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洛陽風雪夜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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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蕭顯雖然出身武將之家,身份尊崇,但為人卻是隨和親近,對音律書畫更有一種近乎癡迷的喜愛,用他自己的話說,是“附庸風雅第一人”。蕭顯的性格、品行、喜好,無疑和高杋修很合得來,不過……

高杋修看蕭顯進來,照例是先摸了摸曠月遙的頭才和自己打招呼,心中已隱有不快,但他面上不曾顯露分毫:“蕭世子消息可真靈通。”

“寧南侯府的人,這點本事還是有的。”

蕭顯說這話時語氣極淡,但高杋修卻聽出了高高在上的優越感——是啊,蕭顯是世子,未來的寧南侯。相貌、才學、財富,自己有的他都有,甚至更好。況且,他還有自己沒有的地位,更是在自己之前就與月遙相識相交,月遙對他會不會……

“杋修,蕭顯跟你說話呢!”曠月遙擔憂地皺眉,踮起腳去探他的額頭,“是不舒服嗎?”

“也許是天氣太熱,中了暑氣。”高杋修微笑著握住她的手,“別擔心。”

“既然高兄身體不適,那方才說的接風宴就推遲幾日吧!”蕭顯說著,話鋒一轉,“月遙愛玩兒,高兄既然不適,怕也不能陪她外出。不如將月遙借給我,也好讓高兄靜養。”

雖知蕭顯是出於好心,但高杋修心裏還是很不是滋味。偏生時逢亂世,少不得要仰仗蕭顯,不能得罪了他。

高杋修松開曠月遙的手:“玩得盡興,別記掛我。”

“可是……”

曠月遙還在猶豫,蕭顯卻一把拉了她向外走去:“快走吧,有你在旁邊吵,高兄更好不了了。”

綴著寧南侯府府徽的馬車載著兩人遠去,消失在街角。

高杋修站在宅子門口,目送馬車遠去,雙手緊握成拳。

“主公。”高安走到他身邊,神色很是擔憂。

“姑爺。”吟秋快步走了過來,歲小不知愁,“晚上要吃什麽?”

“你們自己隨意,不用管我。”聲音依舊淡雅如常,高杋修將手一負,向外走去。

“蕭顯你幹什麽呢?杋修身體不適,我還出來,一點都不像是妻子!”坐在馬車上,曠月遙忍不住埋怨。

“月遙竟還要守為妻之道?可真不像你。”蕭顯好笑,見她仍一臉不悅,他也斂了笑,取出一張古琴放在她面前,“吶,看在這張琴的份上,曠大小姐消消氣?”

“四大名琴之首,繞梁?”曠月遙目光遽然雪亮,愛不釋手地撫上琴弦,扣弦錚然,餘音不絕,曠月遙喜不自勝,“繞梁不是早在三十年前就毀了嗎?怎麽會在你這裏?”

“有時候,權勢身份什麽的還是挺有用的。這張琴,是我強取豪奪搶來的。”蕭顯哈哈笑著。

他愈是如此不著調,便說明此琴來得愈是不容易。

曠月遙將繞梁抱在懷裏:“我很喜歡。蕭顯,謝謝你。”

客氣什麽啊?自從焦尾隨曠老先生葬下,你便再不撫琴。我知道,你是嫌再無好琴讓你撫一曲。高兄雖是制琴高手,可新琴齡短,又如何配得上曠氏《玄默》絕曲?”蕭顯賤賤一笑,賊兮兮地湊近她耳邊,“餵,有沒有很感動啊?”

