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洛陽風雪夜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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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完全變了,步履輕而穩,氣息綿而長,一雙鳳眸隱隱透著冷意,涼涼地掃過眾人,帶著看透人心的銳利。

鴉九和南以寒徑直往裏,踏上臺階,分別停在兩張烏木椅前。

兩人入內,數十人便盡數站起。待他們入座,眾人齊齊跪下,衣袂齊響如一人。

鴉九擡手示意眾人起身,等他們坐好,緩緩開口,聲音慵懶而優雅:“諸位想來也知飲劍樓收容斷劍堂一事。今日,斷劍堂主南如昔入我高樓,位僅次於我,爾等須盡心輔佐,不得有違。”

“是!”

雖是口中應和,但眾人彼此相視,眸中多有不服——這麽個小丫頭,得人相助支撐起斷劍堂,而今竟還在飲劍樓中得稱第二。莫不是以色侍人?委實叫人看不起。

“小遲。”眾人的不屑南以寒是看在眼裏的,她點了較為熟悉的遲語,“給我講講飲劍樓的規制。”

“是。”自因南以寒一事而被鴉九疏遠,遲語便長期待在飲劍樓,而今南以寒入樓,她也不敢再有微詞,畢恭畢敬道,“飲劍樓樓主之下,分設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部,一部之長稱統領。四部之下各設七門,契合二十八星宿,一門之長稱領主。四部七門之外,還設丹青堂和親衛堂,負責記錄樓中事務以及樓主貼身護衛的工作。其中,丹青堂之主也稱統領,親衛堂因直接聽命於樓主,堂中眾人皆稱統領。”

南以寒的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眾人:“還有呢?”

遲語一楞,想了想,又道:“除丹青堂和親衛堂,其餘統領每十日述一次職,領主每一月述一次職。青龍部主攻武功訓練,白虎部重在經濟財政,朱雀部主系消息收納,玄武部精於樓中日常。丹青堂除記事外,另行監管督查之責。親衛堂則主在樓主安危,或聽令外派。”

四部七門,工筆丹青,分工明確,各司其職,卻又盡集權力於樓主之手。如此完備的體制,難怪飲劍樓百年不衰。

南以寒杏眸一眨,笑盈盈地問:“還有呢?”

還有?遲語無措地看向鴉九,鴉九卻只垂眸飲茶,沒半分暗示。

“唉!”南以寒輕嘆一口氣,“小遲怎忘了,我最是護短……”

遲語慌忙跪在地上:“斷劍堂為了維系獨立一派的假象,大部分人未入飲劍樓。月見、麥芽和蒼術六人已度其才能,在準備職位了。”

“月見心思縝密,宜掌丹青堂。蒼術武藝高強,當司青龍部。”南以寒忽而斂了表情,冷冷地宣布。

青龍部,丹青堂,可是飲劍樓最為重要的兩支!怎能讓兩個外人掌事?眾人齊齊望向鴉九,希望他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頭。可是,他們英明神武的樓主一動不動,竟是默認的態度。

不過,樓主向來不會感情用事,一切以飲劍樓為先。或許,這個其貌不揚的小姑娘,真的有令人信服的地方。

一些樓中舊人已沈默著低下了頭,卻仍有一些人憤憤不平。

許久,鴉九才緩緩開口:“聽說,有泰阿劍的消息了?”

階下左邊坐第一把椅子的女子站了起來,眉眼濃艷,眼睛卻很幹凈。她對南以寒微微一笑,再行禮道:“朱雀部雲煙上稟,泰阿劍現存於彭城逍遙派。具體事宜已記錄在冊,稍後會送達二位樓主手中。”

只這一個照面,南以寒便對這個叫雲煙的女子存了好感。不關乎她對自己的認可,而是因那一雙幹凈的眸子。

“彭城……”鴉九望向南以寒,“斷劍堂似乎是在彭城。”

南以寒會意,起身走到鴉九面前單膝跪下:“南如昔請命。”

“奪得泰阿,為你慶功。”鴉九對她唇角一勾,又懶懶喚道,“青龍部箕門崔躍何在?”

“在。”一個年輕人站了起來,正是不服南以寒的那一撥人中最明顯的一個。

“你率門下隨如昔一起。”鴉九望著她,鳳眸裏閃過一絲戲謔,“務必保護好昔姑娘。”

聽得這話,崔躍更是不屑,哼了一聲:“樓主放心,我箕門兒郎,保護一個弱女子綽綽有餘。”

南以寒也懶得理他:“蒼龍六美我得帶走。”

蒼龍六美?鴉九想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已入青龍部的蒼術、風喬、雪霽、初月、顏君、若華六人。他啞然失笑:“可以。”

彭城少年郎

彭城位於泗水之畔,水陸雙通,是個極為富庶的城鎮。

不過,南以寒沒有直接去彭城,而是暫時停留在了附近的泗水鎮。

七月將暮,天氣愈發熱了起來。

“哎呀,昔姑娘真不懂體貼人,大熱天的還讓人家跑遠路!”顏君倚在客棧門口,用一塊小帕子扇著風,“瞧瞧,瞧瞧,人家的皮膚都粗了!”

