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呦編輯了好幾遍短信的內容，刪掉，重新打字，又刪掉，又重新打字。反覆好幾次後，才點了發送。

許呦:剛洗完澡，才看見你發的信息，那些零食我都喜歡。

發完後，她一只手拿著手機，視線就再沒從手機上挪開過。

幾分鐘後，周祁回覆她:我也不知道你們小女生都喜歡吃什麽零食，所以就隨意買了些，好在你喜歡。

許呦:嗯，對了，你到家了麽？

周祁:還沒，先不聊了，有事。

許呦飛快打字，回:沒事，你先忙吧。

下一秒，短信進來:好。

車內，周祁將手機收妥了。

許呦把手機擱在一旁，仰著脖子盯著天花板看，中間掛著的水晶吊燈璀璨奪目。房間裏開著空調，冷氣源源不斷地湧出來，覆蓋上她的腳踝，她扯過被子，蓋住自己大半個身子。

幾天後，天都很黑很黑了，許呦才回到家裏。剛進門，她遠遠就看見客廳中央的沙發上坐著個男人，他兩只手分別抓著一張報紙的兩邊，正聚精會神地看著。

整個客廳裏只開著盞臺燈，所有的光源都來自那。

她沒開其他的燈，徑直往覆式的樓梯口走，目不斜視的。

有合報紙的聲響，隨後，男人隱隱發怒的聲音傳到她耳朵裏，“你還知道回來？這麽晚了，你一個女孩子家的還有沒有規矩了？”

許呦一只手搭著樓梯的扶手上，腳步停頓一瞬，但很快又繼續往上走。

“你給我站住!我在和你說話，你聽沒聽見!”

她停下來，在黑暗裏，慢悠悠地回了句:“聽見了。”

許宏偉聽到她用這種口氣和自己說話，火氣頓時“噌噌”地冒起，額頭上的青筋立現。他站起來，高大的身形被臺燈的光放大放寬，他伸手指著樓梯間站著的她:“你……你給我下來!”

“我困了，明天還要上學，先回房間了。”說完，許呦繼續往上走。這回，她沒再停下。

許宏偉氣得渾身發抖，隨後端起茶幾上的茶，喝了幾口，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第二天一早，許呦起來的時候，許宏偉還沒起來。她三下五除二消滅掉早餐，隨後便急匆匆離開家，趕往學校。

她不想和他待在同個屋檐下，一刻都不想多待。

等到下午放學，許呦還在猶豫要去哪消磨時間，好晚點再回去。前腳剛出了校門口，王媽給她打了個電話，“呦呦，你回來吧。”

許呦一邊走，一邊說:“我晚點再回去。”

下一秒，王媽告訴她:“你父親已經走了。”

“走了？”

“嗯，他是下午的飛機，現在應該已經到機場了。”

“好，我知道了。”她掛斷電話。

等她回去，許宏偉果然已經不在家了。

——

有人推開一扇半舊的玻璃門，一只腳先踩進來，另一只腳隨後也跟著進了來。周祁循聲望去，很快從位子上站起身來，對著來人畢恭畢敬地叫了聲:“李叔。”

“坐，坐。”李叔拉開一張椅子，在周祁的正對面坐下。

這裏是一家當地人開的飯館，據說開了有四十多年了，裝修什麽的都沒怎麽變過。飯菜可口，價格公道，所以來這兒的人很多。飯館老板娘一直穿梭其中，忙碌著，壓根就沒有什麽閑下來的時間。

“你點菜了麽？”李叔問。

“還沒，”桌子上有菜單，周祁遞給他，“李叔你看看，要點些什麽?”

李叔把菜單推回去給他，粗礪布滿老繭的手指落在菜單上，又縮回來，“你看著點吧，隨便點幾個菜，夠我們倆吃就行。”

“好，那我來點。”

周祁看完菜單，把老板娘喊來，點了五六個菜。

最近天氣越來越熱，飯館不大，盡管開著好幾臺風扇，但人在店裏沒待多長時間，就開始瘋狂冒汗。周祁起身，去拿了兩瓶冰豆奶回來，開瓶蓋後，給了李叔一瓶。

李叔右手握著豆奶的瓶身，沒喝，過了會兒，他開口說:“把你叫出來呢，是想中午跟你吃個飯。”

“嗯。”他點頭，表示了解。

“還有就是……”話說到一半，李叔停頓了下。

周祁知道他有話要說，沒追問，靜靜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李叔垂著眸，“過段時間，我就不開出租了。一來，我年紀大了，體力有時候跟不上；二來，我也想輕松點，不想早出晚歸那麽累了。”