“有。”若說杋修是最愛她的人,那麽蕭顯一定是最了解她的人,知她喜好知她所求,總會把她最想要的送到她眼前。

曠月遙擡手調弦:“蕭顯,你熟悉我的琴音,能不能耽誤你些時間?我想讓你聽聽,我彈繞梁能否有當初的技藝。等練好了,我再彈給杋修聽。他對琴藝很挑剔的,我得讓他滿意。”

她總是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給那個人看,而自己只能見證她的成長以及她為那個人付出的努力,卻始終不能與她並肩……

蕭顯垂下眼去:“月遙似乎……不一樣了。”

“嫁了人,自然不一樣了。”

“是心有所愛,才不一樣了吧?”蕭顯話顯悵然,馬車驟停,他的聲音又歡快起來,“啊,到了,快下車吧!”說罷率先躍下馬車,竟忘了扶她。

看著蕭顯幾乎倉皇的背影,曠月遙若有所思,扶著車夫的手下了馬車。

……

就像劍客對劍的執著,曠月遙對琴音的挑剔近乎苛刻,饒是蕭顯在旁再三給予肯定加以指導,她還是精中求精練了一下午。

“啊,已經這麽晚了!”有下人來詢問晚膳,曠月遙才驚覺日已黃昏,“蕭顯,我先回去了。”抱起繞梁快步走出屋門。

“月遙!”蕭顯猛然起身,即將脫口而出的話生生堵在了喉間,他手握成拳,呼了口氣,終是沒勇氣開口,望著杏衣女子纖細嬌弱的背影,他小心開口,“你現在……幸福嗎?”

“嗯!”曠月遙回過頭,身後夕陽餘暉映她傾世容顏,美得不似在人間,“嫁給杋修,我很幸福!”

心裏突然就安定下來了,蕭顯露齒一笑:“那就好。”

“那……回頭再見!”曠月遙盈盈淺笑,裙袂染了夕照,歡快地向外奔去。

蕭顯凝望她背影直至無影,才緩緩松開握緊的拳,對著什麽都握不住的手喃喃:“那就好……”

……

高家宅院,只吟秋托腮坐在階前,巴巴地向外望。

“吟秋。”曠月遙從馬車上下來,快步向她走去,“回來晚了,不好意思,杋修呢?”

“姑爺出去了,安叔去找了。”吟秋接過她手中的繞梁,“好漂亮的琴!是蕭世子送的?”

“嗯。”曠月遙想了想,又囑咐道,“叫小廚房做些點心,杋修回來晚的話估計會餓。”

“小姐和姑爺總是想著彼此,感情真好!”吟秋笑得開心,“我陪小姐一起等姑爺回來。”

夜漸深沈,曠月遙遣了吟秋去睡,自己在房中等,等著等著竟睡著了。

迷糊中被人抱起,她睜開了眼,嘟囔著喚道:“杋修。”

“把你弄醒了。”高杋修輕輕把她放在床上,“那樣睡容易著涼。”

“杋修喝酒了?”他的身上酒氣很重,清俊的臉上也浮了醉紅,曠月遙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臉,“我和蕭顯出去,讓你不開心了嗎?”

她總是這樣善解人意……高杋修執了她的手放在唇邊親吻,猛地攬她入懷,吻著她的耳垂,聲音低到破碎:“對不起,對不起……”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曠月遙擡臂環住他的脖子,親昵地蹭了蹭他的頸彎,“杋修不喜歡的話,以後我不見蕭顯了。”

“月遙……”

“你才是我的夫君,是我要依靠一輩子的人。”曠月遙說著起了身,“我去打水給你洗漱……”

身子被拉住,整個人都被緊緊禁錮在懷裏。曠月遙楞了:“杋修?”

“什麽都別做。月遙,陪著我。就這樣,一輩子。”

“好。”男人啊,也有很孩子氣的時候。曠月遙環住他的腰,重覆著:“就這樣,一輩子。”

……

一輩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倘若沒有那一天,高杋修和曠月遙也許會和世上所有恩愛夫妻一般平安喜樂地過完一世,江湖之中也不會出現“琴劍雙絕”高曠離和那個冰冷執筆的飲劍樓掌史月見。