若華笑瞇瞇地掏出個精致的小盒子遞過去:“上次找麥芽配的潤膚膏,挺不錯的,試試!”

“咳咳!”雪霽蒼白著臉,捂著心口慢慢走了過來,受不了地翻了個白眼,“你們倆夠了!”

“你們幾個。”初月大步走了過來,明明是妖嬈身段,卻扛了把大刀,他瞪著雙異常興奮的桃花眼,“誰來陪我過幾招?”

“自打離了那兒,你就天天揮刀練武,累不累啊?”顏君白了他一眼,又和若華你一下我一下地抹起潤膚膏來。

崔躍抱著劍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他算是看出來了,斷劍堂出來的這六只,一個木頭臉,一個娘娘腔,一個死斷袖,一個病秧子,一個練武狂,還有一個……那個叫風喬的似乎還算正常。

崔躍略帶欣慰地望去,卻見風喬躲在一邊,默默地用剛采的花瓣為衣袖染香。他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地上去,無奈望天——不是他崔躍不相信樓主識人的眼光,只是……這樣一群東西的主子,又會厲害到哪裏去?

此刻,南以寒正待在屋裏,翻看著雲煙送來的逍遙派資料。

“樓主不喜歡別人左右他的思想,所以我們的資料只記載表面現象,但眼睛看到的往往不真實。昔姑娘可要好好思量。”

想起雲煙交付冊子時說的話,南以寒沈吟著合上了冊。

驀地,又一本冊子遞到了眼前。

南以寒擡頭,只見蒼術站在眼前,執著地伸出手:“月見。”

將冊子推回,南以寒微笑:“我們現在是飲劍樓的人。消息搜集有雲煙,月見有她自己的事情。”

蒼術一動不動:“會容易。”

“有月見幫忙當然會容易,但是……”南以寒話頭一頓,心裏恍然——這些日子月見一直忙於並入飲劍樓的事,哪有時間去查一個小小的幫派?也就是說,早在斷劍堂,月見便對這個逍遙派起了疑心。再結合雲煙查到的,一個一年前興起的道宗門派,因得泰阿,得以廣納門徒,同時廣濟百姓,有求必應。故而短短一年,門徒過千,掌門逍遙子更是被奉為活神仙。

杏眸緩緩瞇起,南以寒慢慢勾起了唇。

……

蒼龍六美和崔躍帶來的四百餘人都已喬裝打扮潛入了彭城,南以寒和崔躍行在最後,等他們都入了城才慢悠悠動身向彭城走去。

到了彭城,南以寒輕車熟路地尋了家客棧,點了一桌子菜肴,招呼崔躍一起用餐。

“昔姑娘。”這幾日不急不慢,崔躍早已不耐煩,“樓主派我們來是奪泰阿劍的,可不是游山玩水!”

“是嗎?”南以寒挾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那,崔領主有何妙計?”

“箕門子弟個個身經百戰,都是血洗出來的真男兒,還怕一個小小逍遙派?”崔躍說得氣血上湧,“別看只四百人,大可殺上門去,活捉那逍遙子!”

“吃飽了。”南以寒放下筷,“你呢?要不要出去走走?”

崔躍語塞:“昔姑娘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有啊!”南以寒向外走去,“飯後走一走,活到九十九。為了長壽,崔領主還是與我走走吧!”

望著那悠游自在的小女子,崔躍氣得夠嗆,沒奈何,只得跟了上去。

……

彭城還是和一年前一樣,熱鬧,繁華,處處人聲鼎沸。

南以寒做左看看右瞧瞧,忽而踱到墻根,看著上面一張告示:“又是重金尋人……”

“這麽大一個城,失蹤幾個人很正常。”崔躍抱著劍站在她身後——別的姑娘上街,都是買胭脂看首飾,她倒好,專往墻角鉆,一張張告示地看。

“丟的全是漂亮姑娘呢!”南以寒回頭,笑瞇瞇地問,“崔領主還沒有成親吧?”

“無聊!”崔躍臉色一紅,扭頭就走。

“放開,放開我!”墻角傳來少年兇狠的吼叫。

南以寒和崔躍尋聲望去,只見幾個彪形大漢扭著一個臟兮兮的少年。那少年不過十二三歲,左扭右踢,倒有幾下手腳,可惜年少力小,掙不開那幾個大漢。

“住手!”幾個身著白底星紋的青藍道袍的道士快步走了過來,很是義正詞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逍遙派在此,誰敢作惡?”

“這小崽子欠了咱們好幾兩銀子,得抓了他賣錢抵債!”一個大漢道。

那幾個道士齊齊拔劍:“我逍遙派在此,豈容你們作惡?”

