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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洛陽風雪夜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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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返身走到墻下,撿起南宮皓的靴子穿上。她擡頭,對屋頂上的那人一勾唇,笑得燦爛:“這位少俠既然愛穿小鞋,小女子豈有不成全之理?那雙繡鞋送給閣下了,希望少俠穿得開心!”說罷,趿拉著一雙不合腳的男式軟靴,在眾人目瞪口呆的眼光中揚長而去。

“姐姐,等我!”妹妹對蕭恪一欠身,招呼了輕舞追了上去。

主仆三人走遠了,南宮皓也徹底傻眼了。他望了望光禿禿的腳,又瞅了瞅手中精致的繡鞋,難得地露出了呆楞的表情。

蕭恪看著他的呆樣兒,很不客氣地笑出了聲。

“允則你太不兄弟了。”南宮皓縱身落在他身邊,“我搶人家姑娘的鞋你跟我拼命,人家穿走了我的鞋你卻不聞不問,當真是重色輕友!”

“並非我重色輕友,而是你失禮在先。”蕭恪望向主仆三人消失的方向,“也不知,是誰家女兒?我在長安多年竟從未聽說過此奇女子。”

“我倒想起一則傳聞。”南宮皓揚唇一笑,“楚國有二女,一樂覆一禮。”

“樂善弦上歌,禮擅掌中舞。”蕭恪吟出傳聞下半闕——方才那女子一舞驚四座,想來便是以“掌中舞”名揚七國的楚國公主錦禮吧?

“南宮大哥,蕭公子!”

二人回頭望去,只見喚他倆的是一個年不過二八的妙齡女子,身姿嬌小,容顏明艷,一雙美眸顧盼生輝,媚態渾成。

“莫慈?”南宮皓又驚又喜,“你不在明月坊,還以為今天見不到你了。”

“我是去赴喜宴了——哎,南宮大哥,你這是什麽打扮?”莫慈瞧他手捧繡鞋,赤著雙足,不由掩嘴輕笑。

“莫姑娘錯過一場好戲了,沒瞧見你南宮大哥是如何大鞋換小鞋的。”蕭恪打趣。

“什麽大鞋小鞋?”莫慈好奇。

“允則不許說!”南宮皓急得直跳,逗得蕭恪放聲大笑。

莫慈看著他們心裏也歡喜:“我們別在大街上傻站著了,先去明月坊坐坐吧!”

……

明月坊清雅幽靜,素來是長安城中文人雅士最愛的地方,如今日這般冷清卻是少見。

莫慈取來雙新靴讓南宮皓穿上:“前幾日無事給南宮大哥做了雙新靴,正愁不知如何給你呢。”

“莫慈做的靴子溫暖舒服,大小合適,將來誰娶了你這麽心靈手巧的女子,可是有福。”南宮皓翹著腳,“允則,你看,這是不是叫有失必有得?”

“你這是叫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蕭恪好笑,又回頭去看莫慈,“莫姑娘此次是參加誰的喜宴?”

“這就要問我們的南宮大莊主了。”莫慈笑看著南宮皓。

“我?”南宮皓放下一直翹著的雙腳,摸著下巴想了想,“前些日子泰阿劍主風吾之跟我告了假。當時他滿臉喜氣的,問他也不說,莫非……”

“正是!杏林堂白聖人有兩個女兒,長女白聽月據說是自幼體弱,深居簡出的不為外人道,但次女白懷柔卻是行走江湖醫治天下。我與懷柔交好,這次正是懷柔嫁與風吾之。”

“手下人成親你這個莊主竟然不知道,真是!”蕭恪搖頭。

“允則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啊,一直嫌棄我不夠穩重,把我當莊主已經很難得了,還指望他們把我當長者敬?一個個沒大沒小的家夥,要娶誰要嫁誰,我才懶得管呢!”南宮皓伸了個懶腰,看了看外面,“哎呀,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看他匆匆忙忙連門都不走,直接從窗口躍出,蕭恪笑了:“他定是趕著去給風吾之挑選新婚賀禮了——這小子,別的地方都好,只是這口是心非,像極了小女子。”

“南宮大哥一直是如此的,率性不失坦蕩。”莫慈側目看他,“蕭大公子還是沒有消息嗎?”

