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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洛陽風雪夜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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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在旁邊。其實他很不明白,這麽個清秀幹凈的姑娘,怎麽會喜歡看殺人呢?

他不明白,所以整日琢磨著。

直到那一天,一直旁觀的她縱身用藥簍替他擋下一劍。

“想什麽呢?你的劍,慢了許多。”她笑著看他將最後一個人斬於劍下。

他不回答,默默地拭去濺到手上的血。

“我看了這麽久,覺得你並不喜歡殺人。”她遞過來一條手帕,“想不想幹一些有意義的事呢?”

“有意義的事?”相處多日,這是他第一次開口。

“是啊!交一些朋友,看一些風景,吃一些美食,光明正大地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這不是很有意義嗎?”

聽她這樣一說,他也動心:“可是,我是夜鬼。”

“你不是夜鬼。”她杏眸滴溜,一眼瞅見倒在地上的藥簍和撒了一地的藥草,“喏,我今日倒了一藥簍蒼術,卻撿了個你,以後,你就叫蒼術。”

……

蕭坼飲下最後一杯酒:“你跟隨她的理由,竟這麽簡單?”

“要多覆雜呢?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淡淡一句話從樹上飄出,蒼術縱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呵。”酒壺已空,蕭坼搖晃著起身,“倒是我,成了自擾庸人。”

秋意漸濃,饒是皇宮也添了些許蕭條冷意。

儀昌宮的掌事宮女將宮燈撥亮,悄聲退了出去。這儀昌宮的主子晉妃,原是跟隨皇上闖蕩江湖的女子步雨桐,冊立為妃,朝堂內外多有不服。但冊封之日眾人才知曉,這步雨桐竟是前晉國太子的獨生愛女梧桐公主,是真正的晉國嫡親皇族血脈。立她為妃算是委屈了。

皇上未曾立後,這位晉妃最得聖寵,執掌後宮,可惜無嗣,不然也可像先帝□□的錦貴妃一樣,雖因思念先帝不到一年便過世,但畢竟是被當今聖上尊為太後,以太後禮陪葬在先帝陵寢。

宮燈影搖,晉妃依舊衣飾齊整,在書案前翻閱著一紙紙記載後宮事宜的文書。這麽多年下來,她早已無當年的驕縱任性,眉宇間沈了穩重,更有後宮掌事的模樣。

“娘娘。”一個人影快速入內,竟是禦前侍衛夜華。

“這麽晚了,何事?”晉妃停了筆。

“九王爺方才進了宮,也不知跟陛下說了什麽。現在陛下把自己關在禦書房,晚膳也未動,請娘娘去勸勸吧!”

自他為帝,政務勤勉,前朝後廷極少失儀。如此,原因只怕只有一個。

晉妃起身:“本宮去看看。”

……

步入禦書房,內裏昏暗,連蠟燭也未點幾支。晉妃細看半晌,才看到蕭坼頹然坐在墻角,將頭埋入兩膝之間,落魄至極。

“陛下……”跟隨多年,幾時見過他如此?晉妃心疼不已。

“你來了。”蕭坼擡起頭,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苦笑,“聽說了嗎?洛陽飲劍樓下了江湖令,召天下醫者入樓。杏林堂傾巢出動,連白言澤都去了。”

晉妃細細聽著:“是……南如昔出事了?”

“昔兒重傷,命懸一線。鴉九急瘋了,揚言昔兒若有好歹,要朕以命來償。”

“鴉九放肆!”晉妃道,“縱然是堂親兄弟,他也不該如此大逆不道!”

“不,是朕錯了。”蕭坼扶著她的手緩緩站起,“雨桐,你可知道槐厔?”

行走江湖多年,晉妃自然知道。槐厔是一種奇藥,以透支生命為代價令內力大增。蕭坼幼時與鴉九相爭,處處輸他一等,蕭坼便長期服用槐厔以求在武功之上贏過鴉九。但服食槐厔之人,必然短壽。

“可九王爺每年都進獻解藥盡歡,陛下不用擔心。”晉妃寬慰。

“盡歡難得,是因其中有一味冰蛇膽,當尋冰川雪蟒,活體取膽。”

話到這裏,晉妃了然,卻驚訝不已:“可是,南如昔不是內力散盡了嗎?”

