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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洛陽風雪夜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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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是一片與世無爭的寧靜美好:“綺若……”

“時大俠有事?”玉綺若沒有擡眼。

“沒。”時淵收回目光,鼻音發出笑意,“只是想起,醫仙玉綺若,只醫大奸大惡之人。”

包紮傷口的手一頓,玉綺若抿了抿唇:“包紮……算不得醫治。”

“原來如此。”時淵低下頭,輕聲笑,“我還以為,是因為在乎呢。”

心弦一顫,玉綺若別開臉去,卻見到幹將和莫邪交疊放在地上,彼此的劍刃上都有一個肉眼可見的缺口,那是它們曾經兵戈相擊的憑證……

“我該走了。”玉綺若冷了眼眸,拿起莫邪向外走去。

身後,傳來時淵的喃喃:“好烈的刀子燒,該配長安蘇記的桃花酥才好。”

桃花酥……

似被觸及心中痛隱,玉綺若輕咬下唇,快步走入雪中。

……

竹扉小樓掩清寒,徑掃積雪留香蘭。

很難想象,長安京中還有這樣偏僻的地方。一片竹海,一條幽徑,一處精舍,像是文人雅士所居。可誰又能想到,這裏住著曾經叫江湖第一大派飲劍樓都頭疼的人物?

當初叱咤江湖的暗星首領上官雲夜,如今換回自己的本名風朔,和暗星三大高手之一蘇洛漓一起,在這裏當起不起眼的相劍師。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大隱隱於市吧!

長安的雪下得極厚,但這條羊腸小徑上卻無半點積雪,路兩旁的積雪倒是沒有收拾。映著雪光,周圍的景致亮堂起來,將這一方天地照得恍如白晝。

玉綺若拾階而上,在竹舍前看見一個男子,一身廣袖湖藍長衫,湖藍布巾的發帶束起一頭青絲,朗眉星目,長身玉立,滿身書香詩韻。沒有了腰間那柄棠溪劍,很難叫人猜出他便是當初的暗星高手蘇洛漓。

此刻,蘇洛漓手執一把竹掃帚,一邊細細掃著門前雪,一邊認真地在掃幹凈的地面撒上鹽,動作優雅得叫人不由想起那號稱“琴劍雙絕”的俠士高曠離,心裏暗暗將他二人做個比較。

“你怎麽又來了?”蘇洛漓雙手握著掃帚,立在屋前,擰眉看著階下的女子。

玉綺若盈盈一笑:“又不是來找你,急什麽?”

“發生什麽事了?”外面這般吵鬧,裏間的人也待不住了。

一個年輕的男子從屋裏走出,一身得體的黑衣,外罩一件廣袖大氅,身形高大,眉目朗闊英俊,額前勒了根抹額,長發披散,用一根粉粉的布條束在胸口處,和那一身霸氣格格不入,顯得滑稽可笑。

此人,就是隱居在此的風朔。

玉綺若瞧著他那根束發的粉布條,很不客氣地笑出了聲。蘇洛漓見她笑他,立時黑了臉。

風朔意識到了什麽,伸手扯了粉布條,嘿嘿一笑:“剛才在鍛劍,順手系上的。”

“大人!”蘇洛漓很是不滿風朔對玉綺若的縱容。

“哎,別總板著張臉啊,多沒意思?”風朔拍了拍他的肩,“來,老蘇,笑一個!”

“是小蘇!”不客氣地拍開他的手,蘇洛漓哼道。

自打退出江湖,他二人的關系倒是親近了許多。

玉綺若也不跟他們講客套,走上臺階,徑直進了屋。風朔一笑,按了按蘇洛漓的肩,跟著走了進去。

竹舍之中別有洞天,自舍堂往下走,本該是普通地窖的地方,竟有一處石室,內設劍爐,周圍掛滿了劍的半成品。

“隨意坐。”風朔執起石臺上的一個陶壺,倒了碗水遞過去。

玉綺若挑挑眉,接過水放在一邊,取下腰間莫邪遞了過去:“勞煩,把莫邪劍上的缺口補好。”