“他是鐵了心不要這太子之位了。如今父親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希望能找點找到他,讓他見父親最後一面吧!”

“船到橋頭自然直,蕭公子寬心。”

“但願如此吧!”

楚國是七國之中文風最盛的,楚國皇宮也不似別國金碧輝煌,而是桂棟蘭橑,薜荔為帷,以百草為飾,繞杜衡為綴,極盡文人風骨。

一個緋衣淡妝的女子在奴婢簇擁下走來,停在一叢開得正盛的梔子前,探手撫上一枝花苞。女子容顏清雅精致,舉手投足自帶貴氣,正是那日當街起舞的女子。

“奴才見過樂胥公主。”一個小宦官小跑著過來,“陛下宣您前往桂庭賞花。”

“知道了。”打發走小宦官,樂胥扭頭囑咐身邊一個小宮女,“你去叫錦禮,她許久沒見父皇了。”

“是。”

……

桂庭是楚宮的小花園,其內花卉皆是楚國已故皇後親手所植,楚皇愛妻情深,自皇後故去便一直親手打理桂庭。

“父皇。”樂胥走近正在澆花的楚皇。

楚皇年近不惑,十足的楚國文人模樣。他折去花枝殘葉:“聽說前些日子,又溜出去了?”

“還以為父皇真是叫我來賞花的,原來是責罵。”

“你和你母後一樣喜愛外面的風光,天真率性,我哪裏舍得責罵?”楚皇拍了拍她的手,“叫你來,是因有人向你提親了。”

“哈,我早過了嫁齡,哪個瞎眼的還來提親?”

“我的寶貝女兒今不過十七,還是如花似玉的年紀,自然有人慕名而來。”楚皇頓了頓,“不過,這次來的,是個無官無爵的平頭百姓,而且小氣得一毛不拔。”

“哦?”

“原本是想轟出去的,可他一番話又讓我猶豫了。”楚皇負手,“他說,他若娶你,是沒有聘禮的。你是要嫁到他家裏去的,這樣一想,他便算計著要省下每一文錢供給你。”

“這麽說來,肯定是個窮小子嘍?不過,倒和以前那些人不一樣。”樂胥來了興趣,“他叫什麽名字?”

“他不肯留名,只給你留了句話。”楚皇遞過來一張紙條。

展開,上只三個字:“樂未央。”

樂胥笑了,眉眼彎彎:“我知道是誰了。”

“以前那麽多求親者,可沒見你為誰動容。看樣子,我的寶貝女兒是肯了?”打趣罷,楚皇又嘆了口氣,“雍國也來了求婚書,信上提及弦上之舞,似是指你。但他求娶的卻是錦禮。那蕭恪如今是雍皇惟一的兒子,嫁給他將來說不定就是一國皇後。我在想,是不是該去信問一問……”

“當日我和錦禮出游到了長安,錦禮似乎是對那位蕭皇子上了心。錦禮的母親身份不高,您又不重視她。若不是我偶然發現她跳舞很有天分,教她習得掌中舞,恐怕您現在都記不住還有這個女兒。欠她那麽多,父皇,你多少要還一點兒啊!”

“你是知道父皇的,父皇這一輩子只愛你母後一個,總覺得只有她生的才是我的孩子。所以啊,你是父皇惟一的女兒……”

“父皇是一國之君,這話太任性了。”樂胥打斷他的話。

“你在還可勸著,等你出嫁了,也就我這個糟老頭子自個兒任性了。”楚皇哀嘆道。

“越說越不像話,父皇,我不跟你說了!”樂胥一跺腳,轉身跑了出去。

一個拐角,便撞上一臉悵然的錦禮,樂胥微怔:“都聽到了?”

