武器，那是要被敵軍追著打的……”

周祁蹙眉，伸手截斷他接下來的話，“夠了，還打不打了?”

“打啊，當然要打，”林子皓一臉興奮，“不過，在打之前，我們是不是要下個賭註?”

“什麽賭註?”

林子皓笑得賤兮兮的，球桿搭在肩上，搓了搓手掌，“這就得看你，願意下多大的賭註了。”

周祁坐在臺球桌的邊上，一只腳支著地，另一只腳騰空，半個身子朝向他，忽地笑了。

“你笑什麽?”

周祁擡起頭，挑了挑眉，“怎麽，你就認為我一定會輸給你?”

林子皓信心滿滿，“有八成的把握吧。”畢竟，他經常來這打臺球，雖然是個半吊子，但他自認為還是能贏過周祁這個沒打過幾次臺球的人。

“那我，”他跳下桌，說，“拭目以待。”

林子皓輕“哼”一聲，“那你就看著吧，看我怎麽贏你。還有，我們賭什麽?”

“隨便，你想賭什麽?”

“賭請客。一個月內，輸的人要請三次客，不管多貴，都要請。”

“行啊。”

這件事，就被這麽定下來了。

桌面上，臺球已經被擺成了菱形。

周祁拿著球桿，立在臺球桌旁，比了個手勢，“你先發球吧。”

“你確定我先發球?”

他點頭，“嗯，你先。”

有便宜不占白不占，不占是傻蛋啊!林子皓拿起球桿，抹了幾下巧粉，挑釁他:“到時候輸了，你可別哭鼻子啊。”

周祁斜乜了他一眼，滿滿的嫌棄，“你以為我像你那麽幼稚啊?”

“你才幼稚!”

周祁扶額，有些無語。

終於進入正題，林子皓瞄準開球線上的白球，球桿往前推了又推。最後，他用力一推，白球被擊飛出去，與被擺成菱形的彩球，撞了個滿懷。

彩球東一個，西一個的，胡亂地散開。其中，四號彩球滾落球袋中。

林子皓得意地沖著他，拋了個眼神。

周祁瞬間移開目光，不去看他。

接下來，又是一擊。

“啪”的一聲，白球撞上二號彩球。二號彩球骨碌碌滾著，最後，在球袋的入口處穩穩地停了下來。

“我去!就差那麽一點點了!”林子皓十分懊惱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到你了。”

周祁拿起球桿，在白球前停下，俯身，瞄準，球桿一推，兩顆彩球分別“哐當”落入兩個球袋中。

漂亮、幹脆利落的一擊。

林子皓站在他的對面，隔著臺球桌，球桿抵在地面上，他手握在上端，眼睛緊盯著周祁。

周祁沒停頓，又繞到白球前，計算著要如何打會好一點。思索片刻，很快，他又打出了下一個球。

這回，是自由球。

主動權又落到了，林子皓的手裏。

周祁收了球桿，右手撐在臺球桌上。

林子皓“嘿嘿”一笑，很是開心，他拿起一旁的巧粉，仔仔細細地給桿頭塗粉。

“嗡”，放兜裏的手機震動了下，周祁掏出手機來，掃了眼。

許呦:肚子有點不舒服。

周祁一楞，隨即回:怎麽了？吃壞東西了？

一分鐘後，她才回:好像是你給的零食吃多了。

周祁:有藥麽？吃了沒?

許呦回覆道:家裏沒藥。

停頓數秒，周祁回了條信息。

林子皓還在抹桿頭，眼神瞟到周祁這兒來，看他好像一直在打字的樣子，也不知道是在和誰發信息。他手上的動作停了，“哎，你心不在焉的，幹嘛呢？”

周祁把球桿往臺球桌上一丟，“有事，我先走了。”

“哎，還沒比完呢，你要上哪去？不是說好了，今晚通宵打臺球的麽?”林子皓在後頭喊他。

周祁沒回頭，手擡到肩膀以上的位置，往後擺了擺手，“算我輸了。”

這麽快就認輸?這可不是周祁往日裏的作風，但林子皓沈浸於贏了的喜悅裏，沒多想，“那你得記著，回頭請我吃飯。”

“知道。”

林子皓又大聲喊:“是三頓飯，別忘了!”