“你還真是不客氣啊。”風朔“鏘”地一聲拔出劍。

墨刃金紋,在劍爐烈火之下映出劍光,原該是劍光最亮的地方卻豁了一個不小的口子,細小的裂痕自缺口處蔓延,橫貫整個劍身。

“果然是把好劍。”風朔屈指彈了彈劍身,收劍回鞘,“普天之下,若還有人能修補此劍,那麽那個人非我莫屬。”

相劍名士風胡子的後人,自然有這個本事。

“那麽,三天後我來取。”

風朔一個趔趄,險些一頭栽進劍爐之中。他憤而回身,卻見玉綺若一臉正色不似玩笑,他無奈聳肩:“我盡力。”

這可是十大名劍之莫邪劍啊!旁的人補都補不來,居然還只給三天時間!

“三天之後,我要去西北天狼幫。那是個擅長馭獸的幫派,劍的好壞,決定著劍主的生死。”玉綺若淡淡地看著他。

“天狼幫……”風朔沈了眉,望向手中的莫邪劍,“三天後,我一定修補好莫邪。”

開玩笑?事關她的生死,他怎敢不用心?

玉綺若笑了:“多謝。”

“唉,誰叫我欠你呢?”風朔又恢覆了平日玩笑的樣子。

“你這一命,我救得最值。”玉綺若讚同。

風朔低聲笑了,回身將莫邪劍倒掛在劍爐上,聲音也低了下去:“綺若。”

“嗯?”

“莫邪劍的裂痕我可以修補,但你心裏的裂痕呢?我可以補嗎?”

此話一出,便是許久的沈默。

“抱歉。”良久,玉綺若才輕輕呼出一口氣,“我……”

“晚上在這裏吃飯吧!”風朔忽然打斷她的話,回過身來時笑容溫暖寬厚,“想吃什麽?”

終究,他舍不得她為難,不願看她尷尬。

玉綺若楞了楞,心裏卻想起了別的:“附近可有賣桃花酥的?”

“桃花酥?”

玉綺若的瞳眸裏映了兩簇跳躍的火光,瀲灩流光,她點點頭,頰上浮起笑容:“嗯,桃花酥。”

入了冬的長安,像一只蟄伏的眠獸,安靜而慵懶。下了雪後,這種感覺尤甚。

雪霽第三天,長安城內只餘些許殘雪。因天氣寒冷,城中百姓的生活節奏都緩慢從容起來,只間或從風中飄來幾聲小販吆喝透漏出幾分市井的氣息。

忽而,一陣馬蹄疾,一個明艷水靈的綠衫女子策馬而來,風風火火地勒韁下馬,沖入街邊一家掛著“蘇記”招牌的點心鋪子,掏出塊碎銀子往櫃臺上一拍,伸手就去拿櫃上最後一包桃花酥。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攔住了她。

女子擡頭,見是一名俊朗英挺的青衣少俠。不過,而今,美食比美色更吸引人,她沒好氣:“幹嘛?”

“我說,姑娘,好歹有個先來後到吧?”青衣少俠好笑。

一旁的店家也很是尷尬:“玉姑娘,這包桃花酥,這位少俠已付了錢。”

“我、我也付了錢啊!”

這姑娘,底氣已然不足,卻還抓著那包桃花酥不松手,真是——等等,玉姑娘?

一年前,江湖上出現了一個名喚玉綺若的少女,佩著失傳多年的名劍莫邪。行走江湖間,名劍免不了惹禍,但玉綺若劍心俠義,不僅年紀輕輕武藝不凡,更是憑一身醫術救治傷於她手的挑釁之人,叫一幹武林人士心服口服。

碧衫綠裙,姿容明麗,俠肝義膽,古道熱腸。

這姑娘,倒有幾分相似。

“在下時淵,幸會。”青衣少俠揖手。

劍行長安逍遙俠?也是一個人物。

玉綺若將桃花酥緊抱在壞,生怕被他搶去:“那也不讓!”