“那日遇見的緇衣公子衣飾龍紋,便是雍國的蕭皇子麽?”錦禮垂下腦袋,“雖然雍國國書求娶的是我,可他中意的,是皇姐你。我總覺得是搶了你的,我……”

“你我性子不同,幾時喜歡過一樣的?便是他沒弄錯名字,我也不會嫁他。”樂胥握住她的手,“你不曾搶我什麽,別內疚。”

“可是皇姐貴為公主,真的要嫁給一個小老百姓?”

“他可不是一般的小老百姓。”樂胥眉眼一揚,“他是個有趣的人。”

看她恣意飛揚快活而明媚,錦禮又想到自己,一時又是欽羨又是自艾。

……

十五月圓,難得的晴夜,墨藍色的天幕上玉臺明鏡,無星無雲。微涼的晚風細細拂來,沁涼得叫人四肢百骸都舒坦開來,連疲累了一天的頭腦也清明起來。

“看了一天的文書,總算是忙完了。”南宮皓呼了口氣,溜到山莊外閑走,活動著因坐了一天而僵直的身體。

行到一棵樹下,南宮皓身子一怔,片刻工夫又放松下來。他擡起頭,只見樹上坐著個女子,緋衣輕盈,容顏精致,清雅高貴,卻裸著雙纖足,晃動著雙腳笑意吟吟地看著他。

南宮皓笑意深:“我是該叫你樂胥公主,還是南宮夫人?”

“你搶了我的鞋,我是來討要鞋子的。”

南宮皓縱身躍至她身邊,托起她的雙足,從袖中取出一雙特制的舞鞋替她穿上。

樂胥擡足,只見這雙舞鞋是以緋色蜀錦所制,輕盈柔軟,沒有鞋底,只足底腳尖處縫了塊墊足的軟玉,很適合她琴上起舞。

“以後跳舞就穿這雙鞋。”南宮皓唇角一勾,湊近她耳邊,“夫人纖纖玉足,今後只許我一個人看了。”

“誰答應你了?一口一個夫人的,好沒羞!”樂胥瞪著一雙杏眸。

南宮皓邪魅一笑,忽打橫將她抱起,縱身落在地上:“那,我只好強搶我的公主殿下了。”

他眸眼深邃,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樂胥被他盯得滿面緋紅,按住他的肩跳到地上。可她尚未適應新鞋,下得地便一個趔趄。

“小心!”南宮皓忙一把將她拉入懷中。

樂胥卻更是羞惱:“蹲下!”

南以寒一笑,順從地返身蹲在她面前。樂胥抿了抿唇,笑著撲上他的背。

將她背起,南宮皓還不忘打趣她:“不面對面地看著,就不害羞了?”

“閉嘴!”樂胥又羞又惱,惹得南宮皓一陣大笑。

在他的笑聲中,她摟住他的脖子,將頭放在他肩上:“當日街頭一舞,你怎知我是弦上歌樂胥,而不是掌中舞錦禮?”

“世人行事,信奉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平日裏依賴眼睛多過耳鼻。但大千世界就好比是一道佳肴,色香味俱全,我們又怎能只在乎色香而忽視其味呢?你當日弦上起舞,確實技驚四座。但我細聽之下,卻覺得足下之音更勝過弦上之舞。”

“這論調新鮮,不過在理。世多庸碌,常為光怪陸離的外象所迷惑,待人處事總是忘了用耳用鼻,甚至忘了用心。”樂胥看著他在夜色中仍不失俊朗英挺的側臉,“話說回來,以往求親者中不乏精通音律之人,可為何只有你,能得我父皇青眼相待?”

“還能如何?年逾十七還待字閨中的公主,你當七國有幾個?我才開口,岳丈便已欣喜不已,說我能不嫌棄你年長而求娶,已是楚國大功臣一個……哎喲!”

收回揪他耳朵的手,樂胥恨恨道:“再胡說,小心我悔婚!”

