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洛陽風雪夜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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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姑娘,我們莊主在忙,不見外客。”

“我不會吵到他的。”莫慈身手不錯,一路連哄帶騙地繞過阻擋的侍衛,進到了書房。

“有事?”南宮皓早聽到了動靜,頭都沒擡。

“聽說南宮大哥忙,我特意做了點心。南宮大哥,你趁熱嘗嘗。”莫慈順手將食盒放在了南宮皓書案旁的矮桌上,在矮桌後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挪開桌上的筆硯,準備把點心端出來。

“起來!”南宮皓忽然擡頭厲聲喝道。

莫慈嚇了一跳,怔怔看向他:“南宮大哥……”

“起來!”南宮皓一把將她從椅子上拉開,提起食盒扔在地上,小心地將壓皺的紙張撫平,又把硯臺仔細地恢覆到原位。

南宮皓素來對誰都是平和親近的,還從沒見他如此失態過,莫慈怔在原地呆了半天:“南宮大哥?”

“這是樂兒的位置。她和別人不一樣,喜歡把筆硯放在左邊,右邊一定得放幾碟蜜餞。我批文書累了,她就會給我餵一粒蜜餞。要是弄亂了,樂兒會不高興的。就算如今樂兒不在家,她的地方我也得給她留著。”絮絮說了半天,南宮皓猛然意識到莫慈還在,他看向莫慈,“要沒什麽事,你就回去吧。”

自她進來,他頭都不曾擡。可為了白聽月坐過的桌椅,他還動了怒。縱然白聽月不在,可提起那人,他整個人都是柔和的。一個肯為妻子留住身邊位置的男人,或許她花再多心思也沒用了。

“既然南宮大哥忙,那我改日再來。”莫慈提起倒在地上的食盒,向門口走去。

“聽說明月坊生意愈發好了,你也別再給我做什麽衣服靴子了,樂兒是我的妻子,她會為我做。以後沒事你也少往這裏跑。”南宮皓坐回自己的位置,“樂兒心思單純,你說什麽她便信什麽。這不是好事。”

“我知道了。”莫慈心中又苦又澀,埋頭沖了出去。

沖出書房,扭頭見白懷柔倚墻而立,莫慈怔了。

……

行走在斫劍山莊內,莫慈低著頭一言不發。

“你和莊主相識多年,他對你根本沒那種心思,你不是不知道。”白懷柔看著她,“如今他明說了,對你也是好事。”

“我總以為,他娶白聽月是為了別的目的。我以為,我還有機會。”莫慈提著食盒的手緊握泛白,“沒想到,他是用情至深……”

“一邊是你,一邊是我的義姐,我總想著你們兩個都好好的。”白懷柔牽住莫慈的手,“以前,因為莊主,你待我姐姐總是心存戒備。現在你可以好好和她相處,我相信你們會成為朋友的。”

“朋友?”

“是啊。”白懷柔伸了個懶腰,“姐姐如今在杏林堂,莊主要我去接她回來,要一起嗎?”

“好。”莫慈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裏也舒坦了許多,“既然輸了,我也得知道我是輸在哪兒了。”

“這才是劍舞長安莫大娘嘛。”白懷柔挽了她的胳膊,“走吧,我們出發!”

……

杏林堂竹樹環合,蒼翠幽靜,天下之爭也好,江湖之亂也罷,這裏總是清幽自在。

樂胥坐在竹舍前,一手托腮,一手執扇,心不在焉地熬著藥。

“大老遠就聞到藥糊了。”白懷柔快步走了進來。

樂胥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將藥罐取下,可裏面藥汁已幹,糊得很徹底。她嘆了口氣,放下了扇子:“可惜了一罐藥。”

“我說姐啊,你還有心思擔心藥?”白懷柔坐到她對面,“你不在的日子裏,咱莊裏多了許多姑娘,個個都是沖著姐夫的美色來的。”

聽到這話,樂胥咬住了下唇,卻擠出個笑來:“這樣也好,我也不必為害得南宮家後繼無人而自責了。只是懷柔,對你不住,說好的兒媳婦沒了。”