那是初秋的清晨,在淮陽停留了一個多月,高杋修和曠月遙準備動身回蜀南。馬車將行,高安卻勒了韁繩——馬車前,有一個女子。

女子名喚半琴,是淮陽當紅的名伎。攔下高家馬車,半琴稱腹中已有高家骨血。

直到此刻,曠月遙才知道,在高杋修晚歸的那個夜晚,因著酒醉,高杋修曾喚著月遙的名字將半琴擁入懷中……

一切都不必說了,風月女子可以不必理會,但高家子孫斷不可流落在外。半琴成為高杋修的妾,理所當然。

去時琴瑟合,歸時三人行。

縱然高杋修再三說著抱歉承諾只愛她一人,縱然高杋修給予的寵愛更多,但曠月遙明白,那是補償,與愛無關的補償。三個人的愛情……她覺得,她希望的天長地久或許要變成一場荒唐了。

一份愛分給兩個女人,總有力所不及的時候。高杋修來找曠月遙的日子越來越少,偶爾來坐坐,也會被半琴派人叫走,理由很簡單——“夫君,昨日的曲半琴有了新悟。”

是的,半琴,人如其名,琴之半魂。曠月遙琴技比之高曠離要高上許多,未免高曠離自卑,她從不與他彈琴論曲。而半琴不同,她知道如何留住一個男人在身邊,軟語溫聲,投其所好。加之在風月場上習得的音律知識,縱然琴藝不如曠月遙,她卻讓高杋修看到了她對琴的用心和努力。這讓愛琴成癡的高杋修如獲至寶,總能狠下心拋下曠月遙去到半琴的身邊。

對此,吟秋抱怨過,高安嘆息過,曠月遙卻什麽怨言都沒有。高杋修陪著新歡,她就打理家業,將清音坊經營得有聲有色。

可是,這也能招來怨懟。不多久,半琴便有了怨言,說夫人厲害,將銀錢牢牢控在手中,她想買些安胎補品也不能。

為此,高杋修特意過來了一趟,依舊清俊溫潤,說的話卻叫曠月遙覺得生疏至極。他絮絮地說,半琴之前如何如何受苦,而今如何如何乖巧努力,又說半琴懷了孩子要讓她一些。

話未說完,曠月遙已起身取來賬本鑰匙,雙手奉上。

高杋修很是尷尬,卻沒有拒絕,取了東西出門,臨了依舊歉疚地說只愛她一人。

曠月遙沒有說話,只是冷笑——從前,他的話她半分不疑。而今,他的話她一字不信。

聽聞半琴終得了理財之權,曠月遙心裏堵得慌,借口稱病帶了吟秋搬離了主居,住進了別院。

這樣一過又是大半個月,若非那日高安尋來,老淚縱橫地說半琴欺上瞞下,半個月花掉清音坊半年的收入,曠月遙恐怕一輩子都不會踏出那間別院。

好歹是一家主母,曠月遙去了半琴房中,狠狠斥了半琴一頓。半琴也不敢反駁,只眼淚汪汪地認了錯,許諾不敢再犯。本也不是大事,見她認錯,曠月遙也就沒再追究下去。

可是,當晚,半琴小產了。所有的不利證據都指向了曠月遙。

礙著家法家規,高杋修狠心當眾狠狠責罰了曠月遙。

傲骨錚錚的烈性女子,如何忍得下這不白之冤?曠月遙回到別院,不顧身上傷痛,當下取了繞梁,用盡所有情感奏了一曲《葛生》。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冬之日,夏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乃是妻念亡夫所作。夫君尚在,她奏此琴曲,是在咒誰?

饒是琴音絕世,站在別院門口的高杋修還是氣得甩手就走。

也是那個夜晚,曠月遙遇到了改變她一生的人。那時,那個人還只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一身素白似是從月中走來,伏在窗外聽她彈琴,竟至淚滿眶。

“明明在乎,卻要用恨來述說。”小小的姑娘抹了抹淚,感嘆道。

弦在指下錚然,撫琴人忘了按弦——曠月遙怔住了,這個女孩,竟懂了她的琴!