“晚矣,晚矣!”南宮皓哈哈大笑,眼中卻沈了思量——

當日求娶,樂胥允了婚事之後,楚皇有特意交代了他一番。都說文人心思縝密,果不其然,楚皇雖無經世治國之才,卻對天下大局洞若觀火。他說,天下分久必合,如今雍國坐大,將來必是它天下獨秀。他將錦禮許嫁雍國,自有交好攀附之意,但他卻不願最心愛的女兒卷入天下之爭。好在樂胥之母與杏林堂白聖人有同門之誼,樂胥更是在出生時便尊白聖人為義父,寄名白聽月。樂胥將用白聽月的身份嫁入斫劍山莊。此舉的目的,只求屆時天下大亂,樂胥能以江湖中人的身份得斫劍山莊庇佑,不至因楚國皇族血脈而受牽連。

在這動亂前夕的天下,公主本就不受重視,楚皇能因其母而憐及女兒,為她在風雨之中尋覓一處寧靜。這份舐犢之情實在難能可貴。而他,既然承允了這份責任,必不相負。他窮盡一切,也勢要護她此生平安喜樂。

“在想什麽?為什麽不說話?”見他許久不出聲,樂胥發問。

“我在想和你的過往點滴。”

“又胡說!加上今日,你我也不過見了兩次,有什麽好想的?”

“沒聽說過一見鐘情,再見傾心麽?縱然只有兩面,細細回想起來,也是一生一世啊。”

樂胥聽得心裏歡喜,嘴上卻不肯服軟:“什麽一生一世?說得跟真的一樣。”

南宮皓一聲輕笑,背著她行走在灑滿月光的小道上,輕輕哼起她那日的琴曲來。

曲音到了他這裏,更多了幾分柔情幾分暖。樂胥聽得愜意,伏在他背上晃動著穿了新鞋的雙足。

曲至半,音戛然,南宮皓思索半天,用上所學的音律知識,卻不知這樣的妙曲到底該如何接下去。他惋惜嘆氣:“樂未央啊!”

“樂未央,無妨,我們有一輩子,慢慢唱。”

……

樂胥嫁給南宮皓也已一月有餘,夫妻情深日篤是必然,重要的是總不歸家的莊主南宮皓也喜歡待在家裏了,這讓斫劍山莊上上下下無不對這位新夫人感激涕零。

在這月餘間,樂胥也對斫劍山莊幾位名劍劍主也頗有了解。名劍之九純鈞是南宮皓的佩劍。名劍之五七星龍淵劍的劍主蘇重臺是南以寒最為器重的屬下,蘇妻難產早逝,留了個不足一月的兒子蘇洛漓。名劍之三赤霄劍的主人是白言澤次女白懷柔,是樂胥早就熟識的,並與她自幼以姐妹稱。白懷柔嫁給了名劍之四泰阿劍主風吾之。其實,若非嫁給風吾之,白懷柔也掌不了赤霄劍,只是如今懷柔有孕在身,只是個掛名劍主,什麽事都不管。

再往後,便是名劍之六、七,幹將莫邪劍,樂胥只知雙劍劍主是一對夫妻,夫名展棋越,妻名溫靜,他們常年在外極少回莊。名劍之八魚腸劍主是南宮家的本家堂親南宮齊,是個訥言沈悶的男子。而名劍之二湛瀘和名劍之十承影,這兩柄劍的劍主也是一對夫妻,只是投誠不久便欲奪權謀反,被平定之後雙劍劍主伏誅,這兩柄劍也就束之高閣了。

入了秋之後,天氣漸漸轉涼,晚風更是冰寒刺骨。

樂胥站在院子裏,望著墨黑一團的天際,擡手撫上雙臂,輕嘆了口氣。

一件披風落在肩頭,緊接著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南宮皓的聲音響在耳邊:“有樂兒在,真好!這樣抱抱你,一天的疲勞都沒有了。”

“阿皓最近總是很忙?”

“雍皇怕是捱不過這個冬了,可是依舊沒有子悅的消息,允則愁得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所以,為了沖喜,雍楚的聯姻提前到了下個月?”