“姐姐豁達,姐夫卻是說了。是我把你送到這兒的,我就要負責帶你回去。”

“縱然是以白聽月的身份嫁給阿皓,我始終是楚國公主。阿皓定也為難。”

“唉,是不是宮廷裏長大的孩子總喜歡把事情想得覆雜呢?”白懷柔淘氣地摸了摸她的頭,“我打聽清楚了,莊主的母親和祖母都是因難產過世的。他不願你有孕,也是這個原因。”

“他什麽都沒跟我說。”震驚之餘,樂胥又釋然一笑,“不過,我好像從沒問過他,也沒聽他好好解釋。”

“既然是誤會,解開就是了。”白懷柔遞過來一張紙,“喏,姐夫知道錯了,特意尋了個滋補的良方,給姐姐賠不是呢。”

“凡煙,寄生,相思子,豆蔻,獨活。”這是一張並不罕見的溫補藥方,樂胥秀眉微皺,“這方子不全,尚缺一味當歸。”

白懷柔笑了,卻故意問道:“缺了什麽?”

樂胥不疑有他:“當歸。”

“這可是你親口說的,當歸。”熟悉的聲音響起,南宮皓緩步走了過來,對她伸出手,“我來接當歸之人歸家。”

“任務完成!我去備車。”白懷柔識趣地離開。

“阿皓……”樂胥怔怔地看著他,忽而一頭紮進了他懷裏,“對不起,是我多心了,我以為……”

“我都明白。”南宮皓撫上她的發,“懷柔勸過我了,她說,對女人而言,能為心愛之人生兒育女比什麽都重要。或許,我也該改改自己的想法。”

“那,我們要個孩子?”

“先不喝避子湯了,至於孩子……還是回去再說吧!”畢竟是多年的執著,南宮皓也不敢拿她冒險。

“好。”樂胥與南宮皓十指相扣,走出杏林堂正門便遇到啊了等在門口的莫慈。

“嫂嫂,我來接你們了。”莫慈走了過來。

“你終於肯承認我是阿皓的妻子了。我很高興,小慈。”

樂胥的話讓莫慈心中一顫——她一早就知道,卻不言不語,默默地容忍旁的女子對自己的丈夫百般殷勤。除卻對夫君的信任,她更有一份旁人比不上的寬容與耐心。這樣一個在愛情上都寬厚大度不願傷害任何一個人的女子,心地極善,也很聰明。

莫慈上前握住樂胥的手,真心實意地道:“我們回家吧,嫂嫂。”

……

回到斫劍山莊不到三個月,在不喝避子湯又悉心調養的情況下,樂胥終於懷上了孩子。只是常年藥物傷害,讓樂胥的身子在受孕之後格外虛弱,連白言澤都趕著過來親自調養,每日裏湯藥補品盡力保著她腹中的孩子。

春去秋來又是兩季,斫劍山莊一切如舊,只是晉國遭滅,天下局勢更亂,南宮皓也更忙了,手下幾個劍主更是早出晚歸難見人影。

“莊主。”幫著收拾完最後一份文書,蘇重臺又遞上一封火漆密信,“飲劍樓百裏樓主的密信。”

拆信看罷,南宮皓冷哼一聲:“老蘇,你知道當年和蕭懌私奔的女子是誰嗎?”

“我只知道是個叫嫣兒的江湖中人。”蘇重臺驚訝,“莫非和飲劍樓有關?”

“我倒疏忽了,百裏樓主的獨生女兒,名叫百裏嫣。我說呢,當年允則和我合力都找不到人,原來他們是有飲劍樓暗中相助。”南宮皓將密信點燃,看火光一點點吞沒信箋,“蕭懌和百裏嫣的兒子已經六歲了,百裏樓主年邁體弱也需要繼承人,所以來信求助了。”

“我們是武林之主,幫他們是應該的。”

“不,先通知允則。當年尋找蕭懌,是因為先帝病重,雍國需要他這個太子。可而今允則為皇,蕭懌已經多餘了。”地上的信已化成一堆灰燼,南宮皓濃眉鎖起,“他是生是死,由允則決定。”

“屬下明白了。”

蘇重臺話音剛落,門外忽一陣吵嚷,一個仆從幾乎是摔著跪了進來:“莊主。夫人流了好多血,產婆說怕是要生了!”