“我叫南如昔,後會有期!”女孩兒對她一招手,像精靈一樣消失在夜色中。

已無心去想一個小姑娘是如何來此的,曠月遙只喃喃著她的名:如昔,難如昔……

今年的中秋節,格外的冷,漫天烏雲,見不著一絲月光。

花月無賞,高府眾人各自回了房,早早入眠。可到後半夜,整個府邸都沸騰起來了——高杋修念及團圓之夜該陪陪妻子,來到曠月遙的別院,竟見她與一赤身男子擁睡在一處。

被驚醒時,房裏已擠滿了人,曠月遙是一臉無措。她今日頭暈不適,服了藥早早地睡了,渾然不知榻上男子是如何到她房中的。

可眾目之下,有口難白。高杋修怒不可遏,下令將那“奸夫”亂棍打出,又把曠月遙從床上扔到地上,狠狠一腳踹上去,提筆寫下一封休書甩到她身上,扯了身邊的半琴奪門而出,連一個解釋辯白的機會都不曾給她。

被聲音吸引過來的大多是高家下人,曠月遙待人隨和,這一幕他們都不樂見,皆沈默著退了下去,最後只剩一個吟秋和高安。

“夫人,主公不過一時之氣,待冷靜下來之後便會明白這一切只是誤會。”高安勸道。

“他可以誤會,但我還沒無恥到可以拿著休書心安理得地待在這裏。”曠月遙慢慢起身,撿起休書向外走去。

高安急了,忙去拉她:“夫人不可!您走了主公怎麽辦……”

“他可曾想過我怎麽辦?”曠月遙猛然一甩手,推得高安連退好幾步,她自己也被這力道沖擊得退到了門口,她扶著門框喘著氣,“自半琴入門,我哪件事不是委曲求全?可結果呢?今夜之事,你都知有假,但他是怎麽做的?若然這就是世人口中的結發兩不疑,那我情願不要!”說罷,她踉蹌著沖了出去。

吟秋目光下移,驀然瞪大了眼:“小姐!”一聲疾呼沖了出去。

高安隨即也驚訝得合不攏嘴——地上,曠月遙方才所立之地,有一灘血,和半琴小產時一模一樣的一灘血!

一個尚未顯懷的孕婦,怎麽可能與人私通?這分明是一場嫁禍!可這府中,嫉妒夫人的會是誰?答案不言而喻。

高安只能忍下這口氣,瞞下這件事,伺機尋得證據。

可還不等高安尋得證據,麻煩已上門——半琴好賭,竟瞞了高杋修賭上了清音坊和高宅的地契,還欠下一大筆賭債。

高杋修鋃鐺入獄,可他並不著急。高家最不缺的就是錢,半琴定會來贖他的。

果不其然,半個月後,高杋修出獄了。可來接他的,並不是半琴,而是數月不見的蕭顯。

“你入獄後,半琴卷走了所有能帶走的財物,和你中秋夜抓到的那個男人跑了。你家中仆從,也大多變賣,只剩下一個高安。我幫你贖回了高府,你以後自己好好過。”蕭顯面無表情,冷冷地述說著一件件事。

並肩行了許久,高杋修終於忍不住開了口:“月遙……在哪裏?”事到如今,誰好誰壞,誰居心叵測,誰含冤莫白,已再清楚不過。

“你還有臉提月遙?”似被觸及逆鱗的龍,蕭顯暴跳如雷,一拳打在高杋修嘴角,“你逼她和我斷交,又將她休棄。你明知道她已無母家,還逼得她無處可去。你知道一個滿懷妒忌的女人有多可怕嗎?月遙才出高府,半琴就派人廢了她的手!她再也不能彈琴了!你知道琴對月遙而言意味著什麽嗎?你知道你毀了她的全部、毀了她的一切嗎?”