“這幾日你坐立不安,原來是擔心這個?放心,你如今是我的妻子,允則再喜歡你也要顧及我。雍楚聯姻是國事,允則不會輕慢了錦禮。”

“你知道?”樂胥驚然回身。

“傻瓜!”南宮皓寵溺地點了點她的鼻頭,“我是你的夫君啊!”

“阿皓……”樂胥動容地攬住他的腰身,將頭埋入他的懷中。

……

七月二十一日,雍國二皇子蕭恪納妃,迎娶楚國公主錦禮。

在皇宮行完冊封禮,蕭恪便領了新婦回府,酬宴眾賓。

夜宴正盛,觥籌交錯的廳堂之內忽響起絲竹之樂,一個壯碩的侍衛手托玉盤走了進來。

玉盤之上,正是已去了喜帕換了嫁衣的錦禮。她足尖輕點,立在侍衛掌中的玉盤之中,和樂而舞,腰肢柔軟,體態輕盈,舒袖展臂,裙袂翩躚若掌中飛燕。

不愧是名動七國的“掌中舞”!

眾賓正讚著,忽聽一聲玉盞破碎之聲,擡頭望去,卻是主位的蕭恪失神得松了手中玉杯。眾人只當他是為此舞驚艷,皆了然一笑,並不放心上。

只是,在見識過了舞樂齊艷的弦上歌,這空有舞姿的掌中舞如何能讓他驚艷?

蕭恪死死盯著那起舞的女子,眸中掀起滔天巨浪——

不是她!

“斫劍山莊,南宮莊主到——”

聽得摯友來訪,蕭恪緩了神色。但在看到南宮皓身邊女子時,他猛然起身,眸中的驚訝化作憤怒——他們,怎麽會在一起?

“我來遲了,自請罰酒三杯!”南宮皓端起一杯酒水,“新妃貌美善舞,名動天下,允則好福氣!”

“常聽阿皓提起蕭皇子,今日終於得見。”樂胥盈盈欠身,“蕭皇子與蕭皇子妃果真是郎才女貌,一對璧人。”

緊握的手緩緩松開,蕭恪呼了口氣,平覆了心緒:“今日是我府中私宴,不用拘禮,隨意便是。”

“對你,我向來是不拘禮的。”南宮皓與樂胥十指相扣,扭頭笑得寵溺,“允則府上的酒可是出了名的好,你若喜歡,我們討兩壇帶回去?”

樂胥看著他,也是笑意吟吟:“好。”

蕭恪卻只覺看得刺眼,借口酬賓離了他二人身邊。

心中不痛快,一杯杯酒水下肚,刺激得太陽穴生疼。蕭恪尋了個空當溜了出來,想借晚風醒醒酒。

在□□走了沒多久,蕭恪便看到不遠處的錦鯉池畔站著個緋衣女子,正用指按著額角,想也是貪了杯難受。

“樂胥。”蕭恪喚出了聲。

“蕭皇子。”回身見是他,樂胥福身行禮。

蕭恪疾步走到她面前,目光盡是欣喜:“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樂胥出來有一會兒了,未免阿皓擔心,樂胥先回去了,失陪。”

轉身欲走,卻冷不防被蕭恪一把抓住手腕:“我想娶的,不是錦禮。”

“雍國國書上,白紙黑字,求娶的是舍妹錦禮。蕭皇子莫不是喝多了有了醉意?楚國以禮樂傳家,樂者涓涓宜為家,禮者煌煌宜為國。蕭皇子是要繼承雍國大統之人,自然是要迎娶宜國之禮的。”

“可是你們騙了我!”蕭恪手上用力,猛地將她拉到自己面前,鼻息相對,“你和阿皓,合起夥來欺瞞我!”

“當日一面之緣,阿皓認出我是樂胥,你沒有。我選擇知我之人,又何來欺瞞?”樂胥不掙紮不反抗,連目光也柔和得如一縷月華,“你求娶錦禮,我將錯就錯,或許是不妥。但錦禮傾心於你,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幸福。”

“所有人都幸福?呵,真是個貪心的女子!”蕭恪起身逼近她,“可是,你又怎知,我要的幸福是什麽?”