“是啊,她說不愛朕,只把朕當兄長看待。可是,她卻瞞了鴉九,年年去冰川拼了性命為朕取續命之藥。”蕭坼放聲大笑,“昔兒此番被雪蟒所傷落入冰川,危在旦夕。她若有不測,莫說鴉九,便是朕自己,也不會原諒朕這個罪魁禍首。”

“陛下。”晉妃將他攬在懷中,“飲劍樓勢力龐大,鴉九自己也精通醫術,南如昔不會有事的。”

“朕好累。雨桐,若一覺醒來,我們依舊年少,飲馬江湖,那該多好……”蕭坼喃喃著睡去。

晉妃只緊緊攬住他:“陛下,江湖也好,皇宮也罷,碧落黃泉,臣妾陪著你。”

長安城迎來了冬天的第一場雪,洛陽也再無消息傳來。

而本已平定的西北西戎一族換了新王,仗著這幾年休養得兵強馬壯,似乎又有蠢蠢欲動之勢。蕭坼為此忙得不可開交,也無暇他顧。

宮中辰官已報了三更,禦書房依舊燈火通明,召見完最後一批臣子,蕭坼疲憊地將身體窩在龍椅中,擡指按住眉心。

許久,他才從書桌暗格中取出一幅畫來。畫裱邊緣模糊,軸木斑駁,顯是經常賞玩。他將畫展開,畫中之人青衫磊落,是他自己,不過比之如今,當年的他更多了份自在灑脫。

昔兒擅畫,尤擅人物。這是她為他畫的惟一一幅畫。只是……

蕭坼撫上畫中人那雙鳳眸。

這樣一雙鳳眸,他有,鴉九也有。不同於他眉眼冷肅,鴉九那一雙鳳眸終日裏都帶著一絲笑。

初見此畫,從線條輪廓中看出作畫之人的傾慕敬重,蕭坼不是不欣喜的。可是,畫中人是他,那一雙鳳眸卻分明含笑。當年的昔兒滿懷愛意作下此畫時,心裏想的,又是誰?

他與鴉九自小相爭,爭文爭武爭天下。爭到最後,他得天下,朝堂稱帝;他得昔兒,江湖為王。這一場雙贏的局面,看似是他蕭坼贏面更大。

可是,只有真正成了這皇城的主人,才知道皇位有多冷。賢惠淑德的妃子,俯首帖耳的大臣,謙順聽話的奴才。所有人都對他好,好到讓他分不清誰真誰假。

若然可以,他情願用所有的一切,和鴉九換得昔兒一人。

時過境遷,他始終放不下,她笑起來眉眼彎彎的模樣,她等他時從一數到九十九的執著,她呼喚他名字時的歡喜……

“一、二、三、四……”

他覺得,他是瘋了,竟然奢望數完之後她會出現在眼前。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無尋。”

果真是瘋了,都出現了幻覺。

“無尋!”

是真的!

蕭坼猛然睜開眼,只見禦書房正中間立著個白衣女子,淺眉杏眸,精致漂亮,氣質脫俗卻又帶了絲靈動的俏皮,和記憶中的她一模一樣。

“昔兒……”蕭坼怔住了。

“皇宮真大!上次是被抓進來的,還不覺得。這次自己找,迷了好幾次路,幸虧遇上了阿埻——阿埻也出息了,都成九王爺了,也比當年穩重了許多。聽說步雨桐成了晉妃?她跟你多年,是該給個名分……”她還是老樣子,愛說愛笑,和江湖中傳得跟神話一般的南如昔一點都不像。

蕭坼也笑了——在她口中,沒有皇上,只有無尋;沒有九王爺,只有阿埻;沒有晉妃,只有步雨桐。她娓娓而述,將那一個個冷冰冰的爵位封號變成活生生的人,暖了這寒涼的皇城。

“你怎麽來長安了?”

