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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洛陽風雪夜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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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分開一段時間。時淵拭去幹將劍上的血,劍回鞘。他深深望她一眼:“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說,不是我。”

青衣俠士說罷,也不等她回應,漸行漸遠漸無蹤。

玉綺若無力地癱坐在地,碧衫染塵,淚落泥中。

那以後的四十三天,玉綺若言出必行,率碧桃派若眾如影隨形,逼得時淵走投無路。對她,他總是狠不下心來。若非葉飛機靈,那段時日總是想著法子幫他,只怕他真已被斬於莫邪劍下。

再後來,碧桃派的追殺忽就停止了,江湖上也沒了她的消息。時淵去尋找過,卻遇上了杏林堂掌門白言澤白聖人。不久,在白聖人的安排下他接掌了棋閣,並知道玉綺若就在離他不遠的丹陽醫閣。可他沒有去找她。

他們之間,畢竟隔了一個碧桃派,隔了一個餘浚淇。血染桃花,以命相搏,活著的人再如何情深不悔也敵不過那樣的濃烈。他知她好,已然足夠。

只是,此後行山行水,踏遍天下,遇女子無數,卻再無一人能入他眼得他心。那夜長安雪,那個女子碧衫綠裙,為他一舞劍回,已叫他失了此生再愛之心。

不管江湖門派爭,不問武林龍虎鬥。他心安如水,守在雲夢澤畔,只等那一人,等她來了,告訴她,他的心是她的,他的命也是她的。

只是,這一次,她涉險來了西北。他如何也不能再等了。他得來,來到她身邊,護她活著來活著回,並完成對她的承諾。

……

“原來,同是天涯淪落人。”聽罷時淵的故事,高曠離笑得無奈,“此次樓主允你同行,除了借你之力平定天狼幫之外,只怕是有意成全。”

時淵也笑了,盯著天際飛雪,他喃喃:“可是,世間之事,最不能成全的,便是人心。”

雪勢又大了些。

玉綺若往手心呵了口熱氣,擡眼看了眼不遠處相談甚歡的兩人,又迅速低下頭去。始終,是沒有走過去的勇氣。呵,她哪還能走過去?他們之間,最沒資格去愛的人,是她啊——

那是餘浚淇被殺的第四十九天,亡者七七祭,她與時淵苦鬥一場後,趕回碧桃派,借夕陽餘暉去上最後一次祭。

餘浚淇葬在碧桃派後山那片桃花林。

此時,夕陽西下,江采芙立在墓前,雙手環胸,幾分敬佩幾分感慨:“師兄真是厲害,設下那麽一個局。你不知道,現在師姐把時淵當成殺害你的兇手,瘋了一般追殺他。呵呵,相愛相殺,真是極妙的好戲!”

“你說什麽?”玉綺若震驚不已,沖到她面前,“你知道些什麽?”

驟然見到她,江采芙有一瞬驚慌,不過她很快就鎮定下來,帶著嘲弄的語氣:“師兄被殺的那一天,我在哦!其實,時淵不是兇手……”

將那日所見所聞一一說出,江采芙看玉綺若神色萬變,好不幸災樂禍,笑得開心。

“為什麽不說出來?”玉綺若雙手緊握成拳,“那天,你為什麽不說出來!”

“我為什麽要說出來?”江采芙露出詫異和不理解的表情,“你們都認定了時淵是兇手,我為什麽要多此一舉?不多說,不多做,只按師父的意思辦事,乖乖做個徒弟不就好了?我才不要像你,勞心勞力還不討好……”

下一刻,莫邪劍出,玉綺若冷眼看江采芙雙目圓瞪地倒下:“那麽,就永遠不要說出來。”

“玉綺若你幹什麽!”尾行而來的餘海見愛徒被殺,不由氣得大叫。

幹什麽?要幹的事情很多啊!對時淵四十三天的追殺,她要補償;受餘海十餘年的養育,她要報答。腦海中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她很清楚她要幹什麽。