“我是不知。但若為帝王,大抵是不能專情於一人的吧?否則像我父皇,整日裏任性又頹唐,做不了一個好皇帝,為情荒廢了一個國度。”杏眸溫柔如水,靜靜註視著面前這個在怒火邊緣的男子,樂胥微笑,“我想,蕭太子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才會帶著心上人一走了之。他要美人,不要江山。你呢?身為雍國惟一的承繼者,你似乎是沒有選擇了。”

“江山,美人,為何不能並存?”

“不是不能並存,而是為情障目的例子太多太多,帝王也不能免俗。況且,我一直覺得,能識得樂胥弦上之舞的人必有一顆玲瓏縝密的心,而能懂樂胥足下之音的人卻是心思恪純不為世俗所擾。樂胥的心小,只想尋一個心思恪純的人過一輩子。”似是想起了什麽,樂胥面容上籠起一層柔光,“阿皓便是那樣的人。”

“你很善良,也很聰明。”蕭恪松開她的手,一步步退後,“放心,錦禮畢竟是你的妹妹,又是我雍楚的聯姻,我會善待她的。”

“多謝。”喚住要離開的蕭恪,樂胥又道,“你送的牡丹青玉棋盤和黑曜白玉棋,我和阿皓都很喜歡。”

“當時父皇病重我不得空,只送去了新婚賀禮,你們喜歡就好。”摯友娶了摯愛,他該說什麽,又能說什麽?蕭恪覺得頭更疼了,擡步匆匆離去。

離錦鯉池不遠,蕭恪又遇上了南宮皓。不同於平素的豪爽舒朗,南宮皓目光沈靜而深長,竟有蕭恪看不透的深意。

“你在這兒,多久了?”終是蕭恪開口打破了尷尬。

“我怎麽會放心樂兒一個人?我一直跟著她的。”

不開口尷尬,開了口更尷尬。想起方才對樂胥的所作所為,蕭恪只覺無地自容,頭一低便想逃開。

擦身而過的一瞬,南宮皓擡手按住了他的肩:“雍國若是爭天下,我斫劍山莊願鼎力相助。”

“你不是說,江湖中人不過問朝堂之事嗎?”蕭恪看向他,“這份新婚賀禮,太重了。”

“不是賀禮。我想讓樂兒一生無憂,不單只是衣食。”南宮皓側目,看他的眼裏竟有警告,“我不允許任何人打攪她的平穩安逸!”

竟是一場交易麽?

縱然心內五味雜陳,蕭恪依舊面不改色:“好,你助我一統天下,我許你一世安寧。”

離蕭恪迎娶錦禮已有六年之遙。這六年間,蕭恪登基為皇,封錦禮為貴妃,居六宮之首。錦貴妃誕下皇九子蕭埻,地位已然穩固。而天下制衡之勢也已被打破,雍國已攻破趙國,楚國更是連吞吳越兩國,國勢直追雍國。

不過南宮皓明白,楚國勢強,不過是蕭恪一手促成。楚國是雍國一統天下的棋子。狡兔死,走狗烹。楚國的下場,只怕會比其他五國更慘。

念及此,南宮皓將手中文書拍在桌上,重重地嘆了口氣。

……

和風輕拂,花影深深。樂胥坐在花樹下縫制著一雙靴子,怎奈手拙,做了大半個月也只勉強有個靴子的樣子。

“姨母,姨母!”一個六歲的男童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是風吾之和白懷柔的兒子風朔,“姨母救命!我娘要打死我!”

緊跟在後面的小男孩與風朔年紀相仿,是蘇重臺的兒子蘇洛漓:“南宮伯母救命,風伯母拿著赤霄劍兇神惡煞的,可嚇人了!”

樂胥放下針線,笑著擦去他倆額上的汗珠:“你們先進屋,換身衣服,吃些點心,我替你們擋住那個‘兇神惡煞’。”

“姨母最好了!”

“多謝南宮伯母!”