“嗯，”周祁點著頭，沈吟片刻，“那您以後有什麽打算麽？”

“先休息一段時間，其他的以後再看吧。”一句話說完，李叔喝了幾口豆奶，解解熱。

周祁想了想，說:“以後有時間，我會經常去看望您的。”

李叔沖周祁笑，“好。”他自己沒有兒子，只有個女兒，打從他認識周祁以來，他就很喜歡這個身上有股勁的年輕人。所以，他才會想著撮合周祁和自己的女兒好，即便最後的結果沒能如他的願，可他還是很喜歡周祁。

可能，他是想要個像他這樣的兒子吧。

飯菜端上來，兩人一邊吃著飯，一邊聊最近發生的事情。

“其實，我很好奇你會喜歡什麽樣的姑娘。”李叔的語氣有幾分的揶揄，笑看著他。

周祁低頭夾著菜，沒搭話。

“以後，你要是有喜歡的姑娘了，可得領過來，讓我瞧瞧。讓我看看，到底什麽樣的姑娘才能入的了你的眼。”

他應下來，“好。”

“對了，”李叔說，“你有沒有想過，換個工作?畢竟你還年輕，還可以出去闖闖，開闊一下自己的眼界。”

周祁搖頭，“暫時沒有。”

李叔人脈還比較廣，“要是哪天你不想幹了，或許我可以幫你介紹一份工作。”

“到時候再說吧。”

他也不多勸，“嗯，好。”

這頓飯吃完，李叔和周祁兩人走出飯館，外頭烈日炎炎，連一絲絲的風都沒有。他伸手拍拍周祁的肩膀，“以後有空了，我們倆再約。”

“嗯，好，我隨叫隨到。”

李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回沒再多言，上了車，“走了。”

周祁站在馬路沿邊，叮嚀:“開車慢點。”

李叔笑笑，開著車走了。

他目送了會，手摸到褲兜裏煙盒硬硬的一角，有點想抽，最後想想還是算了。

——

周祁驅車回家，途中，他將車子停靠在路邊。

到了夜晚，街上的行人多了起來，也熱鬧起來。

有個看起來六、七十歲的流浪漢臟兮兮地蹲在路邊，衣衫襤褸，胡子拉碴。他蹲著的地方前邊放著一個銹跡斑斑的碗，裏邊盛放著一些硬幣和幾張花花綠綠的紙鈔。

每當有人從他的跟前經過時，他都會擡頭看向他們，用一種懇求的目光。有些人會可憐他，然後往他的碗裏丟一塊硬幣或者低面額的紙鈔；還有些人會當做沒看見，自顧自的走過去。

大多數人，都是抱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態度。

有腳步聲在一點點地靠近，流浪漢仰著脖子擡頭看。

周祁站住腳根，掏出一張紙幣來，身子半蹲下去，把手裏的錢放進碗裏邊。

“謝謝，謝謝。”流浪漢由衷地說，他目光渾濁，面上流露出感激的表情。

兩人對視一眼。

周祁站了起來，身高比一般人要高出半個頭來。隨後，他踏進了一家離這兒不遠的蛋糕店，買了一瓶牛奶和兩塊三明治，又重新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他把買到的東西都給了流浪漢，說:“給你的，吃吧。”

流浪漢接過，餓了很長時間的他，拆開包裝，立馬就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地上掉了些碎沫，還灑了些牛奶。

狼狽極了。

周祁看著他，說:“慢慢吃，別著急。”

流浪漢捧著三明治，也看了周祁一眼，他的嘴巴被食物塞得滿滿的，說不了話。幾秒後，他低下頭去，繼續吃著三明治。

等都吃完了，流浪漢用手背抹了抹嘴巴，沖他說:“小夥子，謝謝你。”

“要抽煙麽？”周祁拿出一包煙盒來，朝著他，抖出一根煙。流浪漢看著他，猶豫半晌，最終還是伸手接過了。他咬著煙，啞著嗓子，問:“借個火?”

周祁摁了下打火機，“啪嗒”一聲，一簇小火苗便迅速竄了出來。他把打火機湊了過去，替流浪漢點燃了煙。緊接著，也給自己點了煙。

煙霧飄著，混著昏黃的路燈光，看起來縹緲虛無般。

周祁半蹲下來，瞇著眼，兩根手指夾著煙，無言地抽著。

在他們的前邊是條又寬又長的馬路，車燈晃眼，喇叭聲時不時響起幾聲，刺耳聒噪。空氣裏混著汽油味、汗味、煙味等各種各樣的氣味，難聞極了。

可即便是這樣的難聞，你還是得受著，並且是心甘情願的受著。

就跟這個社會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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