“月遙呢?月遙呢!”驟聞此訊,高杋修雙目通紅,如野獸一般吼道。

“她已經離開了,去了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高杋修,若你有心,就該自責內疚到死!”蕭顯一把推開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忘了告訴你,中秋夜你那一腳,讓她失掉了一個孩子,你和她的孩子。”

“月遙,月遙!”高杋修猛地跪在地上,悔恨得失聲痛哭。

一雙精致的繡鞋忽然停在眼前,似曾相識。

高杋修擡起頭,目露欣喜:“吟秋……”

“啪!”一記耳光重重落下,吟秋頭顱高昂:“我等在這裏,就是為了這一巴掌。你欠小姐的,欠那個孩子的!這樣待小姐,曠氏先靈會在天上詛咒你!”

“吟秋,吟秋!”高杋修跪在地上,扯著她的衣袖哽咽哀求,“我求你了,吟秋,告訴我月遙在哪兒。”

“我不會再給你傷害小姐的機會了。”吟秋傲然奪回衣袖,“小姐說了,她去的地方,沒有你,她會忘記你,忘記過去的一切!”

吟秋走後,高杋修在街上跪了很久很久。來往行人,看到他都是遠遠地繞開,誰都無法將這個滿身骯臟的人和之前清俊高潔的高家家主聯想到一處。

天已斷黑,高杋修也不知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

不同於以往仆從婢迎,只高安一人守著一盞豆大的孤燈在等候:“主公回來了。”

“這是……”目光落到高安身前那張琴上,高杋修微皺眉。

“半琴把夫人所有的東西都帶走了,這張琴她嫌重,沒拿。”高安小心拂去落在琴上的燈灰,“這是夫人留下的惟一的東西了,聽說叫繞梁。”

“繞梁……四大名琴之首,繞梁?!”

他這幾個月對月遙關心實在是太少,竟不知她得了繞梁——哪裏是不知?是知而不理才對。自半琴入府,月遙又何曾快活過一日?再無以往孩子般明朗純凈的歡顏,再無挽指作蝴蝶從弦上飛過的天真,最後竟還失了孩子廢了十指,再也無法撥弦而曲……

“錚!”心中悸動,冷不防觸動琴弦。弦動琴驚,掉出一頁箋來。

杏色小箋,朱筆凝淚,是她的字跡:“往事且思量,笑時淚半行。妾欲長相久,郎情意薄涼。紅妝倚虛晃,獨憐明月光。薄幸結發郎,以身祭情殤。”

恍若就悟了她那夜的那曲《葛生》——若不再愛,我情願你死去,帶著對我的愛死去。那麽,我還有理由說服自己,說服自己繼續愛你。

要多濃烈的愛,有多苦痛的傷,才能成就那曲恨述的《葛生》?可是,他不懂,他竟不懂!枉他自詡琴技出眾,他竟不懂!

那一刻,心痛如刀割火炙,恨不能立時死去,以命償她早夭的愛情。

“主公回來之前,有一個姓莫的女子來過,留下一把劍。”高安取出一把劍。

銀質劍身,七顆寶石殷紅似血,名劍七星龍淵,誠信高潔之劍。可他這樣的人,哪裏還配稱誠信高潔?真是諷刺!

可高杋修無心多想:“事到如今,有劍在手,又有何用?”

“那位莫姓女子說,若早有劍在手,主公便不會錯失了重要之人。”高安把劍放在繞梁琴旁邊,“主公若要了此劍,便動身去長安,莫女俠會在那裏等您。”

若早有劍,便不會輕失所愛……

高杋修心神一動,怔怔地望著案上琴劍。高安見狀,躬身退了出去。

天將明時,豆大的油燈“啪”地一聲油盡燈滅。高杋修也似下定決心,拿起案上一琴一劍,準備起身奔赴長安——月遙,天涯海角,我握劍在手,尋你一切從頭,此生不休!