“樂兒!”南宮皓拔腿就沖了出去。

……

寢房之外圍了許多人,呼痛聲一陣蓋過一陣從屋裏傳出,白懷柔埋首在風吾之懷裏,緊張地咬著唇:“我生臭小子的時候,沒叫這麽慘吧?”

“平日裏聽月的身子是我打理的,不會有問題。”話是如此,可白言澤也緊張得不停踱步。

“樂兒!”南宮皓一陣風似的沖了過來,對著房門一陣猛拍,“保大人!我要保大人!”

“進去不到一個時辰,你胡說什麽呢?”白言澤本就擔心,聽他這樣講,更是忍不住埋怨。

“我們不生了,樂兒,你別怕,我們不要孩子了!”南宮皓急得直撓頭,在門口團團轉。

“吵什麽吵?還讓不讓安心生產?孩子頭都出來了,你說不生我們還能給塞回去啊?”門被打開,南宮皓箭步上前,卻被一個產婆一通搶白,把他唬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呯!”門被重重關上,南宮皓瞪著緊閉的大門,半天沒回過神來。

“女人生孩子都是這樣的,為心愛之人痛上一回,在鬼門關前走上一回。”

一只手按上他的肩,南宮皓回頭才發現是蕭恪:“你怎麽來了?”

“想起許久沒見你們,便過來看看。不想遇到這樣的大事。”蕭恪自不會說,聽聞樂胥待產,他是如何馬不停蹄,連朝政都顧不上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房內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堅持了兩個時辰的痛呼也散盡。

產婆滿臉喜氣地出來了,將手中小小的繈褓往南宮皓懷裏遞:“恭喜莊主,是位水靈靈的千金。”

“樂兒!”南宮皓卻將產婆一推,直接沖進了房間。

若非蕭恪手快,一把接過嬰兒,只怕這才出生的孩子便要被親爹推到地上了。

懷裏的嬰孩小小的,不似旁的嬰兒剛出生皺巴巴,竟白皙圓潤,眉眼頗有幾分樂胥的模樣。

蕭恪看著懷中和她極像的嬰兒,喜上眉梢,比自己當了爹還高興。

“讓我看看!”白懷柔撲過來抱住嬰兒,一個趔趄直接倒向地面。

“小心!”風吾之眼疾手快,將白懷柔連大帶小抱在懷中。

白懷柔卻渾不在乎,眉眼彎彎地看向風吾之,討喜地把嬰兒往他眼前湊了湊:“咱兒媳婦!”

……

樂胥生產後累極,昏昏睡去。待一覺醒來,她便看到守在床邊的南宮皓,身上的衣服已換了幹凈的,人清爽不少,心愛之人又陪在身邊,她覺得滿足極了。

“好些了嗎?”南宮皓握著她的手在唇邊吻著,“你把我嚇壞了。”

“讓你擔心了。”樂胥四下看了看,“孩子呢?”

“是個女兒,像極了你。現在抱去餵奶了。”南宮皓坐在床邊,扶她靠在自己身上,“樂兒,我已經想好了咱們女兒的名字。她生在開春,似是春燕南回落在了我們家,就叫南宮燕,好不好?”

“名由你定,字由我擬。”樂胥靠在他肩頭,“燕兒凝聚了你我的過往,見她便如見你我往昔,就擬字如昔吧!”