周祁又擺了下手，穿過幾臺球桌，往出口走。沒多會兒，人就沒了影。

——

這趟出來，周祁沒有開車。

出了臺球廳，他往街邊走，路邊好多店面都已經關了門。

只是這個時間點，周祁看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看來只能抓緊了。好在他對這兒附近，還算比較熟。花了十來分鐘，終於到了地方。

卷簾門降了一半，周祁彎腰鉆了進去，“還能買藥麽?”

“可以。”裏頭的人回應道。

買完藥，周祁到馬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上車後，前邊的出租車司機問他去哪，他隨後報了個地方。

車內忽明忽暗，水波紋一樣的光。周祁倚在靠背上，拿起手機，給許呦發了信息:睡著了？

沒有。

周祁:困不困?還難受麽?

許呦打字回他:不困，還是有點難受。

周祁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跳動:等著。

彼時，許呦靠在床頭，看著周祁剛發來的信息和他二十多分鐘前發的最後一條信息是一樣的——等著。

等什麽呢？等他?他要過來?

她拿著手機，出了神，直到周祁發來條信息，將她從思索裏拉了回來:怎麽了？

許呦想了想，問他:你現在在哪？

外邊，在坐車。

她又發消息問:你是不是要過來啊?

周祁:嗯，在路上了，一會兒就到。

許呦震驚了，一連發了三個感嘆號過去。

周祁看見她發的信息，忍不住低頭笑了。

許呦沒再收到他的回覆，她在想，自己是不是該換件衣服去見他，總不能穿著睡衣出去吧。忍著不舒服，她下了床，打開衣櫃，左翻翻，右看看。可沒有一件，能讓她覺得滿意的衣服。

她在衣櫃前，苦惱了許久。

周祁交了車費，下車。

不遠處的公交車站臺的廣告屏上，不斷切換著一幀幀的畫面。有人坐在椅子上，在等末班車。他走過去，也找了張椅子坐下，把買來的藥放在一旁，然後掏出手機，發短信。

——我已經到了，在站臺這。

許呦:好，我馬上就過來。

許呦立馬換了件衣服，熄了燈，把房間的門輕輕關上。這會兒，王媽已經睡了，為了不把她吵醒，她把腳步都放輕了。

出了家門口，許呦心跳得厲害。走出去一段距離後，她在黑暗中轉頭看了眼身後的房子，再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月色朦朧，有低低的蟲鳴聲，從遠處的草叢裏傳來。

臨近公交車站臺，許呦原本平靜下來的心又開始砰砰亂跳起來。

周祁看見她了，拿起裝著藥的袋子，起身，朝著她走去。

許呦低著頭，說:“你真的過來了啊？”

“要不然呢，我會騙你?”他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你過來，挺意外的。”她解釋道。

周祁把藥遞出去，對她說:“我給你買的藥，你回去後記得吃。”

許呦看著他，稍稍有些吃驚，“你還去買藥了啊？”

他點頭，“誰讓你是因為吃了我買的零食，才導致肚子痛的呢，所以我得負責。”

這話，許呦聽得臉上一紅，她小聲地說:“是因為我一下子吃太多了的原因，不是因為你啦。”

“不管怎麽樣，你先把藥拿著。”

“嗯，”她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你不冷麽？”他看著她身上穿著的短裙，問。

“不冷，不冷，我是出門太著急了，所以隨便套了件衣服就出來了。”

周祁“哦”了一聲。

兩人無話。

“那我先回去了。”周祁對她說。

許呦擡頭，“這麽快你就要回去了啊？”

“要不然，等下沒公交車了。”他向她解釋道。

“你沒開車過來麽？”

周祁搖搖頭，“之前和朋友去臺球廳玩了，沒開車出來。”

“那你是結束了，所以才過來的麽？”

他還是搖頭，“不是，是中途出來的，把他撂臺球廳那了。”

聞言，許呦有些歉意，“對不起啊，都是因為我，才破壞了你和你朋友之間的約會。”

“沒事。”

“那我陪你等會公交車吧。”她提出建議。

周祁不太同意，“你肚子不舒服，還是早點回去，把藥吃了，然後早點休息。”

許呦不肯，執意要陪他等公交車，周祁拗不過她，最終同意了。

兩人坐在同一張椅子上，側頭遙望著從遠處開過來的公交車，看車牌，辨認著哪輛是他要坐的車。在他們的身後，是明亮的廣告屏幕，兩人的影子投射到地面，有一部分是交疊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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