“我的好師父,你還不明白嗎?”玉綺若勾起殘忍的笑,緩緩回身,“我在掃除阻礙我名揚天下的碧桃派。”

“你說什麽?”餘海瞪大了眼。

“莫邪和幹將刺傷的傷口是一樣的。餘浚淇慘死,你們懷疑時淵,怎就忘了當時我也在場?”滴血的劍指向恩師,玉綺若微笑,“不過我發現,對付你們這群笨蛋,直接殺比較痛快。”

——師父,報你養育之恩,我守住你心中獨生兒子的溫和寬厚。而時淵……四十三天的追殺,二十七次的中傷,我以命來還。

結果,不言而喻,她成了碧桃派追殺的對象,是白言澤救下了她,給了她安身的地方。不過,這是有條件的,白言澤要她守護一個女孩兒。

“給幹將劍主時淵一個安身立命的依靠。”她答應了,這是惟一的要求。

而碧桃派,在露了名聲又無實力之後,終湮沒在了江湖之中,再無消息。這是玉綺若無力回轉的。

棋閣時淵,醫閣玉綺若,齊名江湖,執掌雙劍,卻再未相見。

直至這一次,奉命飲劍樓,共赴西北。

察木托的雪紛紛揚揚,一下就是半個月,絲毫沒有雪霽的意思。

“天狼幫以狼為尊,擅長馭獸。狼嗅覺靈敏,潛入內部不可能。”高曠離皺眉看著用四個手下的命換來的天狼幫內部格局圖,“小時,小玉,你們的意思是?”

“那麽,就只有硬戰了。”時淵摸了摸下巴,“呵,行走江湖多年,還從沒和畜生戰過,有點兒意思。”

玉綺若看向外面準備生火做飯忙活得熱鬧的眾人:“也不知,此戰之後,這裏的人還有多少能活著回去。”

“總會有犧牲的。”高曠離扶著腰側龍淵劍柄,“你們這些天也好好休整休整,三日後的子時,突襲天狼幫!”

從高曠離處出來,玉綺若和時淵一前一後地走在雪中,皆盡默然。

忽而,玉綺若駐足,轉身對他攤手:“把劍給我。”

時淵怔了一下,取下幹將遞了過去。

玉綺若掂了掂手中劍:“劍是劍客的命,這麽輕易就交了出來?”

時淵微笑,俊毅面容映著雪光而煥然,他道:“因為是你。”

因為是你,綺若,只要你開口,我的命也可無怨交付。

“三天後給你。”他目光熾熱一如當初年少,叫玉綺若無法承受。她別開臉,大步向前走去。

……

雪落平川,窮盡萬裏,仿佛將天下的雪盡歸於察木托一處。

蒼茫天地一色白,雪原極目一點黑,漸近漸清晰,是一間再簡陋不過的小廬。草頂猶青,柴門泛新,顯然是臨時搭建的。

玉綺若推門走了進去。在這飄雪的地方,這間陋居之內卻並不寒冷,反而溫暖微熱——草廬正中,置放著一個燃著熊熊烈火的劍爐,爐旁立著風朔和蘇洛漓。

“劍爐運來耗了些時日,抱歉。”風朔微笑,伸手拍去玉綺若頭上的落雪。

“是我在麻煩你,該是我說抱歉。”玉綺若把莫邪劍遞過去,“勞煩。”

“還是這樣客氣,叫人不快活。”風朔接過,抽出劍,把劍鞘遞給身邊的蘇洛漓,細細端詳劍刃,“嗯,沒沾過血——再淬一次,便可恢覆如初了。”

“那個……”玉綺若遲疑,將藏在披風下的幹將劍遞了過去,“我知道有些強人所難,但你看看,能不能稍作修補……天狼幫一役,事關生死……”

她話音落,小廬裏便是一片死寂。風朔垂首,額發遮住他的眼睛,爐火映在他的側臉,明明滅滅看不清楚。

玉綺若抿了抿唇,握幹將的手緊了又緊:“求你,幫幫他……”

蘇洛漓看了看兩人:“其實,淬劍……”

“好,我幫。”風朔忽而笑了,伸手接過幹將,對玉綺若溫和一笑,“過兩天,一起來取。”

“多謝!”難得的,玉綺若喜形於色,道完謝匆匆離去。

目送她走遠,蘇洛漓沈眉:“為何要騙玉姑娘?”