自此,世上少了個叫高杋修的制琴名師,江湖上多了個號稱“琴劍雙絕”的年輕俠士高曠離……

飲劍樓中,夜靜無聲,就連聒噪在夜裏的蟲兒也被粗使工匠細心地除去。天幕不是純粹的黑,而是像染了寶石光澤的深藍。一輪月瑩潤無暇掛在天際,還差一線就是滿月了。

後天,就是中秋了。中秋講究團圓,一個人都不能少,也不知征戰西北的那些人能不能趕回來。

月見駐了足,擡頭望向天邊那輪月,心裏隱隱竟有著期待。

忽然,一陣寒意襲來,月見凍得一哆嗦,擡手撫上了雙臂。

雖然氣溫還不算低,但到底入了秋,夜晚還是有些冷的。這樣寒冷而清寂的夜,讓月見不期然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中秋夜——

那時,她還叫曠月遙,是高杋修的妻子。寵妾滅妻,中秋被休,她賭著一口氣拖著才小產的身子離開了高府。才出門,她就被一群男人劫住,按在地上挑了十指筋脈,又被扔到一條巷子中。

下腹劇痛,十指被廢,她痛得連呼救的力氣都沒有。

也許,會像一條狗一樣,死在這昏黑骯臟的小巷裏吧?

正這樣想著,忽覺身邊似有一道絢爛奪目的白光。她努力睜開眼,看到身旁站著個白衣烏發的女孩兒,十來歲的年紀,正是前幾日在她窗外聽她彈琴而落淚的小姑娘。這個小姑娘,還有一個讓人哀傷的名字,南如昔。

“果真,難如昔。”她無聲哭泣。

南如昔看著她,目光與她年紀極不相符,憐憫而慈悲。她蹲身把了把她的脈,取出一丸藥餵到她唇邊,卻被她側頭躲開了。

“你不想活下去了麽?”不同於她的目光,南如昔問得冷淡而認真。

被愛的人休棄,失了腹中的孩子,十指怕是再也不能撫琴……她已失去了所有,還活著幹什麽?

“不想換一種活法嗎?”南如昔站直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我可以幫你哦!至少,可以讓你的心不哭泣。”

她心中一動,猛然擡起頭。漫天陰霾,那個女孩卻像臨世之仙不染凡塵。她微微地笑著,仿佛掌控了萬物。

“如果你還能彈琴的話,我可以讓你的琴音不再含恨帶傷。還有那個叫半琴的女人,也可以任你處置。”

瞪大了眼,她覺得自己胸腔裏那顆本已死去的心又開始鮮活跳動,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有力——她懂,這個小小的女孩居然懂,懂她想要什麽,也能給她想要的。

將藥丸送入她口中,南如昔笑容明媚:“天邊月雖遙,但也是能看見的。月遙這個名字太寂寞,從今以後你就叫月見,好不好?”

月見草,月下花開,滯血愈傷,緩身之痛。

這個女孩,有一顆細膩的心。

她想,無論將來如何,她都不會背叛這個女孩。終此一世,絕不背叛。

後來又發生了很多事,月見也一如當初所誓,從未背叛。從姑蘇百草坊到洛陽飲劍樓,她伴著那個女孩一步步走過來,直至看到她和那風華無雙的男子並肩站在了江湖之巔。

而她的手,終是再不能彈琴。可是,她的文筆丹青,她的過目不忘,這些被高杋修所忽視的卻讓那名喚南如昔的女孩視若珍寶,欣喜地將一切信任地交付給她……實在,是找不出背叛的理由呢!

這樣想著,月見唇角不自覺浮了笑。

前方有腳步聲起,緩慢而沈重,來者是曾經的南如昔,而今的飲劍樓副樓主南以寒。

月見微笑頷首:“昔姑娘。”

南以寒停在離她兩丈的地方,靜靜地望著她,目光一如十年前那個中秋夜,憐憫而慈悲。

心裏驟然不安,月見失了笑顏:“發生什麽事了?”