“來給你送解藥盡歡。”似是想起此次來的目的,南如昔掏出個小錦盒遞過去,“知道你聽了些壞消息,我特意過來給你瞧一眼好叫你安心。不過,一定要給我保密啊!要是讓我家裏那一大一小兩只烏鴉知道我來了長安,又要鬧我好一陣子了。”

蕭坼打開錦盒,紅色絲絨緞子上躺著顆緋色的藥丸,散發著微苦的香味兒。服下它,可保一年性命無虞。

便是這麽一顆藥,險些叫她送了命!

蕭坼突然怒了,狠狠將藥摜在地上,一腳踏去。

“哎呀,你幹什麽?這藥可沒第二顆……”南如昔沖上去要搬開他的腳,卻冷不防被一個吻奪了呼吸。

一把將他推開,南如昔不可置信:“無尋……”

“嘩啦!”蕭坼一把掀了禦案上的筆墨奏折,一把抱起她放在桌上,目光熱得似要把她融化。

“無尋,你、你幹什麽?放手!”南如昔又羞又怒,奮力掙紮著。

“朕後悔了。”蕭坼起身壓住她,素來冰冷的鳳眸之中充盈著驚人的欲望之色,“昔兒,朕要你做朕的女人。”

“你瘋了?!我是臭烏鴉的妻子,是……”

“不要在朕面前提他!”蕭坼一把抓住她的雙手,右手用力扯開她的衣領。

素衣被扯破,露出大半個肩。

蕭坼怔住了,這還是一個女子的身體麽?褐色的傷疤混著新長的粉色嫩肉,布滿她的肩,肩胛處還有兩個極深的圓孔,那是雪蟒尖牙刺入的痕跡。冰川之上那場生死搏鬥有多慘烈,由此可見一斑。

心似被人抓住狠狠揉捏一般地疼,蕭坼手握成拳,指甲嵌入肉中。他硬生生將滿心痛楚化作眸中一抹厭惡和譏誚:“這麽一副倒胃口的身子,難為鴉九下得去手……“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甩在這位年輕帝王的臉上。

南如昔攏住衣領,跳下桌來狠狠瞪向他。

有血從嘴角流出,蕭坼伸出舌尖舔了舔,只覺得滿嘴苦澀。

她和鴉九性子也極像,旁人詆毀自己千百句都不要緊,卻容不下有人說自己的愛侶一句不是。

“看來今日我是來錯了。我不來,或許我心目中那個溫柔細致的無尋還能活著。”南如昔撕下一條裙擺,系上破碎的衣衫。

“你年年不顧自身為朕尋藥,朕不信你心裏沒有朕。昔兒,朕要了你,你也是高興的,不是嗎?”蕭坼優雅地坐下,神色裏盡是帝王的優越。

“是嗎?”南如昔一聲冷笑,“既如此,今後我們也沒有再見面的必要了,景軒帝!”

她縱身離去,蕭坼追尋著她的身影,只看到殿外一抹涼涼的月光。

不久,禦書房的門被推開,九王爺蕭埻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也不行禮,劈頭就是一頓罵:“皇兄你幹什麽呀?這麽多年,你心心念念著,如昔好不容易來一次。你這樣待她,莫說朋友之誼,只怕你當年救她之恩也會被抹殺。從此,她待你便如陌路了!”

這些年下來,蕭埻沈穩了許多,可一著急還是當年風急火燎的毛躁樣子。

蕭坼彎腰撿起一本本奏折放在桌上,淡笑道:“如此,明年她就不會再為朕犯險取藥了。”

沒想到是這麽個理由,蕭埻怔住了:“皇兄……”

“如果,朕的命要拿她的命來換。那麽這條命,朕寧願不要。”

他的昔兒,應當一生幸福快活,不為任何人所侵擾。不管守護在她身邊的是誰,只要她好,那就足夠了。

蕭坼望向那抹從窗口漏進來的月光,微微笑著——在這一點上,或許,他贏了鴉九那麽一點兒吧?

“皇嫂,黃河水患,當開糧開銀,以期助民度過災期。”

“著中丞掌事,撥銀三千,糧五百石,運至災區。並派禦史督查,若遇貪災銀糧者,可先斬後奏。王爺,這樣寫,可好?”