“這麽多年了,幹將莫邪,竟還摯情不減當年,當真……”風朔將幹將緊緊握在手中,明明在笑,但眼裏卻是一片冷肅,“叫人不痛快。”

如今的風朔,不是風朔,而是當年攪得江湖風雲色變的暗星之首上官雲夜。

飲劍樓已然一統江湖,莫非他還不死心?

蘇洛漓嘆了口氣,緩緩屈膝單膝跪下:“屬下誓死追隨大人。”

……

突襲天狼幫一役,委實慘烈。饒是飲劍樓此次率領的都是樓中高手,但對上馭獸的羌族幫派天狼幫,仍是死傷慘重。

子時的突襲,經過一個時辰的激戰,尤未分勝負。

“小玉!”高曠離一劍砍倒一匹灰狼,退到玉綺若身邊,“可曾見小時?”

“他……”玉綺若四下一掃,卻見時淵一個人執劍沖向了天狼幫主殿祭壇,“小高,這裏交給你了!”不待高曠離應答,提劍沖了過去。

“時淵!”玉綺若終在他踏入祭壇之前截住了他,“這裏祭祀的是天狼幫寶物,有狼王看守,等我們拿下天狼幫再來不遲。”

難得見她如此神色焦慮,時淵微笑:“聽說天狼幫至寶綠夭,是一朵碧色的桃花。”

碧色的桃花……玉綺若眸光一閃。

“你我多年不見,對你許下的承諾,我卻不願辜負。若錯過了這次,下一次怕是要到黃泉了。”時淵說著推門而入。

幾乎是同時,一聲狼嚎起,門內沖出一白一灰兩道影子。落地才發現是兩匹狼,雄狼渾身雪白,毛色光亮,威風凜凜;雌狼卻雜毛叢生,左眼渾濁,盡顯殘態。但雄狼護在雌狼身前,看得出是一對。

“人人都羨慕鴛鴦成雙,卻不知它們一季換一伴侶,是最最薄情的鳥兒。而這縱橫荒原的狼,卻是一生一偶,至死不渝。”時淵緩緩抽出幹將劍,側目看她,“綺若,為你,我願為狼。”

玉綺若大驚,腦中反反覆覆都是他那一句話——“為你,我願為狼。”

十年相思,十年陌路,她等著他,他又何嘗不是在等她?十年的光景將當初的愛戀醞釀成酒,醇香濃厚,只等他們之中的一人,將酒開封,屆時必是酒香十裏。

清雅秀美的面容上浮現出多年不曾有過的笑容,玉綺若動容,正要開口喚出心念多年的名字,耳畔卻傳來一聲金戈輕響,擡眼望去,竟是幹將從中折斷!

雄狼口銜半截斷劍退到一側,雌狼喉發低咽猛撲過來。

“退後!”玉綺若一聲暴喝,擎劍上前。

時淵不退反進,手中斷劍直直刺入雌狼渾濁的左眼。雌狼吃痛,一口咬住他脖間頸脈。同時,時淵反手,左手抽出腰間匕首割斷了它的脖子。

素白的雪地點點紅梅,由血染就。一人一狼同時倒地。

“不!”玉綺若猛撲過去,跪在地上抱起時淵,看他脖子上汩汩冒出血來,她淚流滿面,用手捂住他的傷口,哽咽著,“不怕,我是醫仙,我可以救你,我可以救你,不怕……不!求你……求你!”

“綺若。”溫柔地喚著她的名字,時淵將手中物什放在她手上,“看,碧色的桃花。”

這是……藏在雌狼左眼裏的天狼幫至寶?