時淵被逗樂了:“出招贏過我,我便讓。”

“說話算數!”

“鏘!”利劍出鞘,在空中微鳴,古樸的劍身在陽光下泛出清冷凜冽的光。

彼時,他與她都是年少輕狂,一包桃花酥便能叫他二人拔劍相對。

那年那日,雪霽天晴,長安街頭,他們劍影成雙,相識著一場充滿江湖氣息的相識。

“叮!”一截斷劍飛上了天,又重重落在了地上。

時淵手中長劍殘半,豎擋在身前,莫邪劍離他的脖子不過一厘之距。

玉綺若大氣都不敢出,死死地盯著他,見他脖子上洇出一線血,除此之外並無大礙。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收回莫邪劍:“幸好幸好,還以為割了你的腦袋呢!”

“不愧是名劍莫邪。”時淵把手中的斷劍一扔,“我輸了。”

他輸,也只輸在兵器之上。若論身手功夫,該是她低人一等。

“餵!”叫住轉身要走的時淵,玉綺若揚了揚手中的桃花酥,“我請你吃桃花酥,你請我喝酒,好不好?”

……

長安城外一處高樓樓頂,時淵和玉綺若相對坐飲,就著殘冬雪景,飲一口酒,咬一口酥。

“想不到,玉姑娘居然習慣刀子燒這樣的烈酒。”時淵晃了晃酒壇,聽著酒聲。

玉綺若擡袖拭去唇邊酒漬,笑得豪情萬丈:“這樣烈的刀子燒,就該配長安蘇記的桃花酥!”

“難怪。”時淵仰頭飲一口酒,哈哈大笑,“我大概明白,為何莫邪劍主會讓那麽多人真心佩服了。”

“佩服麽?”玉綺若垂著頭,長發遮住了她的臉,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覺她這一聲很是無奈。

時淵正要再問,忽覺臉上一涼,擡眼望去,只見天上又飄起了雪,片片飛花。他輕輕呼了口氣:“呵,下雪了。”

玉綺若擡起頭,點點飛雪落在她發際眉間,甚至落在她長長的睫羽上。她伸出手,雪落掌心,又迅速化作水順著掌紋流走。緩緩握緊手,她笑了,恬然安靜,又讓人覺得落寞。

時淵看得癡了,只覺得,心裏驀然升騰起一股溫暖的情愫,不似仗劍行俠的豪放豁達,不似拔刀相助的快活恣意,但……讓人覺得舒服,舒服得,希望時光就此停住。

“要不要看我舞劍?”玉綺若站了起來。

“可有明月坊莫大娘的劍舞得好?”時淵愜意地撐手而坐。

玉綺若但笑不語,足尖一點,左手高揚,右手一挽,拔劍出鞘。

足點蓮蕊,手挽劍花,碧衫綠裙的女子舞在飛絮飄雪的長安夜,劍舞流影,片雪不沾身,恍若雪中仙。

“嗤啦!”玉綺若劍尖一挑,一片瓦滑了下去,“呯”地一聲摔得粉碎,在安靜的雪夜裏聲音顯得格外大。

“哪個不要命的敢砸大爺的瓦?”粗獷的男人聲音從樓下傳來。

玉綺若怔住了。

“餵,發什麽呆啊?還不快跑!”時淵已站在了檐角,縱身而起。

樓下叫罵聲愈見粗鄙,玉綺若也收回了賠償的心思,施展輕功跟了上去。

在一處人較少的地方落了腳,時淵哈哈大笑:“好久沒做過這種事了,還真是痛快!”

玉綺若憂心:“這樣好嗎?”

“你還真是個好孩子呢!”時淵四下看了看,“等我一下。”

時淵走了之後,雪又下得大了些。玉綺若在雪中立了許久,久到她啞然失笑——真是的,他什麽都沒交代,說等就真要等麽?雪這樣大,他們不過萍水相逢,何必輕信?