“嗯。同時得下一道旨意,召集治水人才解除黃河水患……”

禦書房內,晉妃和蕭埻商量著批下一本本奏疏,直到掌燈時分才忙完。

“幸得皇嫂擅長模仿皇兄的字跡。”蕭埻理好奏章。

晉妃揉了揉發酸的手:“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這半年來,蕭坼不再勤政,而是整日待在昔歸殿,酗酒縱情。而今天下尚有六國餘黨,為免他們借機起事,蕭埻和晉妃對外稱聖上染疾,免了早朝只由下臣上奏,他倆再仿著蕭坼的字跡和風格處理一件件國事。好在蕭坼偶爾心情好,也會見見大臣們。如此糊弄著,也過了半年。

“對了,麗妃一事,還是得皇嫂你拿主意。”

說起這個,晉妃又要頭疼。麗妃的兒子蕭政,是惟一的皇嗣,今春被立為太子。麗妃本就是愛爭寵吃醋的性子,成了太子生母後更是張狂,竟闖到昔歸殿要皇上立她為後。被拒之後,她鬧著撕了南如昔為蕭坼畫的那幅畫。

蕭坼大怒,下令當場將她杖殺。晉妃得知後趕去,終是晚了一步。

太子生母無端暴斃,總得給大臣們一個交代。

“不如,將麗妃之死定為毒殺,推到西戎進貢的那兩個美人身上,問罪西戎,也可緩一緩邊境劍拔弩張的境況。”晉妃斟酌開口。

“一樁後宮小事也可利於國家,難怪皇兄器重皇嫂。”蕭埻說著站了起來,“我該出宮回府了。麗妃的事交給我去辦。皇嫂你早點休息。”

“嗯,好。你路上小心點。”

送走了蕭埻,晉妃才覺得有幾分疲乏,便想去閑走散散心。

夜晚的風清清涼涼的,甚是解乏。

晉妃停在錦鯉池畔,看那一尾尾紅鯉被手中宮燈亮光吸引游到跟前來。

其實,身為妃嬪,她是不用做到這個地步的。不過……

當年尚幼,她是晉國太子的掌上明珠梧桐公主。一次七國大典,她結識了蕭坼,嬉笑玩鬧在一處,天真爛漫。後來晉國遭滅,雍國鐵騎踐踏著晉宮每一寸土地。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卻見昔日玩伴從大軍中潛出,牽了她逃了出來。蕭坼假稱她是路邊孤女,收在身邊,在天下大亂之際護她安好,在她國破家亡之時給了她一個家。

她愛他,身心俱付,緣始當年。

她相信,若無那個女子,他也是打算讓她成為他的妻子,白頭到老的。

可是,為他付出一切的心,從未變過,也不會改變。

“晉妃娘娘救命!”一個宮女急急奔來跪在她身前。

這不是太子蕭政身邊的侍女蘭兒嗎?

“什麽事?”

“太子不慎摔碎了陛下珍愛的青玉纏絲穗,陛下怒極要殺了太子,夜華侍衛正攔著!”

“什麽?”一個麗妃不夠,就連親生兒子也不敵那個女人做的一件小物什嗎?晉妃急道,“蘭兒,你速去宮門攔住九王爺,本宮去阻止陛下。”

“是!”

……

離昔歸殿還有一段距離,晉妃遠遠看見殿內楓葉飛舞,一道青影在其間執劍穿梭,夜華不敢和主子動手,護著四歲的太子蕭政只守不攻。

眼見夜華被掌風震開,劍將傷及太子,晉妃忙運起荒廢多年的武功,縱身去護。

劍鋒劃過左臂,刺骨疼痛,晉妃護住太子幾個連滾,穩住之後顧不得傷口血如雨註,一個頭重重磕下:“陛下息怒,請陛下念在政兒年幼,恕其無罪!”

“你怎麽來了?”不待她回答,蕭坼手中劍指向她,“讓開!”

“陛下,請陛下念在已故的麗妃份上,饒過太子!”夜華也跪下勸道。

“政兒向來聽話,此次一定是無心之失!”晉妃言辭懇切。

四歲的太子蕭政已然嚇呆了,被晉妃和夜華護在身後,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很好。”蕭坼的劍垂在身側,連連卻步,“朕什麽都沒有了,連惟一當做念想的青玉纏絲穗也毀於今日。而你們,朕的妃子、兒子和奴才,也終於露出了本來面目,開始違背朕、忤逆朕!”