玉綺若緩緩攤開手,一朵似是由碧玉雕琢而成的碧色花苞靜靜躺在她掌心,在她的註視下慢慢綻開成一朵碧色的桃花。

她突然痛哭出聲,將碧桃扔在腳邊:“我不要什麽碧色桃花,我要你,只要你!求你,時淵,求求你,求你不要死,不要死!”

“等這句話,等了十年。終於等到了,我很高興。”時淵艱難地喘著氣,“允諾給你的,總想一一實現。不過,似乎,要欠你一場長安雪了。”

“綺若,朝露夜晞,春華秋實,我們可以一起看。長安雪落,人生遲暮,我們可以一起老。或許,還能找到碧色的桃花……”

想著他曾經的許諾,玉綺若泣不成聲:“我不答應……你欠我的怎能不還?你欠我的又何止一場長安雪……時淵,起來!帶我走,哪裏都好,離開這裏,我們一起,一起生,一起死,一起走一輩子……”

她泣淚絮語。在她懷裏,時淵已微笑合眼,安然睡去。她卻依舊不肯停,絮絮地說著他們的過去,說著他們錯過的十年……

祭壇雪落,素裹一片。不知從哪裏傳來淒淒切切的一縷孤笛聲,更添淒愴。

錯失所愛的女子,痛失伴侶的雪狼,無助地哭泣,悲慟地低咽,卻是一般無二的痛苦絕望。

殿門外,落雪中,風朔和蘇洛漓默然而立,雪滿肩頭。

“只經雪淬而未經熔鍛的劍,看似鋒利實則無比脆弱,稍一用力便會折斷。”蘇洛漓的聲音依舊沈穩無波,“大人,是你,害死了時淵。”

“嗯。”看著那傷心的女子,風朔心疼卻又狠心,“他死了,綺若便會斷了念想,看到我的好。”

這樣的答案,蘇洛漓很驚訝:“大人這麽做,不是因為風痕大人的命令?”

“我與他各取所需,早已兩清。有的,只是或許存在的朋友之誼。”

“那大人您是什麽時候對玉姑娘……”

“誰知道?許是第一次見面,許是昨天。感情的事,說不清啊!”風朔轉過身,笑容滿足而輕快,“回去吧,適當的時候出現,才能算無遺策。”

大人才智,與飲劍樓中二位相當,只是……

蘇洛漓喃喃:“人心,也可以算無遺策嗎?”

……

漫天飛雪,冰封得了世界,冰封不了一顆枯萎的心。

玉綺若將時淵葬在了察木托一片少有人煙的荒原,這裏有一片桃花林。開花的時候,一定很美。

素衣加身,鬢簪白花。她以未亡人的身份將他葬下,沒有刻墓碑,無字的墓碑前只插了一把劍,斷了的幹將劍。不遠處,雪狼靜靜地跟著。

天狼幫如何,高曠離如何,玉綺若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這個世上,最在乎她的人已經不在了,還有什麽值得她去在乎?只想就這樣,待在這裏,有桃花,有白雪,有他。

“綺若。”不知何時,風朔出現在了她身後,“跟我回家吧!”

玉綺若笑了,輕輕垂下長睫:“你還沒見過我舞劍吧?”

不待回答,她應聲而起,踏雪而舞,莫邪劍飛花破風,極盡姿態。

一舞將盡,玉綺若反手揮劍,刃向脖頸。風朔大驚,縱身去奪,劍卻在他觸及之前崩然而斷——和幹將劍一樣,從中折斷。

“你以為我會自盡嗎?不會的。天下這樣大,他的一生卻這樣短。我要代替他,好好活下去。他未走過的路,我要代他去走。他未看過的景,我要代他去看。怎麽能在這裏死去呢?”玉綺若俯身將斷去的莫邪插在幹將旁,指撫上無字的碑,一字一頓,她決絕異常,“只是,幹將已斷,莫邪何惜?世無時淵,亦無綺若。”

風朔笑了,很是無奈——她居然什麽都知道,知道了還能如此泰然,無仇無恨。原本他想,時淵死了,她縱使不愛他,也會因著恨而記他一輩子。可是……

“罷了。”許久,風朔輕笑出聲,“是我貪心了。”