這樣一想,玉綺若轉身就走。

“餵!”才走幾步,時淵就追了上來,手中舉著兩串糖葫蘆,他將其中一串遞給她,“說好了等我的,怎麽就要走?”

玉綺若怔了一下,伸手接過,在手中轉了兩圈,不確定道:“糖葫蘆?”

“剛裹的糖稀,嘗嘗!”時淵咬下一口,眉眼一彎地笑道。

一點雪飄飄搖搖落在糖葫蘆上,火紅的糖稀裹住山楂,映著白的雪,喜慶而歡樂的顏色。

其實,是不愛酸的,但是玉綺若還是張口,將那點雪和糖葫蘆一口咬下。

冰雪寒冷,糖稀尤帶溫度,融化在口中,短暫的甜之後,便是鋪天蓋地的酸。

玉綺若酸得睜不開眼,心裏感嘆,果然還是受不住這味道。

“瞧,酸得眉眼彎彎的樣子,像不像在笑?”耳邊響起時淵歡快的聲音,“你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

玉綺若怔然看向他,卻見他一臉的認真,不似玩笑。

“劍行長安逍遙俠,想必很受女孩子歡迎吧?”

“那是——不過,糖葫蘆的秘密,我只告訴過你一個人。”

玉綺若笑了,真心的。

“我該走了。”玉綺若揚了揚手中的糖葫蘆,“謝謝你的禮物。”

“那,有緣再見?”

“嗯,會再見的。”

從前有座山,名喚碧桃山。山上有個派,叫做碧桃派。其實是頂不起眼的小門派,能在蠶食鯨吞的江湖生存至今,也算是不易。可就是這麽個不起眼的小幫派,竟在今年開春廣發英雄帖,召開品劍會。

自從斫劍山莊開始招納十大名劍的劍主,江湖上便不斷有名劍的消息傳出。若得名劍,便有可能被江湖第一門派斫劍山莊招納,是步入江湖巔峰的捷徑。所以,這麽一個品劍會,不得不說,還是很吸引人的。

時淵就是被吸引過來的眾人之一。

“時大哥,你說,這碧桃派品的,會是什麽劍啊?”行途休息,那個叫葉飛的半大少年又湊了過來。

這個葉飛也是個機靈人,瞧準時淵是獨身一人,武藝又高,名聲又響,自來熟地粘了上來,一路上也少受了許多欺負。

“誰知道呢?”時淵笑得漫不經心——要不是尚缺一柄趁手的兵器,他才懶得湊這熱鬧。這個碧桃派也是笨,在這動亂的江湖,得了寶貝不藏著掖著,還大張旗鼓開什麽品劍會。召來這許多高手,奪寶滅門都不是沒有可能的。

懷著這樣的心思,到了碧桃派。

“時大哥,你要是瞧上了品劍會上的劍,小弟幫你啊!”入了山門,葉飛在耳邊低語。

時淵卻笑著搖頭:“或許,我們要幫碧桃派守住他們的寶貝。”

“啊?為什麽?”葉飛驚訝。

為什麽呢?很簡單啊——站在正堂接待來客的,除了碧桃派掌門餘海,還有玉綺若呢!

她竟是碧桃派的弟子,還真是鮮為人知呢!

“玉姑娘,好久不見!”時淵快步上前,話語難掩欣喜。

看到他,玉綺若微微一怔,低下頭去:“好、好久不見。”

“綺若竟識得劍行長安逍遙俠?”餘海驚訝得有些誇張,“那麽,這些日子,時少俠的起居就交給你了。”

“是,師父。”玉綺若沒有擡頭,“時少俠,這邊請。”

“那個……我和時大哥一起!”葉飛呵呵一笑,快步跟上二人。

“碧桃山,碧桃派。玉姑娘,到底是先有碧桃山呢,還是先有碧桃派?”

“那你說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嗯……難說。那麽玉姑娘,為什麽碧桃山要叫碧桃山呢?難道山上有碧色的桃花?”

“有沒有碧色的桃花我不知道,不過碧色的桃子年年都有。”

看著前面兩人一問一答,葉飛嘴角直抽——走了這一路,怎就沒發覺時大哥廢話這麽多?