“不是的,陛下……”晉妃想到蕭坼的身邊去,卻被他一柄寒劍逼得止住了腳步。

“你也一樣,步雨桐,你口口聲聲說愛朕,如今卻護著別人。你終究是發現,還有比朕更重要的。”

“臣妾護著的一切,都是陛下的呀!您是天子,是皇上……”

“不要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朕不過是個得不到自己想要之物的可憐蟲罷了,夠了,真的夠了!”蕭坼的情緒極不穩定,手中劍猛然送出。

眼見劍將傷到晉妃,卻聽“當”地一聲,劍被彈開。

一個人影迅速掠過來,一把擒住蕭坼的手腕將劍奪過來遞給夜華:“你們帶政兒下去。”

“九王爺!”雖知蕭埻輕功極佳,但他來得如此迅速還是讓晉妃又驚又喜。

晉妃和夜華帶著蕭政離開,昔歸殿只有蕭坼和蕭埻兩兄弟了。

蕭埻猛然上前一拳打在蕭坼嘴角。蕭坼沒有躲,任自己被這一拳打得歪在地上。蕭埻尤不解恨,又上前補了好幾拳。

打過了,蕭埻倚靠在一棵楓樹上,喘著氣看著自己最為敬重的兄長狼狽地躺在泥中。

蕭坼撐手,艱難地坐起,也靠坐在一棵樹根底下:“消氣了?”

“該是我問你,消氣了?”蕭埻沒好氣,“瞧你這一身酒氣。這個皇位是你辛辛苦苦爭得的,發覺不如心目中那般美好,你便要棄如敝履了嗎?可天下這個重任,從來都不是你想要就要,想扔就扔的!”

“朕是天子,萬民之主,這點事還不能自己做主……”

“當然不能!帝王本就要比普通人更懂得什麽是容忍和克制。”蕭埻厲聲打斷他的話,“你是天子,是天下蒼生的主子,更是這萬裏河山的奴才!”

這樣的論調……自己那個不谙世事只知玩鬧的幼弟,真的長大了。

蕭坼囁嚅:“朕知道,只是……”

“這些帝王之術,皇兄其實都明白,只是不願去做罷了。”他的兄長,一直都是睿智英明,強大得可以庇護所有人,這樣的軟弱,從未見過。蕭埻緩了口氣,“臣弟知道皇兄心裏苦,可再苦,能苦過父皇手刃摯友、逼殺至愛?身為帝王,一生註定要對不起很多人,其中第一個對不起的便是自己。父皇開國不易,我們不能叫大雍斷送在你我手中。”

為帝者,寧負自身,不負視吾為主之蒼生,不負吾視為主之山河。這是他熟讀的帝王策上的話。

“朕,明白了。”蕭坼笑道,“你先回去吧,明日,朕還你一個明君。”

“既然如此,臣弟先告退。”

蕭埻離去,蕭坼探手摸到摔碎的青玉纏絲穗。斷成兩半的青玉墜內側,隱隱有“楓華勿忘”四字。

她纏此穗,心念的是雲中閣許下的楓華之約。直到今日,青玉纏絲穗被太子失手摔碎,看到裏面的字,他才明白,她曾經是動過心的,是他借愛之名放手,親手把他推了出去。

這叫他如何不悔不恨?楓華之約,她又可曾還記得?

可是昔兒,楓華勿忘,舊約成殤。我終是要負你一世楓華。

《大雍·帝本紀》雲:“永厝五年秋,聖宗景軒帝得天護佑,病榻纏綿半年餘,龍體康健如初。帝承天達意,勵精圖治,封昔歸殿,平西戎亂,外定番邦,內懲貪吏,開景軒盛世之始。”