“出征西北的人回來了。可是,高哥哥沒有回來。”南以寒哀傷地望著她,“聽崔躍說,本來都可以全勝而歸了,高哥哥卻一人獨戰被困的天狼幫第一高手,還不許部下插手,最終同歸於盡……”

他,是一心求死。因為那句“從此陌路”,他生無可戀,所以求死。

“知道了。我先回去擬個草文,等雲煙的資料送來了,再詳細地記錄在冊。”月見淡淡地笑道,擡步向前,朝南以寒背後的方向走去。

“死的人是高曠離,曾經的高杋修!”南以寒沒有回頭,卻提了音量。

“對我而言,他和樓中其他人一樣。他死了,難過有,傷心無。”月見腳步未停——她的話聽起來一定無情極了。可執筆掌史,無情才是最好,不是嗎?

……

回到寢院,在廊下擺上書案,鋪了宣州的棉紙,研好徽州的松墨,提起湖州的狼毫,月見寫下一行字:“永厝五年八月十三日夜,琴劍雙絕高曠離,卒。”

“嗒!”一滴水落在紙上,將“卒”字暈開,模糊了字跡。

天邊月正圓,不是雨,是淚。

月見再忍不住,雙手掩面,失聲痛哭。

一句諾言一世惘,一段情長一生悵。天青蒼茫,繁星斂光,我月下提筆,為你滴墨成傷。

說好了從此陌路,說好了各自為安。

杋修,許下的一世諾,你還欠我一句,各自為安……

飲劍錄·長安雪

廣漠風,孟東寒,東壁起,正中昏。

呼嘯的北風裹挾著冰屑,刮在臉上生疼。長安城外飛雪迷漫,素裹的天地飛雪走冰,叫人睜不開眼。

離城十裏,有一家簡陋粗鄙的小酒館,門口掛著足以抵擋朔風的厚羊皮氈,雖然汙漬斑駁,但也顯出厚實溫暖的質感。酒館之中,酒香肉香夾雜著木柴燒炙的溫暖氣息,陡然走入其中,熏得人醉。

“吱呀”,門口的厚羊皮氈被掀起,裏間的老舊木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男子。

一身青色俠裝,束袖系腕,束帶縛腰,顯出男子勁瘦挺拔的身姿。外間風狂雪暴,男子解開落滿雪的披風,竟是面色紅潤溫暖,足見其內力深厚。

酒館內喝酒的吃肉的在這個男子走進來之時全部停了下來。滿是人的小酒館鴉雀無聲,只聽得到柴火在炭鍋裏燒得嗶啵。

男子腰間有一柄劍,鮫皮纏柄,鞘玄而墨,長不過三尺,寬不足兩寸。

十大名劍之六,幹將。

此人身份呼之欲出,幹將劍主,雲夢棋閣,時淵。

無視眾人銳利含殺的目光,時淵一步步走向櫃臺,屈指扣了扣櫃面:“兩壇刀子燒。”

“好咧!客官稍等。”店家小二是個長相平凡的年輕少年郎,仿佛感受不到酒館裏劍拔弩張的凝重氣氛,他依舊快活地忙碌著。

“客官,上好的刀子燒,給!”店小二將臂彎裏的兩壇酒放在櫃臺上。

時淵取過一壇酒,拍開酒封飲了一口。

一滴酒液滑過時淵堅毅的下巴,直直墜向地面。

店小二看得呆了,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下降的酒滴在店小二眼中速度不斷放慢,漸漸逼近時淵心口的位置,店小二目光一凝,只見一道劍光閃過,將酒滴劈成幾瓣。

青衣的俠士面目依舊平靜無波,不過腰間幹將已然拔出,反手橫在身前。

三尺的青鋒,纏綃的劍柄,玄金的劍刃,墨黑的劍脊,劍身之上飾滿玄金色龜裂紋,在柴火明滅下泛出泠泠冷光。

“嗒!”有液體從幹將劍身上滴落,砸在地面上,暈開血的顏色。

店小二猛然一頭栽在櫃臺上,脖頸處緩緩洇出大片的血。留在櫃面的那壇酒被碰得砸落在地,“呯”地一聲碎成幾片。濃郁的酒香彌漫開來,掩住了從店小二身上發散出的血腥味兒。

時淵從店小二袖中摸出幾把飛刀,隨意地扔在他身上,似是說給店小二聽,又似說給酒館裏的其他人聽:“一個酒家小二的眼睛,不該那麽亮。”