偏生某人還不自覺,不怕死地繼續問:“那麽玉姑娘……”

“你為什麽要來?”玉綺若終是忍無可忍,猛然回身,面帶薄怒,“你為什麽,也要來?”

時淵一楞,星眸眨巴著無辜:“不是有個品劍會嗎?我就來了啊!”

“你……”玉綺若正要說什麽,目光忽而犀利地掃向某一角,“出來!”

一個著粉色衣衫的少女怯怯地從墻後探出個腦袋:“師姐。”

“采芙?”玉綺若淩厲氣息消盡,“你怎麽在這兒?”

“師兄昏倒了,師父叫你過去。”

“什麽?”玉綺若臉色驟變,連招呼都來不及,轉身就走。

“餵!我們怎麽辦?”葉飛大聲呼喊,可玉綺若幾步就沒了影。

“我叫江采芙。”那粉衣少女盈盈走出,落落有禮,渾無方才的怯懦,“我帶你們去客房!”

跟在江采芙身後,時淵斟酌著開口:“江姑娘……”

“叫我采芙就好。”少女回眸,盈盈一笑。

“采芙,你們還有一個師兄?剛才怎麽沒看到?”和這樣的少女打交道,葉飛比時淵在行。

“師兄是師父惟一的兒子,叫餘浚淇。師兄從小身體就不好,不過人很好的,笑起來特別的溫柔!”提起這個師兄,江采芙眼睛裏都是笑。

“我覺得,剛才的玉姑娘就很好啊!還有比她更好的人?我不信。”葉飛故意說道。

“哼!她?她才不好呢。因為不聽話,總是被師父責罵,我才不要像她一樣!”江采芙嘟起了嘴,“啊,客房到了,你們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就這樣,時淵和葉飛在碧桃派住下了。在碧桃派的那段時間,他們始終沒見到江采芙口中的師兄餘浚淇,倒是玉綺若,經常過來安排他們的起居,熟絡之後更是和時淵切磋起劍法來。葉飛在一旁看著,愈發覺得他二人實在是般配,無論是性格樣貌還是武功天賦。不過短短一個月,他們閑時相處一處,竟還琢磨出一套攻守相彰的劍法“碧落雲涯”。每每看他們練此劍法,葉飛都覺得他倆的相遇定是上天的刻意安排——放眼江湖,也只有他們才能配得上彼此吧?

時光流水,慢慢從指間逝去。品劍會臨近,玉綺若也忙了起來,已是許久沒再過來。

這日無事,時淵在碧桃派隨意地閑走。

該是昏黃斷黑的時辰,因著雪光,天地還是亮如白晝。

碧桃派真的很小,時淵信步徐行,竟不自覺走到了掌門的寢居庭院。

時淵正要離開,忽聽涼亭那邊傳來一聲暴喝:“玉綺若!你眼裏到底有沒有我這個師父?”

玉綺若?時淵隱在樹叢中,側耳細聽,凝目且望。

“師兄因為人多已經昏迷了一次,非要鬧出人命才罷休嗎?師父,碧桃派人少家窮,不能辦品劍會,請盡快宣布品劍會作罷,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什麽人少家窮?去年我們已經賺了足足四百兩紋銀,還新招了弟子,現在也將近百人,算是大幫了。”餘海跳著腳,模樣活像市井裏的小販。

“四百兩銀子,百十來個人,這算什麽?師父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玉綺若,我讓你帶著莫邪劍入江湖,是為了給碧桃派爭光。你倒好,自私自利,只顧闖出自己的名號,把對你有大恩大德的碧桃派丟到了九霄雲外!我辦品劍會,還不是為了碧桃派,為了你和浚兒的未來?”餘海越說越委屈,竟哭了起來。

玉綺若又是氣憤又是無奈:“師父,我們得有自知之明。我不是自私,只是現如今,當真不是碧桃派揚名立威的好時機。”

“那什麽時候才是好時機?你說,什麽時候才是?”餘海不依不饒。

“好了,爹,您少說兩句,綺若她也是為了我們。”一個年輕的男子走了過來,作碧桃派門人打扮,生得只能算是周正,但給人的感覺很是幹凈溫暖。雖然氣息紊亂面色蒼白,但他的佩劍,竟是和莫邪劍齊名的摯情雙劍,幹將!