“你們小兩口把名字都定了,我這個外公幹什麽?”白言澤抱著孩子走了過來,將孩子放在樂胥懷中,“我之前特意去了趟楚宮,和你父皇琢磨了半宿,擬出以寒這個名字。”

“可是燕兒已經有名有字了啊!”樂胥逗弄著懷中孩子,笑得眉眼彎彎。

“這可是兩個外公的心意!”白言澤不依不饒。

南宮皓看了看懷中愛妻幼女,下定決心般一點頭:“南宮燕,字如昔,別號以寒。”

斫劍山莊裏的海棠花開了又落,已然七載。七國終在今年春得以一統,蕭恪成為一統天下的第一個君王,改年號少康,帝號元淩。

樂胥在庭院中縫著衣衫,歲月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跡,反倒更見風雅韻致。

“姐。”白懷柔也是不改當年,步伐快活,一進門便四下瞧著,“我兒媳婦呢?”

“爹爹說想念外孫女,今天一早便派人把燕兒接去杏林堂了。”

“我說我家小子今天怎麽沒往外跑呢。”白懷柔坐了下來,“老蘇家的孩子外出學藝也快七年了,燕兒也不在家,可不把我家小子憋壞了?”

“如今天下歸一,皆屬雍國。”樂胥放下手中針線活,“懷柔,挑個時候把阿朔送離山莊吧。我總覺得,得了天下之後,蕭恪的手會伸進江湖。”

“自從楚國降臣被山賊殺害之後,你便越發多心多思了。”白懷柔握住她的手,寬慰道,“放心,元淩帝和莊主自□□好,是比手足還親的朋友。雖然楚國沒有了,可你不是還有我這個親人,還有杏林堂這個母家嗎?”

“你真覺得,那是山賊?降臣北上,走的是官道,縱然有山賊,可負責押送的是雍國縱橫沙場橫掃六國的將士,怎會不敵區區幾個山賊?”樂胥嘆了口氣,“我知道,這是天下大勢所趨,滅楚國阿皓也是出了力的。我不怨任何人,也不想報仇,我只求還活著的人能平平安安。”

“這是自然的啊!斫劍山莊是江湖之首,又有皇族做靠山,誰敢讓我們不平安?”白懷柔拉她起身,“要我說啊,你就是在家悶著了才會胡思亂想,走,我陪你去花園走走!”

“也好。”樂胥笑了,隨她走了出去。

此時,書房之內,蘇重臺走入:“莊主,杏林堂來信,尋到莫邪劍了。”

“幹將莫邪……自展棋越和溫靜過世後,多少年沒聽過雙劍的消息了?”南宮皓放下手中批閱的文書,“劍主是什麽人?”

“是一個叫玉綺若的女子,以前也查過她,可是那時她歸屬碧桃派。如今她人在杏林堂,是可用之人。白聖人還說,有她在,那幹將劍主也跑不了。”蘇重臺請示,“是不是要和以前一樣,將他們派到長安輔佐元淩帝?”

南宮皓不答,只看向窗外:“南宮燕,如昔,以寒……”

“莊主為何反覆念叨少主的名字?”

“南宮燕是斫劍山莊的少主,以寒是杏林堂門人,那麽如昔呢?”

“莊主的意思是……”

“樂兒是楚國公主,也是杏林堂白聽月。楚國滅亡,因為白聽月的身份,她沒有受牽連。所以,多一重身份便多一份安全。燕兒是樂兒拼了命為我生下的孩子,我自當護她周全。雙劍劍主便是很好的掩護。”南宮皓吩咐,“這件事既要辦得妥帖,又不能和我們牽扯太深,你親自去辦。”

“是。”

“莊主。”正說著,風吾之走了進來,“飲劍樓百裏嫣被人暗殺,蕭懌拖著病體打理飲劍樓,已然力不從心,我們是否該施援?”

“施援是一定的。關鍵是怎麽幫。”蘇重臺道,“蕭懌是江湖中人,當聽我們號令。可他也是元淩帝的親哥哥,我們以武林之主的身份出手,只怕是對皇族不敬。”

“想辦法保護他的兒子,再把仁道之劍湛瀘送過去。”南宮皓思量之下決定。

“父母之愛重,無外乎子女。湛瀘又是佐君之劍,可表明我們的立場。”風吾之揖手,“我這就去辦。”

目送他離去,南宮皓嘆了口氣:“如今天下太平,可我總覺得,要起風了。”

……

仿佛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又這樣平靜地過了大半個月。

夜色濃重,已過三更。

“樂兒。”南宮皓回到屋裏,見樂胥還在縫制新衣,“怎麽還不睡啊?”