“那麽,後會無期。”玉綺若緩緩起身,向前走去,不再看他。

不遠處的雪狼忙跟著玉綺若走了。

“後會……無期。”緊握的拳緩緩松開,風朔也轉身,向與她相反的方向走去——綺若你看,歷史是多麽的相似!你和時淵之間,隔了一個死去的餘浚淇。我和你之間,隔了一個死去的時淵。只是,綺若,你永遠不會用對待時淵的心來對待我。是我貪心了,或許,你不願給的,都是我不該要的。那麽,就此別過吧,後會無期。

……

入了冬的長安,落了雪後,更是安靜而慵懶,像一只蟄伏的眠獸。

溫暖熏人醉的酒肆,人來人往,酒肉飄香,幾個俠客打扮的男子正在聊著江湖中事。

“聽說沒,最近長安出現了一個叫時玉的女杏林!”

“嗨,長得那叫一個漂亮,那詞是怎麽說來著?冰肌玉骨,國色天香……”

“可別打人家姑娘的主意,小心她身邊那匹雪狼咬斷你的喉嚨!”

“也就是這麽一說,人家可是好人,古道熱腸,廣施醫道,許是杏林堂的弟子,咱敬佩著呢!”

“那是……”

“呼!”朔風乍起,將酒肆之中的話語寥寥吹到窗外。

“糖葫蘆!又大又甜的糖葫蘆!”饒是天寒地凍,販糖葫蘆的小老頭還是在寒風之中叫賣著生活。

“一串糖葫蘆。”一只素白的手托著兩枚銅板探到了眼前。

小老兒驚得一楞,不知這碧衫綠裙的美麗女子是何時到來眼前。饒是這女子端莊溫雅,可看她腳邊那只舔著毛似乎是狼的白色動物,小老兒也嚇得不輕,忙取了串糖葫蘆遞過去,逃也似的跑開了。

火紅的糖衣上落了幾點雪,那女子也不在意,輕咬一口,卻兀自濕了眼角。

大概,是融化在眼角的雪吧!她這樣想。

“我們走吧。”招呼著腳邊的雪狼,她在落滿雪的長安街頭漸行漸遠。

冰雪寒涼,糖稀溫熱,一口糖葫蘆,短暫的甜之後,是無盡的酸。

和她的愛情,真像!

頰上一涼,擡眼望去,只見天上又飄起了雪,片片飛花。

“雪!娘親,雪!”梳著總角雙髻的小女童拈著落在指尖的雪,歡笑著從身邊跑過,奔向不遠處挎著菜籃的婦人。

一切,都是寧靜而溫暖的,和十年前一樣。

她輕輕閉上眼,腦海中又浮現出那人的音容笑貌。擡手撫上胸前那枚碧色的桃花,眼角淚尤滾燙,她卻挽起了最燦爛的笑容——

“今年的長安,又下雪了呢。時淵,你看!”

飲劍錄·弦上歌

大雍少康十年臘月,皇宮氣氛低迷,來往宮婢守衛皆神色緊繃,步伐匆匆——一統七國的大雍開國帝王元淩帝,在迎來天下一統的第十個年頭的同時,也迎來了人生的遲暮。

天乾殿外,一個宮妃打扮的女子慢慢走來,不到四十的年紀,寶石藍宮裝顯得她端雅無方,銜玉珠鳳冠襯得她高貴優雅,面容精致俏麗,皮膚保養得宜,只眼角添了細紋,卻更顯出貴婦人的風韻。

元淩帝一生未曾立後,後宮之中以這位舊楚國宮廷出身的錦貴妃為首。錦貴妃孕育了九皇子蕭埻,撫養的七皇子蕭坼更是新帝的不二人選,故而她的地位可謂是大雍女子尊貴之最。

可是,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錦貴妃立在天乾殿外,手中端著她親手熬的藥羹。

殿內,傳來遲暮帝王的咳嗽聲,元淩帝略顯蒼老的聲音傳了出來,盡顯寂寥:“何為弦上歌?何為掌中舞?弦歌落江湖,情誤掌中書。”