這個人,無疑就是餘海的獨生兒子,餘浚淇。

“浚兒,你還幫她說話?你是不知道,這些天她跟那個長安來的時淵是眉來眼去,暗通款曲……”

“師父你要這樣想,我也無話可說了!”玉綺若終是忍不住了,一甩手轉身就走。

餘海仍憤憤不平。餘浚淇想去追上玉綺若,可見父親如此,也只能伴在他身邊寬慰。

……

碧桃派後面,是一處斷崖,崖邊遍植桃樹。雖是春寒料峭,但已有早發的桃花吐了蕊,雪粉一片甚是可愛。

玉綺若倚坐在一棵桃樹下,仰望著枝頭繁花緊簇。

每次她心情不好,都會來這裏坐坐。這一次,也不例外。

身後腳步聲起,她沒有回頭,只輕聲嘆了口氣:“你來了。”

在那樣盛怒的境況下,她還是覺出了他的存在。呵,這個小小的碧桃派,難怪容不下她。

時淵低聲:“抱歉,我讓你為難了。”

“該說抱歉的是我,讓你卷入這樣尷尬的事。”玉綺若站直身,回眸對他淺淺一笑。

時間,就這樣靜止了。這樣的沈默,並不讓人覺得尷尬。

“回去吧!”時淵對她伸出手,“別叫他們擔心。”

“嗯。”

玉綺若擡起手,還未放入他掌中,時淵忽而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一把拉她入懷,護著她猛然幾個旋身退步。

“叮叮叮!”三枚淬了毒的飛鏢釘入玉綺若放在所立的桃樹上,震飛一片落花。

幾個統一服飾的男子從暗處走出:“劍行長安逍遙俠,果真名不虛傳。不過,我奉勸你別管閑事!”

“洛陽蘭芝堂,好歹算是名門,也要幹殺人奪劍的勾當麽?”時淵橫臂將玉綺若護在身後。

“到底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時少俠想要英雄救美,我等豈能不成全?”為首者一揮手,蘭芝堂門人迅速圍了過來。

時淵一把將玉綺若推出包圍,只身迎眾敵。

所謂雙拳難敵四手,遑論時淵空手對白刃?

眼見不敵,時淵正在犯愁該如何全身而退之時,就聽玉綺若一聲大喝:“接著!”他擡頭望去,只見莫邪劍在空中劃過一個漂亮的弧度,向他這邊飛來。

漂亮地縱身,接住劍就地一滾,時淵反手一劍,身後蘭芝堂門人劍斷人倒,不過眨眼。

連呼好劍,時淵腕動風生,如虎添翼。

時淵不好對付,一撥人扭頭攻向玉綺若。

手無寸鐵,玉綺若只得連連卻步。懸崖邊多為積雪,一腳踩空,玉綺若一聲驚呼,整個人向後倒去。

“綺若!”時淵一聲暴喝,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竟一劍破出包圍,沖過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兩人一齊向下倒去,時淵右手發狠,莫邪劍在絕壁上錯出火花,終是止住了下降的勢頭。

蘭芝堂的人卻不打算放過他倆,他們立在崖邊,齊齊舉起了手中的劍。

玉綺若一咬牙,拔出頭上一枚銀簪,力發指間。銀簪飛了出去,幾個飛旋,劃破幾個人頸間血脈。

這一招讓蘭芝堂罷手離去,時淵二人也因發了力又墜下一段。

“憑你的輕功,一人上去沒問題。”玉綺若仰起頭,“松手,我不會怨你的。”