“給你做的衣服還差一個袖子,想快點做完,順便等你回來。”

“手都涼了,別太累著。”南宮皓握住她的手替她暖著。

成親已十餘載,他對她依舊珍之惜之,惟一改變的只是兩人之間不斷加深的默契。

“明天我要去一趟長安。”南宮皓似乎猶豫了很久才開口。

“什麽時候回來?”他外出是常有的事,樂胥並沒很在意。

“你把新衣做好,我就回來了。”南宮皓溫柔地揉了揉她的發。

“嗯,那我明日便把衣服做好!”樂胥笑道。

“樂兒……”南宮皓欲言又止。

“嗯?”

“我們成親這麽些年,為什麽怎麽看你都看不夠呢?”他看她的目光,深情不減當年。

“都老夫老妻了,阿皓說這些,真是!”樂胥被他鬧得滿面緋紅。

“樂兒,回來之後,再為我舞一曲弦上歌,好不好?”

“等你回來,我為你舞上一輩子,讓你看到膩煩為止。”

“傻瓜!”將她緊緊攬在懷中,南宮皓溫柔地吻著她的發,“只要是你,我怎麽會膩煩,又怎麽會看夠?”

……

人聲熙攘,歌舞升平,熱鬧之中長安還透漏出一份自得與從容,畢竟這是統一了天下的雍國的國都。

自七國歸一,南宮皓還是第一次來長安。站在朱雀大街上,想著便是在這裏遇見了樂胥,他唇角掛笑,在街頭站了許久。

蕭恪約見的地方是一處偏僻的民宅。南宮皓到時,蕭恪正在溫酒以待。

“阿皓來遲,老規矩,罰酒三杯。”蕭恪微笑舉杯。

“謹遵聖諭。”南宮皓坐下,端杯飲酒,“皇上此次又有什麽計劃?”

“果然是生分了。”蕭恪替他滿上酒,“阿皓,你許久不曾喚朕允則了。”

“你是君,我是民。”南宮皓又飲酒一杯,“君要臣死,臣尚不能違,何況我一小民?”

倒酒的手一頓,蕭恪笑意不減半分,將自己滿酒的杯換到他手上:“有了樂胥之後,你像一個真正的武林之主了。”

“飲劍樓勢力漸大,而掌控江湖,一個棋子就夠了。”南宮皓把玩著酒杯,一道發黑的汙血自嘴角蜿蜒而下,他渾不在乎,依舊笑著,“和我這個外人比起來,自然是親大哥更好。”

“既然知道,還敢來赴約,喝下朕倒的酒?”

“這不對我們二十多年的兄弟情份還有奢望嗎?你要我的命,我給你就是。我只想告訴你一句,沒了我,斫劍山莊不過一盤散沙,實在不足為懼。”

“小燕兒性子像你,不出十年,她必成大器。”蕭恪說著拔出劍。

南宮皓動作卻更快,縱身而起,左手按住他拔劍的手,右手的純鈞劍已指向他的喉間:“蕭恪,別逼我。”

“傷朕便是弒君,天下歸雍,斫劍山莊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一句話成功地讓純鈞劍垂了下來,蕭恪趁機退後,避至廊下。南宮皓驚然擡頭,只見四壁之上弓箭手齊齊站起,弓弩之上寒光凜冽的箭鏃盡數指向他一人。

破風聲起,周遭箭矢如雨,紛紛射來。

染血的唇角緩緩翕合,無聲地喚出心底的那個名字:“樂兒。”