無力地靠在殿門口,淚一滴滴落進精心熬好的湯藥裏,錦貴妃看向天際最亮的那顆星,心裏哀戚無以覆加:“弦歌落江湖,情誤掌中書……是報應麽?姐姐,我偷走了你的婚姻,卻未能偷走他對你的愛。他想娶的那個人,從來,就不是我……”

……

步入天乾殿,錦貴妃已收斂了所有的情緒。她將湯藥放在桌上,望向窗邊明黃色的身影:“陛下。”

元淩帝也不過四十來歲,緇衣黃袍,五官深邃,一雙鳳眸不怒自威。雖是常年征戰壞了身子,但身姿筆挺修長,足見年輕時的風華。

“這些藥不過是太醫用來哄人的,也值得你這樣用心?”元淩帝轉過身,撫著劍案上那柄質地沈光的名劍,“唰”地一聲拔出劍。

一團光華綻出,宛若芙蓉雍容清冽,柄上雕飾如星宿運行閃出深邃光芒,劍身與燭光渾然一體若清水漫池,劍刃如斷崖崇高巍峨。

“錦禮。”他喚她,用的是過去的稱呼,“你認得這柄劍嗎?”

名劍純鈞,十大名劍之九,姐夫生前佩劍,姐姐斷魂之劍。她如何會不認得?錦貴妃黯然垂眸。

“只要此劍在手,縱使飲劍樓站在江湖之巔,號令武林叱咤江湖,也絕不覆當年十劍齊聚斫劍山莊的風采。”元淩帝將純鈞劍緩緩回鞘,死死握住劍柄,“那樣的風采,只能屬於阿皓和樂胥,只能……”

終究,他是忘不了,他此生的摯友,他一世的摯愛。

“錦禮,再舞一曲掌中舞吧!”

“陛下,臣妾老了,舞不動了。”

“是啊,你與我都老了。待到黃泉,得見阿皓和樂胥,他們依舊一個少年英俠,一個紅顏如故……”元淩帝的聲音低了下去,“我這一生,原該無憾,只是……負了阿皓,欠了樂胥,誤了你……”

淚瞬間就滿面,錦貴妃垂首:“臣妾能得陛下無上的尊重和榮寵,一生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已然知足。”這一世,我什麽都有,卻惟獨得不到我惟一想要的,你的真心和愛。

“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好人。但若從頭再來,我依舊會如此。如果大雍的帝王業終要一人滿手染殺,那我情願渾身罪孽下到地獄去……”元淩帝猛地咳嗽起來。

“陛下!”

輕一擺手,元淩帝的聲音無力而蒼老:“你下去吧!”

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不願是她留在身邊。非他所愛,不得以待。

錦貴妃素手攥緊衣角,轉身走向殿門。她扶著門柱,幽然回頭:“你知道,我有多羨慕姐姐,多恨姐姐嗎?”

“要恨,就恨我吧!樂胥她……她那樣的女子,不該被人恨的。”

許久,元淩帝的聲音才悠悠傳出。

再也無話,錦貴妃痛苦地閉上眼——這一世,這一局,她輸得徹底。

走出天乾殿未幾,宮中哀鳴鐘聲大作,有宦官高呼:“陛下殯天!”

宮中哭聲四起,哭皇帝,哭自己。

錦貴妃踉踉蹌蹌,一個趔趄摔得跪在地上,借著疼痛,她終於哭得光明正大,喃喃道:“我這一生,終究是愛不得,恨不得,求不得……”

長安明月坊的莫慈莫大娘並不是大娘,而是一個二八妙齡的花樣女子,因舞得一手好劍而名動長安,世人尊以“大娘”之稱。

朱雀大道人聲熙攘,來來往往或為生計忙,或為紅塵擾,一個個都沾染些許市井氣息。但一片渾然濁氣之中,卻有一團清氣破目而來。

那是兩個年紀相若的年輕男子,一個緇衣墨袍,面目英挺而沈冷,一雙細長鳳眸似乎也和那兩道嵐眉一樣緊緊皺起,鎖住許多煩擾。但其行走間衣袍流光,仔細便可看出繡的是四爪蟠龍紋。龍紋緇衣,普天下只有一人如此裝束,雍國二皇子蕭恪。