時淵低頭對她一笑:“抓緊了!”左手一提,橫臂攬在她的腰,右手拔出劍,足尖一點峭壁突起,緩了力道跳下了懸崖。

幸而崖不高,借力緩沖下來,只時淵被樹枝劃傷了手臂,玉綺若被他護住,毫發無傷。

“笨蛋!你該自己離開的啊!為什麽要卷入我的事?”玉綺若看著他臂上的傷,比自己受傷更難過。

“要我對你見死不救,還不如一起死了。”時淵回答得隨意,竟未覺玉綺若因他這一句話而動容,他四下巡視,“啊,那邊有一個山洞,我們去避避寒。”

走了幾步,見玉綺若沒有跟上來,時淵駐足回身:“怎麽了?”

玉綺若搖搖頭:“沒,沒什麽。”

“走吧!”時淵擡起手,猶豫了一下,牽起了她的手。

玉綺若一怔,沒有掙開,跟著他向山洞走去。

“跟我一起走吧!”進了山洞,時淵回身看她。

“去哪兒?”

“哪裏都好,離開這裏,我們一起,一起生,一起死,一起走一輩子。”

“可是……劍行長安逍遙俠,要離開長安?”

“逍遙二字,因無心無念。可如今,我有了你……”

“時淵!”玉綺若慌張地躲避著他的目光,“我和師兄……是有婚約的。師父養育我十多年,我不得不報恩……”

“我們一起報。綺若,身在江湖不由己,但生於世,總得為自己活一場。”時淵捏住她的肩,“朝露夜晞,春華秋實,我們可以一起看。長安雪落,人生遲暮,我們可以一起老。或許,還能找到碧色的桃花……”

“我跟你走!”不得不說,他的話很誘人。不得不說,這話由他說出來,很誘人。

玉綺若一頭紮進他懷中:“我跟你走,我們去看長安的雪,去吃糖葫蘆,去過一輩子!”

“在此之前,我們得先離開這裏。再去跟你師父好好說說吧,我相信,他會理解我們的。”時淵把她的手握在掌中,很緊很緊。

……

被找到是在第二天,找到他倆的是葉飛。

碧桃派已亂作一團,餘浚淇為了尋玉綺若,從馬背上跌落摔斷了腿,幹將劍也不見了。餘海又氣又急,見到玉綺若便嚷著要她馬上完成婚約照顧餘浚淇一輩子。

原本計劃的一切都不能說出口,玉綺若沈默著提了藥箱來到餘浚淇的病榻前,看診療傷。

時淵一直陪著她,說著輕松的話題:“綺若的醫術不錯,跟誰學的?”

“曾遇杏林堂白聖人,醫道武功都經他指點了一二。”

“嗯,那以後不怕餓著了,大不了讓綺若開醫館養著我!”

玉綺若身子一顫,回頭看著他:“時淵,我……”

“不要說放棄的話!”時淵擡起與她十指相扣的手,“抓住了,我絕不放手!”

“可是……”

“一切都交給我。你先跟葉飛離開這裏一段時間,我會處理好一切的,相信我。”

“……嗯,我相信你。”

已是四月的天,西北天狼幫所在的察木托仍是隆冬飛雪。

飲劍樓一支五百人的隊伍,由高曠離帶隊停駐在離察木托十裏的地方。隨隊的,有醫閣醫仙玉綺若,棋閣閣主時淵。

“小時,吃點東西。”高曠離丟給時淵一個紙包,在他身邊坐下,見他目光始終不離玉綺若,高曠離低笑,“我這一生,最後悔的便是當年錯信小人,傷了月見。你呢?”

最後悔的事情麽?那應該,是那件事了吧?時淵想——

人不可貌相,人盡皆知。時淵也知,知卻仍犯。

誰能想到,那樣溫和的人,其心非然呢?

那是玉綺若隨葉飛離開的第六天,餘浚淇醒了。由江采芙照顧著,他的腿雖終是廢了,但精神卻還不錯。

“你喜歡綺若,是嗎?那明日正午,來碧桃派後山,讓我們用男人的方式,好好談談。”

餘浚淇如是說,時淵如是信。

第二天時淵如期赴約,在碧桃派後山桃花林間,見到了坐在輪椅上的餘浚淇,還有他膝頭橫放的那柄幹將劍——幹將?!