……

細心地撫平衣角上每一處皺褶,樂胥笑得開心:“新衣做好,阿皓也該回來了吧?”眼角忽瞥到旁邊櫃子底下露出的一張紙角,抽出來一看,竟是南宮皓的字跡。

“凡煙,寄生,相思子,豆蔻,當歸。”是似曾相識的一張藥方,樂胥怔楞良久,心裏忽而一陣發寒,“尚缺一味獨活。”

……

次日晨光微曦,斫劍山莊卻是人聲嘈雜,盡數集中在樂胥房外。

許久,門才緩緩打開。

“嫂嫂!”站在最前面的竟是一身風塵的莫慈,她哭泣著捧起手中沾滿鮮血的純鈞劍,“南宮大哥被稱為楚國亂黨,屍體懸掛在長安城門之上,是萬箭穿心而死。我拼盡全力只奪回他的佩劍,我……”莫慈泣不成聲。

“夫人,今晨在離山莊十裏處發現朝廷軍隊,來者不善!”蘇重臺請示。

“沒想到蕭恪竟是過河拆橋的小人!夫人放心,我等定擊退敵人,奪回莊主遺體!”風吾之義憤填膺。

“不用了。阿皓在我心裏,永遠是最好的模樣,我不想看見他千瘡百孔的樣子。”

她的聲音嘶啞無力。眾人這才註意到她一身白衣,鬢簪白花,竟是縞素。

“姐。”白懷柔怔然,“你、你早就知道了?”

“早就?呵,是啊,皇族中人對權利的渴望有多可怕我不是不知道,我卻天真地相信他們情如手足……”顫抖地看向掌心揉得發皺的藥方,樂胥淚流滿面,“這一次,他不言當歸,只要我獨活,可是……”

可是阿皓,你告訴我,沒有了你,我如何獨活?

“嫂嫂,來日方長,你還有斫劍山莊在……”

“我嫁給他是因他這個人,而不是為了這空蕩蕩的山莊!我要這山莊有什麽用?沒有了他,我要這山莊,有什麽用?”

樂胥的聲音陡然尖利,莫慈驀然明白了什麽——這個女子,是聰慧,是善良,可她不堅強。沒了他,她柔弱得連呼吸都不會了,怎麽可能求生?

“小慈,你帶著承影劍走吧,去保護燕兒,保護阿皓惟一的血脈。”樂胥將滿是鮮血的純鈞劍抱在懷裏,無聲哭泣。

“順道去通知我爹,要他先去避一避。小慈,我怕下一個,就輪到杏林堂了!”白懷柔急道。

雙手緊握成拳:“你們的仇,我一定會報的!”莫慈轉身跑了出去。

“我與阿皓夫妻一體,生死與共,你們自便吧。”

“誓與山莊共存亡!”各劍主眾口一心,堅定得不容置疑。

“好,我們一起,去找他。”看著他們,樂胥含淚,溫柔淺笑。

……

天已全黑,但斫劍山莊外卻亮如白晝。

蕭恪坐在萬軍之中,悠然地飲著茶。

“啟稟皇上,斫劍山莊內已清理幹凈,只剩四個劍主還在做困獸之鬥。”有探子回報。

“很好。”蕭恪悠然起身,優雅地撣了撣下袍,“好歹是名劍劍主,朕親自去送送他們。”

山莊之內,屍橫血流,入目是一片在夜色中映了火光而泛亮的血水,再不覆以往的欣欣向榮。

蘇重臺、風吾之、白懷柔、南宮齊四人皆一襲素縞,並列成一排,被軍隊團團圍住。

蕭恪閑步踱來,鳳眸含笑地看著他們:“怎麽,想報仇?”

“刷!”四劍齊出,卻是不約而同反手橫劍,紛紛抹上自己的脖子。

血染白裳,為忠義殤。

“以身殉主,是忠義之士。”蕭恪冷眼看著倒地的四人,“不過,只有無能之人的劍才會指向自己。他們枉佩名劍,名不副實。”

“陛下天威所在,此等舞刀弄槍的凡俗之人哪配入陛下的眼?”身側武官也有須臾奉承之人。

“若尋到南宮皓的妻女,切記以禮相待。她不會武,不可傷她分毫。”蕭恪不喜這些溜須拍馬的小人,冷聲吩咐。

“是。”

“陛下!”忽有女子一路奔來,竟是已為貴妃的錦禮,她釵斜鬢亂,已渾無貴妃鳳儀,只一個頭重重磕下,“臣妾求陛下放過姐姐!楚國已滅,山莊已毀,姐夫已故,姐姐她什麽都沒有了!”