與蕭恪行在一處的青衣俠士,則相較快活得多。明明是一樣的年紀,他身上卻有蕭恪沒有的恣意,那一襲再簡單不過的青衣穿在他身上,仿佛是一片活著的春意,年輕俊朗的面容上明朗著春風拂過的溫暖,叫人也不由變得心情舒坦起來。不過,能和權傾一國的皇子並行一處的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輩。從他腰佩名劍純鈞,便已知此人身份——因得十大名劍而號令江湖的武林之主,斫劍山莊莊主南宮皓。

“允則。”南宮皓喚蕭恪,用的是表字,足見二人交情不淺,“難得出來散散心,別苦著一張臉啊,漂亮姑娘都被你嚇走了。”

“阿皓……”

“好了,知道子悅的事讓你操心了。”子悅是蕭恪的大哥,名喚蕭懌,本該是雍國太子,未來的雍國國君,卻跟一個叫嫣兒的江湖女子遠走天涯,上演了一出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戲碼,扔下一大攤事給這個一心輔佐他的弟弟。

南宮皓拍了拍蕭恪的肩:“看你最近悶悶不樂的,便想請你看莫大娘舞劍,誰知你運氣這麽好,一出來就趕上明月坊歇業?”

“莫慈比你小那麽多,一口一個大娘,你也不嫌害臊?”身邊有這麽一個朋友,饒是陰雲布頂,蕭恪心情也好了許多。

“此大娘非彼大娘也——啊,那邊怎麽那麽多人?允則,我們去看看!”

“餵!”還來不及說話,南宮皓已一溜煙兒跑得沒了影兒。

好歹也是一莊之主啊!也忒不穩重了。蕭恪搖搖頭,跟了過去。

走近了才發現是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街頭一對賣唱的父女被地痞纏著收保護費,兩個富家千金模樣的女子挺身而出,卻是忘帶銀錢,反被地痞嘲笑。

那兩個富家千金似乎是一對姐妹,姐姐約摸十七歲,該是為人妻的年紀,卻仍舊是姑娘的打扮,生得倒清雅精致,自帶一股貴氣。妹妹只十五來歲,相貌與姐姐有幾分形似,不過許是年歲尚小,氣質上不免落了幾分。

眼見圍觀者眾,卻無一人援手,姐姐也來了脾氣,對眾人一揖手,頗有江湖俠氣:“諸位看客,小女子在此獻舞一曲,若各位覺得舞姿尚可,勞煩慷慨解囊助這父女渡此難關。”

一聽這話,妹妹立時變了臉色:“姐姐不可!”

舞姬樂師,再如何技驚四座,到底是供人取樂的職業,總歸難以入流。看樣子,這對姐妹身份不俗。

蕭恪擡手準備掏錢,南宮皓卻一把按住了他:“這麽有趣的事,看看熱鬧再說。”

“輕舞,過來。”姐姐招呼著一旁抱琴的婢女。

婢女滿面憂容,卻不敢違拗主子,磨蹭著將懷中琴放在了地上。

那是一張很特別的琴,琴面較尋常的寬些,琴弦也極粗。

姐姐繞琴行一周,滿意地點頭,彎腰脫鞋去襪,一雙凝脂玉足堂皇露在眾目之下。

四下嘩然——女子公然裸足,可是大逆不道之舉,足以叫那些禮法名家口誅筆伐。這女子,好生大膽!