兩個孩子剛進屋,白懷柔便“兇神惡煞”地沖了進來,倒拿赤霄,楞是把名劍拿出了竹鞭的架勢。

“姐,瞧見我家臭小子沒?我今日非打死他不可!”

“有話好好說,大熱天的別發那麽大的火。”樂胥拉她坐下,給她倒了杯水,“實在是當了娘的人了,怎麽還風風火火像個小丫頭?”

白懷柔一口氣灌下水:“姐,你不知道,風朔那小子去市集裏聽了幾回書,楞說自己是大官,要人叫他大人。老蘇家的孩子跟他胡鬧胡鬧也就算了。可今兒在書房,這臭小子把人家夫子摁在地上給他行什麽叩拜禮,不叫大人不給起啊!人家夫子多大年紀?這沒大沒小的臭小子,我今天非打死他不可!”

“這事兒幹的,有你小時候的風範。”

“姐!”

“好了,開玩笑嘛。小孩子總有愛玩鬧的,做得過了好好跟他說便是。阿朔是個講道理的孩子,犯不著動手。瞧你,還赤霄劍主呢,兩條腿追不上一個孩子。”

“我真是氣糊塗了,都忘了用輕功。”又灌下兩杯水,白懷柔總算解了怒火,“爹爹總說我胡鬧,不像姐姐沈靜。你的孩子,一定溫和乖巧——不過話說回來,你和姐夫還真是不急啊,成親這麽多年了,也不要個孩子?”

縫靴的手一頓,樂胥微笑:“這種事,總要看天機。”

“反正你們都還年輕。不過可得說好了,將來你們要是生的女兒,可得給我做兒媳婦!”

“八字還沒一撇呢!”

“那也得先定下!老蘇家的是個兒子,錦禮也生的是兒子,萬一我家臭小子搶不贏呢?”白懷柔又灌下一杯水,“不說兒媳婦了,我得先去追我兒子了!”

看她又風風火火沖了出去,樂胥搖頭失笑,卻又垂了眸,喃喃道:“孩子……”

……

白懷柔走後不久,便有下人來報,說是莫慈求見南宮皓。

自打二人成親,這個莫慈三天兩頭地往這裏跑。她打的什麽主意,樂胥自然清楚。樂胥收拾了一下手頭的東西,決定去見見她。

此刻莫慈在南宮皓書房外徘徊,手裏還拿著個包裹。

“小慈來了怎麽也不進去坐坐?”樂胥迎了上去。

一見是她,莫慈忙將手中包裹藏在了身後:“聽月姐。”

“阿皓和老蘇出去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回來。”見她一直往裏看,樂胥開口。

“這樣啊!”莫慈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樂胥的目光落到她身後的包裹上:“又給阿皓做靴子了?”

“我估摸著上次給南宮大哥做的靴子應該穿壞了,便又做了雙新的。”見被發現,莫慈幹脆大大方方地把包裹遞給她,“勞煩聽月姐幫我轉交給南宮大哥吧——聽月姐該不會怪我越俎代庖吧?”

“這些年,你每季都給阿皓做靴子,連他都誇你的靴子溫暖合腳,我這個做妻子的自嘆不如。”

“聽月姐過譽了,我和南宮大哥這些年一直都是這樣的。”莫慈笑了,“等什麽時候南宮大哥有了孩子,我做的只怕更多了。”

孩子,又是孩子。

樂胥沈默了。

“南宮大哥很喜歡孩子的。以前他就跟我說,一定要和自己愛的女子多生幾個孩子,那樣才有家的感覺。”莫慈似是漫不經心,又似自言自語,“不過,南宮大哥自由散漫慣了,恐怕也不願意被隨便一個人束縛住吧?”

“是嗎?”樂胥可有可無地應了一聲,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別處。

莫慈將她的表情盡數手在眼裏,意味深長地勾起了嘴角。

……

今年的秋不比往年,格外的涼,整日裏秋雨不斷,難得停了雨,也是陰雲滿天,壓抑得很。

南宮皓在書房裏處理著大大小小的事情,忽有一個仆從慌張沖了進來:“莊主,不好了!夫人不肯喝藥,打翻了藥碗,燙著了手!”