蕭恪沒有說話,卻有一陣掃琴之聲從遠處傳來。他們尋聲過去,到了一處花草環繞的涼亭。

涼亭上紅紗飛揚,樂胥一襲緋衣,發髻高挽,妝容精致,舞鞋輕點琴臺,廣袖曼舞弦歌,盛裝舞在這殺戮之夜。

空氣中還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卻更為舞曲平添妖冶。

蕭恪看得癡了,將她深深匿在瞳仁深處,不舍得移開分毫。

一曲舞終,純鈞劍從袖中滑出,樂胥雙手握劍橫在頸上,足尖旋轉,在最後一個音符中劍刎頸項,任血將一襲緋衣浸染得更深,染紅他贈予的舞鞋,將琴臺暈得斑駁。

“樂胥!”蕭恪一聲驚呼便要沖上去,可才一挪步火光便在身前騰升而起。他驚得一退,再看時涼亭已被火海包圍。

“姐姐——”錦禮淒厲地呼喚,便要沖進火海中去,卻被蕭恪死死拉住。

雖然阻住了錦禮,但蕭恪看向被火海吞沒的女子,火光明滅間竟兀自潤濕了眼角。

朱雀街頭一舞相見,山莊樹下一鞋情牽。你亂世護我周全,我江湖予你歌弦。

此生此夜,我舞步輕點,為你人間到黃泉。

那晚你行經最美的月,今夜我手握最利的劍。

為君傾城一笑,劍上綻桃夭。

為君琴上舞蹈,化作火中妖。

火海之中,與他的過往歷歷在目,樂胥笑得滿足:“待你回來,我自為你,再舞一曲弦上歌。阿皓,我沒有食言。”

樂未央,勿相忘。黃泉碧落,我要為你舞一世弦上歌,奈何橋邊,忘川河上,等我,勿忘。

飲劍錄·山河寂

夕陽西下,漫天雲霞燦若雲錦,紅得堪堪要滴出汁兒來。

長安京中,皇宮內苑,一處華麗的宮墻之內,長著一片比天邊雲霞更紅的楓葉林。葉紅似火,掩映處有一幢竹樓,清幽簡雅,卻與這堂皇富麗的宮殿格格不入。

楓葉林深處,一個年輕男子青衫儒雅,精致的眉眼如雕如琢,深幽的鳳眸深邃沈靜,通身的氣派冰冷尊貴。一管青玉短笛在握,他摩挲著笛端青玉纏絲穗,冷冽的唇線緩緩勾起一抹暖笑。

“陛下。”一個衣飾不俗的侍衛悄無聲息到了他身後,“錦繡宮來人,說麗妃病了,請陛下過去看看。”

“朕去了只怕她病得更厲害了。”這青衫男子聲音低沈優雅,竟是大雍開國第二位國君,景軒帝蕭坼。

“麗妃爭寵的手段,翻來覆去也就那麽幾樣。”蕭坼將青玉短笛插在腰帶之中,“夜華,這宮中的女子,都好生無趣啊!”

喚作夜華的侍衛沒有作聲。他知道,陛下心中掛念的女子是這昔歸殿的主人,這一片紅楓也是為她所植。有了所愛之人,再看旁人,自然是索然無味了。

“什麽人!”夜華忽然警惕地拔出劍。

最大的楓樹之上,蹲著個一身黑色勁裝的男子,面目冷峻,俊美剛毅,腰際佩兩柄一模一樣的暗色長劍。

“轉魄,滅魂?”夜華認出了那兩柄劍,驚得握劍的手都在顫,“你、你是飲劍樓蒼術?”

“夜華,你退下。”

“陛下!”