可下一刻,他們便再難起不敬之心——

女子盈盈一躍,落到琴上,纖足輕點,踏弦而舞。琴本質樸,樂卻嫵媚;人本清雅,舞卻妖冶。那一襲原不耀眼的緋衣,隨她舞姿娉婷,生生化作琴上火,熠熠恍若火中妖!可是,再妖再媚,卻難叫人起褻瀆之心。那起舞的女子,仿若浴火而生的琴中精靈,純凈而無垢。

“好!”一片沈默後,叫好聲四起。

蕭恪看得癡了,忘了叫好,仿佛呼吸都已停止。天地俱靜,似乎只有他和那起舞的女子。

“錚!”一曲未終,琴音驟斷。

眾人望去,只見一個骯臟惡臭的半大乞丐似是魔障一般,一臉癡迷地蹲在琴邊,擡手去撫女子纖細潔白的足踝。

“幹什麽?”

“如此下作之人,不可饒恕!”

“揍他!”

女子一舞驚四方,加之這小乞丐無權無勢不比地痞,這一次站出來說話的人不少,已有幾個壯丁摩拳擦掌躍躍欲上了。

那乞丐也恍然醒悟過來,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麽,嚇得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瑟瑟發抖地看著圍過來的人們。

“你是看上了我的足鏈吧?雖然不值幾個錢,但是我親手所做,還算精致。”女子解下左足踝上銀色的足鏈,微笑著放入乞丐手中。

避重就輕,巧妙地化解了尷尬,也維護了這個乞丐的性命和尊嚴,眾人一時瞠目。

女子回身望向圍觀的眾人:“如果諸位覺得方才一舞尚可,請慷慨施援,助這對父女渡過銀錢難關。”

“好!”不得不說,這個女子聰慧善良,大方寬厚,叫人由衷敬佩。蕭恪掏出一錠銀子扔了過去。

有人開了先河,人們紛紛掏出錢袋。地上很快就鋪了一地的銅板碎銀。

“餵!”女子雙手一展,看向那群還在驚訝中尚未回神的地痞,“地上這些,全是這對父女的,你們想要多少,自己撿!”

想不到,這個女子還挺傲氣的。南宮皓笑出了聲,換得女子回眼狠狠一瞪。

如今眾人都站在那姐妹和父女一邊,眼見犯了眾怒,地痞們罵罵咧咧地走了。圍觀的人群也逐漸散去。姐姐招呼著妹妹幫忙撿起銀錢交給那對父女。

目送那對父女走遠,妹妹扯了扯姐姐的衣袖:“姐姐,下次切不可如此胡來了。”

“路見不平,挺身而出,這是仗義!”姐姐悠然一笑,回身卻不見了先前脫下的鞋履。

“舞到一半,本大俠還未盡興呢,怎能罷演?”南宮皓不知何時坐到了附近的民居屋頂上,晃著兩條腿,手中拿著的正是一雙繡鞋。

“阿皓,你幹什麽?”蕭恪疾步走到屋下,“快把鞋還給這位姑娘!”

“允則,有時候別那麽規矩。”南宮皓挑釁似的揚了揚手中繡鞋,“我就不信,你心中不惦記這看了一半的舞。”

女子笑容漸消,周身氣息一凜,揚手指向屋頂上狷狂的男子,竟迸出叫人不敢直視的天家貴氣,她喝道:“輕舞,扒了那登徒子的靴!”

“是!”正在收琴的婢女一聲應喝,縱身躍上屋頂。

這其貌不揚的婢女竟是個練家子?南宮皓微訝地挑了挑眉,身形一晃不慌不忙地躲開了——富貴人家的女侍,就算會幾下拳腳,又怎敵他武林之主?

眼見輕舞不敵,又有不少看熱鬧的人圍了過來,妹妹急得蹲下身用袖去遮姐姐的裸足,聲音都帶了哭腔:“姐姐,這可如何是好啊?”

蕭恪看不下去了,施展輕功上了屋頂,在輕舞的協助下扭住南宮皓,脫了他的軟靴丟在地上。他返身走到兩姐妹身前,揖手賠笑:“我這兄弟向來冒失,今日對姑娘多有冒犯。在下也已脫了他的靴履,還望姑娘消氣。”

“多謝公子出手相助!”妹妹喜形於色,忙福身還禮。

那姐姐卻只淡淡看了蕭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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