“什麽?”南宮皓一把扔下筆,起身就跑了出去。

寢房之內,大夫已把樂胥的左手用繃帶層層裹起,似乎傷得不輕。

“樂兒!”南宮皓執了她的手,“怎麽這麽不小心?”

“莊主放心,只要按時換藥別沾生水,夫人的傷過段日子就會好。”大夫收拾好藥箱躬身退下。

這時丫鬟已重新熬好藥送了過來。

“平日裏喝藥你可是眉頭都不皺的,今日倒嫌苦耍起小性子了。”南宮皓笑著舀起一勺藥送到她唇邊,卻被她扭頭躲開,他放下藥碗,“怎麽了?”

“我沒病沒痛,為何要吃藥?”

“女兒家身子弱,該多進補。”

“阿皓,杏林堂白聖人,是我的義父。”

南宮皓淡了笑:“既然知道,何必多問?”

“每三日一碗避子湯,你便這麽不想我生下你的孩子嗎?”樂胥猛然站起,“以前我只當你是年輕不想要孩子,可如今錦禮的孩子都四歲了,你到底是為什麽?”

幾番欲言又止,南宮皓手握成拳:“南宮家,不需要孩子!”

“是不需要孩子,還是不需要有我血脈的孩子?”樂胥的聲音裏帶了哭腔。

“樂兒你在說什麽啊?”南宮皓驚異。

“我知道,你在幫雍國一統天下,遲早是要輪到楚國的。你怕有了孩子到時不忍心,便幹脆一開始就不要子嗣。”樂胥說著淚如雨下,“既如此,這些年夫妻情分也夠了,不如將我趕出門去,另娶了別的女子來為你南宮家綿延子嗣!”

“樂兒!”見她沖出門去,南宮皓急忙去追,卻被迎面匆匆趕來的蘇重臺攔住:“莊主,出事了。展棋越和溫靜在長安京郊中了埋伏。”

“現在人在哪裏?”南宮皓接過蘇重臺手中的密函。

“幹將莫邪雙劍不知所蹤,展、溫二人……屍體到了莊門口。”

“速叫風吾之、南宮齊二人來見我。”南宮皓快步走向書房。

在書房談完事情,南宮皓從桌案後起身:“什麽時辰了?”

“再過一刻便是午時了。”風吾之回答。

“平日裏半上午樂兒都會送點心過來。”南宮皓嘆了口氣,“看來是真生氣了。”

“夫人出莊了。”南宮齊悶聲,“我過來的時候見她單騎出了門。”

“你過來的時候?那豈不是兩個時辰前?你們怎麽沒告訴我?”

“我叫柔兒跟著去了。莊主不用太擔心。”風吾之雙手環胸,“本還羨慕莊主夫妻和睦,這麽多年從來沒有拌過嘴。不想這一吵架便氣得夫人離家出走,到底是莊主厲害。”

“少拿我尋開心!”南宮皓看向窗外,“不過也好,如今莊裏事多,樂兒不在也可叫我少些擔心。”

“說來奇怪,夫人一向體貼莊主,這次卻似有些無理取鬧了。”蘇重臺神色凝重。

南宮皓眸光一閃:“老蘇,你去查一下,樂兒最近都見了什麽人。”

“是。”

“你整日裏為我東奔西走的,靴子破了都不知道嗎?”南宮皓突然看見蘇重臺腳上破了一道長口子的靴子,“正巧莫慈前些日子給我做了雙新的,待會兒你去拿。”

“那可是莫姑娘做給莊主你的。”風吾之淡淡道。

“小慈做得再如何溫暖合腳,也不及樂兒做的貼心,我等著樂兒的新靴。”南宮皓向門口走去,拍了拍蘇重臺的肩,“算是你幫我一個忙,謝了。”

“多謝莊主。”

……

樂胥離開斫劍山莊已有一段時日了,天氣也難得地放了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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