“不愧是劍行長安逍遙俠,這一劍淩厲迅疾,不遜當年。”氣定神閑的聲音響在酒館之內,伴著無數刀劍出鞘的聲音。

劍鋒在半空中淩厲地一劃,淩厲的劍氣劃破氣流。時淵回身,迎上那些躍躍欲試的刺客,輕嗤一笑,幾分狂來幾分傲。

青衣驟動,只見一道劍光閃過,原本立在櫃臺前的時淵已到了門邊,手中幹將刃染鮮血。

而這一路過來,十來個刺客相繼撲倒。

反手回劍,“叮”地一聲擋住來自背後的一劍,時淵迅速轉手,劍挑正面撲過來的一人,身子一轉躲開左右兩邊的夾擊。

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完成不過是眨眼之事,毫不拖泥帶水。

目標棘手,那群刺客卻毫不退縮,攻勢更猛。

“那個人不是我們一路的!”

戰得正激,刺客之中卻傳出這樣一個聲音。眾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到了館內一個角落。

那裏坐著個身量纖瘦的人,一件蒼黃的破舊大氅從頭包到腳,難辨男女。饒是身處刀光劍影之中,那人卻悠然自在不見驚懼。

“定是與時淵一夥的,殺!”

這樣的命令一下達,立時有一波刺客沖向那張桌子。

江湖規矩,禍不及無辜。時淵面色微變,足尖一點縱身躍過圍過來的刺客,沖向那張桌。出劍已來不及,時淵踩住一個刺客的肩,搶先一步護在桌前,赤手握住了刺向那人的劍。

“鏘!”利刃出鞘之聲,一柄劍從那破舊的蒼黃大氅內探出,自時淵眼前經過,準確地刺中撲過來的刺客。

青鋒三尺,劍柄纏綃,側刃玄金,劍脊墨黑,劍身飾玄金色漫理紋。較之幹將劍,不過紋飾不同。

時淵楞住了。

這是……十大名劍之七,與幹將合稱摯情雙劍的莫邪劍。那這個人是……

蒼黃大氅萎地,一個女子手執莫邪從桌邊站起。

女子一襲水綠色布裙,袖口用翠綠布條捆綁紮緊,外面罩了件領子鑲嵌白狐貍毛的碧色披風。青絲高挽,只留一束垂在胸前,腦後斜插一柄半月盤梳。五官精致而出挑,氣韻清冷而絕艷,樸實無華的衣飾未讓她流於俗艷,反見端莊大方,堪堪擔了個“仙”字。

果然,是她,莫邪劍主,醫閣醫仙玉綺若。

時淵面色一柔,星眸煥出欣喜的光彩,他嘴唇微顫,正要開口喚她,玉綺若卻走到了他身前,對著那群刺客冷冷開口:“我最討厭喝酒的時候被人打擾。你們,該死!”

“碧落雲涯第九式。”低聲道罷,時淵身姿如鶻,直沖出去。

幾乎是沒有猶豫,玉綺若緊跟其後。

漫天劍光,摯情成雙。劍走碧落,天涯雲荒。

幹將劍走龍蛇,莫邪舞成驚鴻,剛柔相濟,陰陽相協。幹將探至足下,玉綺若足點劍尖,騰空而起。雙劍相和,一劍攻上方,一劍鎖下盤,擊殺滿室刺客不過探囊。

片刻工夫,酒館刺客盡數被斬於劍下,濃厚的血腥味再也無法用酒香覆蓋。

時淵倚坐在一棵漆痕斑駁的柱子下,望著滿地屍體,仰頭飲下一口酒,自嘲地搖頭輕笑。

玉綺若跪坐在他身邊,撕了裙擺給他包紮左手的傷口。

時淵側目看她,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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