史筆丹青,向來最是公正無私。這一筆記下,景軒帝蕭坼便註定要成為一代明君,流芳百世。

事無巨細,景軒帝必親力親為。他禦駕親征平定西戎,又定下吏治、水治、稅治共七十三道條律頒至地方,由親選的人才負責,輕徭役賦稅,休養生息以農富國。

不到一年,大雍改弦更張,由內至外煥然一新,外朝也聞訊而臣服,定下年年來朝的盟約。

經一統天下之亂,百姓終於過上了安居樂業的日子,在當今天子的統治之下,大雍民生吏治外交番邦,無不令人歡欣放心。

沒有人不為當今這位英明勤政的君王感到自豪驕傲。只是,現在讓所有人都擔心的是,他們的皇帝陛下,太過勤政。

風雨無阻的早朝、議政,不但群臣奏疏逐一批示,若鄉縣小吏德行品質略有風評,也必過問。

勤政當然是好事,但大雍一統天下,事多且繁,事必躬親通宵達旦,血肉之軀如何經得起這樣的揮霍?這位帝王又是不聽人勸的,夜以繼日朱批不斷,一天只睡不到兩個時辰,飲食也清淡,用量還少得讓人心驚。

眾人忐忑不安,歡喜卻又擔憂。

在第二年的春天,宮中的消息終於走漏——

他們的皇帝陛下,已有了咳血的癥狀。

在眾人的惴惴不安中,又過了兩個季度。

今歲秋,楓葉紅得格外早,偶有一片紅楓從閉鎖的昔歸殿飄出,落在地上紅得似一汪血水。

蕭埻急急地向禦書房走來,遠遠瞧見夜華候在門口。

“九王爺,您勸勸陛下吧!”夜華急得連行禮都忘了。

蕭埻推門走了進去,朝裏一瞅便忍不住嚷道:“皇兄你怎麽還在看奏折?”

“這是江浙災情的奏報,耽誤不得。”蕭坼頭都沒擡。

“皇兄!”蕭埻一把搶了他手中的奏疏,“你要好好養病,不能再操勞了。”

年輕的帝王肌膚晶瑩白皙得嚇人,揚唇一笑便透出驚心動魄的憔悴俊美:“別和那些奴才一樣大驚小怪,不過是一點小病。”

蕭埻卻一點也笑不出來:“都咳血了還小病?皇兄,你不能再這樣糟蹋自己了。”

“誰說朕糟蹋自己了?”蕭坼唇邊笑意一斂,正色道,“朕專心治國,對得起天下,對得起父皇,怎麽就糟蹋自己了?”

蕭埻急得直跺腳:“可是皇兄,你這樣對得起自己嗎?”

“帝王第一個對不起的便是自己。這可是你說的。”蕭坼從他手中奪了奏折繼續批示,“政兒也漸漸大了,有他這個太子在,朕有個好歹也無妨。”

“皇兄心裏,就那麽苦嗎?”

蕭埻很是不解——雖然如昔不能陪在身邊,但後宮妃嬪如雲,總有能陪著他的知心人吧?身中槐厔又如何?縱然沒有解藥盡歡,好生調養也可再活幾年,可他如此糟踐自己,只怕……他這樣做的原因,終究還是因為求不得,相思苦,意難平吧?

蕭坼沒有回答,只朱筆如飛做著朱批。

看他眉目瘦削卻依舊尊貴從容,蕭埻知道多說無益,只得嘆惜著退下。

……

七月,不安的流言已傳遍天下。

剛過上好日子的百姓開始憂心,民間自發的祈福漸多。

“求菩薩保佑我們陛下萬歲!”

“滿天神佛發發慈悲,保佑萬歲爺平安吧!”

殺貪官,護百姓,減賦稅,不外侵,這是多好的皇帝啊!那麽年輕,卻比任何一個帝王都得人心。

不足七歲的太子開始隨朝聽政,所有人都嗅到了不祥的味道。

蕭埻也極少回府,整日隨侍在皇帝身側,看他的手越來越細,漸漸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但拿朱筆的時候,卻還是一筆一劃慢慢穩穩地批。

“皇兄昨天才睡一個時辰,不累嗎?”

“累。”

“皇兄?”