“綺若失蹤,若不謊稱幹將劍失,只怕碧桃派也難逃一劫。”餘浚淇拍了拍幹將,微笑道。

這個人,倒有一顆玲瓏心。

時淵輕笑一聲:“那麽,你要如何比試?”

“綺若來碧桃派的時候,還是個嬰孩,小小的一團包裹在繈褓裏。我伴她一起,從說第一句話到她步入江湖。她很有武學天賦,什麽都一點就通,功夫已經遠遠勝過派中所有人。所以,在偶然得到幹將莫邪雙劍的時候,父親讓她帶著莫邪去闖蕩江湖,指望她為碧桃派揚名。我也想隨她一起,可是,這副身體讓我沒法兒和她再走下去。我未錯過她成長的每一寸光陰,卻錯過了她的未來……”

“你是要和我比,誰愛綺若更多?”時淵冷笑。

“從我記事起,就把她當做自己的妻子。我從未想過要放手。”餘浚淇撫上膝頭的幹將劍,“不過,既然她要和你在一起,那麽劍也要在一起。這柄幹將,我留著也沒用,給你吧!”

時淵遲疑,伸出手去接劍。餘浚淇卻猛然拔劍刺過來。時淵神色不變,劈手去奪。

對付一個不會武功的病弱男子,時淵可以說是毫不費力。

幹將劍到手,時淵還未松口氣,餘浚淇卻猛撲過來。時淵躲閃不及,手中幹將竟將餘浚淇心口刺了個對穿。

餘浚淇笑了,用盡氣力湊到時淵耳邊,低語一句。

時淵大驚,慌忙抽出幹將,血濺了滿身。

“師兄!”聽到這一聲痛呼,看到玉綺若由遠及近奔來,時淵便知餘浚淇剛才那句話不是玩笑。

方才,他附在他耳邊,用世上最惡毒的語氣說道:“綺若是我的,哪怕是死,你也休想奪走她!”

“綺、綺若,時少俠只、只是愛劍心切,別怪他。”餘浚淇傷得實在太重,說完這句話便在玉綺若懷中斷了氣。

時光沈默,只有染血的桃花在飛。

玉綺若握住莫邪劍,緩緩扭過頭來。

“綺若!”時淵驚得連連卻步——她的眼裏,全是怨恨與絕望,滿滿的,全都是。

“啊——”一聲痛呼,玉綺若拔出莫邪劍瘋了一般刺過來。

“你騙我,什麽長安雪落,什麽碧色桃花,全是騙人的!”

“你接近我,只是為了得到幹將劍!”

“你殺了師兄,利用我殺了師兄!”

“師兄沒有武功,還殘了雙腿。你怎麽忍心?”

“一把劍就那麽重要?值得你喪盡天良出賣自己的真心?”

“時淵,我恨你,我恨你!”

一聲問,一行淚,一揮劍。

時淵被迫橫劍相格,見她痛哭揮劍,招招都是他與她共創的“碧落雲涯”,他心如刀割:“綺若!”

“哢!”兩聲輕響同時響起,竟是相斫的幹將莫邪同時破開缺口,裂縫漫過劍身,雙劍同殘。

名劍受損,時淵下意識緩了招式,玉綺若卻毫不遲疑,尖利的莫邪直抵在他的喉頭。

幹將劍緩緩垂下,時淵又喚一聲:“綺若。”

三聲喚,三生渙,亦是心頭三次傷。

握住莫邪的手開始顫抖,抖得厲害。玉綺若恨得猛然轉過身,手中莫邪狠狠地摜在地上。她不禁淚流滿面——她下不了手,面對這個欺她騙她殺她師兄的仇人,她下不了手!

“我放你走,僅此一次。來日,我定會親手殺了你,為師兄報仇,一定!”玉綺若這樣說道,對他,也是對自己。

如今,兩個人都無法冷靜,確實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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