“他不會傷我,你下去。”

“是。”

眼見夜華離去,蒼術盯著蕭坼看了半天:“你瘦了。”

“這話,怎麽像我後宮的妃子說的?”難得有個舊時相熟之人來聊聊天,蕭坼心情頗好地笑了。

“昔姑娘想知,你是胖了還是瘦了。”蒼術一字一句,認真地撇清關系。

“昔兒還惦記著我啊。”蕭坼頗為欣慰地笑笑,“你來,有什麽事?”

“樓主有東西給你。”一道黑影從樹蔭中飛出。

蕭坼探手接住,是一軸畫。展開來,畫中是一個風華無雙的墨衣男子,傾世絕顏,風儀萬千,與蕭坼頗為相似的鳳眸之中盡是滿足與愜意。男子倚欄小酌,膝下歡跳著一個六歲的男童,和男子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就,卻是一襲小小的白袍,彎眉淺笑間隱約透漏出她的機靈勁兒。

“上次誕辰,樓主舔著臉要昔姑娘作了此畫,畫後覺得不錯,便求著我給你送過來。”想起那一樓之主嘚瑟的模樣,蒼術不以為然地撇嘴,深表不屑。

飲劍樓主,使喚自己的屬下送幅畫,還得要用求的?混得也忒差了。但正是如此,他活得有多愜意瀟灑也可見一斑。

不過,蕭坼的心思不在這上面。他仔細地打量著畫,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無奈。

這幅畫作,畫的是昔兒的丈夫和兒子,也是經由她手畫就,與她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卻尋不到她半點身影。作畫之人是他所愛,畫中之人是他所憎。這幅畫,棄之可惜,觀之可恨,當真……

“是鴉九的風格。”合上畫卷,蕭坼擡起頭,看天邊最後一抹夕陽殘色被夜色吞沒,漸次亮起滿天的星。

“轉換人魄,屠滅生魂。”夜色之中,蒼術的星眸燦若鷹隼。他扶著腰側雙劍,如是喃喃。

“夜色不錯,我們來說說話吧!”蕭坼走到蒼術棲身的楓樹下椅樹幹而坐,不知從哪裏取出壺酒來,“說說看,你當初為何會追隨昔兒那麽個小姑娘的。”

為何?蒼術看向天際,皺眉仔細地回憶著——

似乎也是這麽個繁星滿天的晴夜,姑蘇城外一小隊連夜趕路的車馬隊伍中傳來淒厲的呼救聲。

一聲慘叫過後,聲息俱靜。

一個黑衣男子逆光而立,“刷”地一聲將手中雙劍回鞘,只留一地屍體。

彼時,他不叫蒼術,而是江湖三殺之中夜鬼的首領,代號夜鬼。

打從記事起,他就在殺人。和一般的暗殺不同,他討厭詭計籌謀,更喜歡用劍直接了結目標,從初時殺一人招致滿身傷到而今劍取人命滴血不沾身,他從一個默默無名的小卒殺至夜鬼之首,江湖中人聽得他名便聞風喪膽,道他人如其劍,轉魄滅魂。

殺人,拿錢,再殺人……

他的日子日覆一日,平淡而殘忍。

其實,這樣的日子,他也說不上喜歡,只是停下來便不知該幹些什麽,只能一直這樣走下去。

“轉換人魄,屠滅生魂。夜鬼名不虛傳。”

驟起的人聲讓他一驚,擡頭方見旁邊的大樹上坐著個白衣少女,十五六歲的年紀,還背著個藥簍。

漏了一個?他握住腰側佩劍,可細辨才覺非名單上的人。他徑直往前,不再理會。

“餵,你不應該要殺我滅口嗎?”

她在身後叫喚,他卻頭都不回——這個女子雖無內力,但隱匿在旁他竟未察覺。若動起手來,他未必能贏。

那夜星途,她坐在樹上悠閑看戲,他立在血中廝殺入戲。

這,便是他們第一次相遇。

自那之後,每次他出任務,都有她“恰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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