“很累,累極了。”蕭坼在燭光下仔細看奏折,淡淡道,“別擔心,很快,就該你幫襯著忙了。到時候,朕就能好好地歇息了。”

聽出了話中不祥的意味,蕭埻,這個隨帝征戰西戎的鐵血王爺,死咬著牙,躲到禦書房前面的錦鯉池,捂著嘴嚶嚶哭了許久。

終於,在八月份的時候,最壞的消息傳來了。太醫診斷,皇帝活不過一個月了。

舉國悲慟之中,病重的皇帝下令太子監國,九王爺蕭埻輔政,讓晉妃作陪,與他北上丹陽。

丹陽城外有一處高山,山頂下凹,四周卻是高地,遍植紅楓。凹地之處有一幢竹樓,喚作雲中閣。這裏是他與她度過最美時光的地方。

蕭坼躺在雲中閣前的一方軟榻上,病痛的折磨讓他削瘦蒼白,看起來虛弱憔悴。他拼命地喘氣,饒是身處野外,他仍然覺得悶,空氣似乎如何也鉆不進鼻尖,時時刻刻都窒息般的難受。渾身都冷,可胸膛裏又熱得發燙。他每呼吸一下,都能感覺腹腔裏灼燙的腑臟在慢慢腐爛。

“今天的月光,很亮。”他已虛弱得看不清天邊的月,只能感知月光。

“明天就是中秋了,月光當然亮了。”晉妃除去宮妃衣飾,作舊時打扮。

她知道,她的陛下心裏有多苦。今日種種,是他自己不願活了。

“雨桐,朕是一個好皇帝嗎?”

“您是,陛下。”淚已滿眶,她卻始終在笑,“陛下聽聽天下的聲音,都是在歌頌您呢!”

“不,朕不配。父皇說過,為帝者,不可專情,不可偏私。可在朕心裏,有比天下更重的。雨桐,朕,想見她。”

可是,無論派了多少人,無論如何懇求,飲劍樓中那個女子都不願再來,她竟狠心至此。

這些,晉妃都不敢告訴他。而今看他還有期待,晉妃難過得咬住手,拼命壓抑著哭聲。

“朕不是好皇帝,也不是好父親,更不是好夫君,朕欠了很多人。雨桐,來世莫再遇上朕,平白誤你一生。”

“若有來生,雨桐還是要嫁給陛下,為陛下付出一切。”晉妃再壓抑不住,伏在他身邊哭出聲來,“時至今日,陛下,雨桐無怨無悔。”

“真傻!和朕,一樣傻。”

忽然,一陣笛音傳來,清脆輕靈,雖然還不是很熟練,但吹奏的確是蕭坼常奏的《楓華曲》。

“是她!她來了!她來赴與我的楓華之約!”原已黯淡的鳳眸猛地雪亮起來,蕭坼側耳聆聽,面容上浮現出多日不曾見的滿足笑容。

“無尋,你回來了!”

“無尋,我猜,你一定是個大美人!”

“無尋,我想為你畫幅畫。”

“無尋,我想看的很多很多,但最想看的,是你的樣子。”

“無尋……”

與她的過往一一浮現在眼前,恍然如畫。在這雲中閣,他和她一起度過了五十二天。這五十二天,他花五十二年都不可能忘。更何況,他這一生,遠沒有五十二年。

昔兒,此時此刻,我才明白,什麽寰宇?什麽天下?你才是我的江山,寸土不讓。若無你,這萬裏錦繡於我,不過是一場山河寂寞。

笛音漸散,只餘音繞在重重楓林之中。

天邊明月盈光,舉目紅楓飛揚,淒美著絕望。

萬籟俱靜,久久無聲。

晉妃低頭去看,才發覺不知何時,年輕的帝王已安然地合上眼,笑著永遠地睡去了。

……

聖宗景軒帝,在位雖只七年,但其三平西戎,遠交外邦,吏稅民生無不深得民心,他薨逝的消息傳開,舉國悲慟,更有路人痛苦搶地。

帝葬陵寢,守墓之人偶見一面容姣好的白衣女子前來拜謁,和旁人不同,她不燃香冥不設供,只在陵前奉上一片紅楓,靜立片刻後翩然離去。守墓人後去打掃,但那片楓葉始終逡巡在陵前,灑掃不去。

消息傳開,世人嘩然,只當聖宗之靈,憐憫蒼生,連一片紅葉也不忍輕棄之,殊不知——

楓華一祭,山河永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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