一見這架勢,那幾個大漢悻悻松了手,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何道長,路道長,幸好遇到了你們!”少年和那幾個道士似乎很是熟悉,“有沒有我姐姐的下落?”

“還沒有。不過我們不會放棄的,逍遙派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以後你有困難就來找我們,我們一定替□□道!”

“嗯!你們真是好人!以後長大了我也要加入逍遙派……”

不過是拿把劍暫時嚇走了那些人,如此治標不治本,也值得這般感恩?南以寒搖頭,走到那幾個在不遠處逡巡的大漢面前,扔去一錠銀子:“以後,別與那小子為難了。”

那幾人掂了掂銀兩,又瞅了瞅抱劍的崔躍,應聲走開了。

“餵!”

就在南以寒準備離開的時候,她聽到身後有人呼喊,回頭去看,才發現那夥道士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那少年也到了她身後。

“我、我叫方楊。”不似方才的狠勇,少年很是局促,“謝謝你。”

“你在找自己的姐姐?”南以寒的笑容明媚而誠摯,“她長什麽樣?我們走南闖北,或許見過。”

“她叫方柳,有一雙和你一樣漂亮的眼睛。”方楊眸光晶亮,“你見過嗎?”

“沒有。”看他目光一暗,南以寒微笑,“不過,我會留心的。”

“嗯,多謝。”方楊一扭身看到崔躍懷中的劍,眸子瞬間又亮了,“好漂亮的劍!我可以摸一摸嗎?”

“不可以。”崔躍冷冷地拒絕。劍客視劍如命,怎能讓他人染指?

“哦。”方楊悻悻應聲,一步三回頭慢吞吞地走向旁邊一條巷子。

等到方楊走到沒了影,南以寒才收回目光,淡淡開口:“崔躍,你覺得,消滅逍遙派需要多少人?”

終於聽她說到了正題,崔躍來了興致:“一百人埋伏在派中各出口,兩百人直接殺進去,還有一百人斷後。四百人足夠了。多出來的十多個人,可以保護你。”

“那麽,傷亡呢?”

“總會有傷亡的。不過,我會盡力控制在一百人以下。”

“一百人?”南以寒笑了,“如果,我可以無一傷亡而得泰阿滅逍遙呢?”

“不可能!”

“要不要賭一把?”

“你要是能做到,我崔躍今後就惟昔姑娘馬首是瞻,再無二心!”

“那,一言為定咯!”

“言出必行!”

立威逍遙派

離賭約定下之日已有十天,南以寒卻毫無作為,整日裏在彭城溜達,今天關心誰家姑娘不見了,明天惦記哪家財物被盜了,完全不提逍遙派的事。

“昔姑娘,我們得在這裏耗到什麽時候?”崔躍整日裏跟著她,憋屈得都快病了。

“崔領主輕功如何?”南以寒顧左右而言他,“我們去看戲。”

“看戲還要輕功?”崔躍一頭霧水。

南以寒神秘一笑,負手向外走去。崔躍委實不想理她,可想到樓主的交代,又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跟了上去。

……

彭城西邊有一座氣勢恢宏的道觀,門庭深深仿若豪門高宅,正是逍遙派所在。

但是,平時香火鼎盛的逍遙派今天卻門庭冷寂,連鳥叫蟲鳴都聽不見。正當炎炎烈日,幹燥沈悶的空氣裏,隱隱有一股腥氣。

“哎呀,看來我們用不著輕功了。”南以寒彎眉一笑,大步走了進去。

崔躍隱隱猜到了什麽,卻是不敢相信,忙快步跟了上去。

繞過前邊觀堂,來到□□。偌大的庭院之中,屍橫滿地,血腥之氣濃郁得叫人作嘔。

“這、這……”崔躍不可置信,驀然看到五個青藍道袍的人快步走來,他警覺地搭上劍柄。待那五人走近,他又慢慢松手——這五人,竟是多日不見的風喬、雪霽、初月、若華、顏君五人。

他們衣袍染血,氣息陰冷,哪還有平日的不著調?

一見到南以寒,五人馬上殺氣盡散地湊了過來,討笑賣乖地邀功。

從他們的話語中,崔躍了解了事情的大概——早在十天前,風喬五人便已奉南以寒的命潛入了逍遙派。今日蒼術佯裝上門挑釁,引來圍攻。交戰之際,按照南以寒吩咐,先是風喬倒戈,幫向蒼術,亂逍遙派門人心志。殺伐至三之有一,雪霽反水,緊接著初月反戈。殺伐過半,若華、顏君再次反水。逍遙派門人過千,可真正能戰的不過百人。風喬五人分四次反戈,他們早已難辨敵友。要對付一群自亂陣腳的家夥,蒼龍六美手到擒來。

南以寒聽完,很是滿意:“蒼術呢?”

“那個什麽逍遙子帶著泰阿劍逃了,蒼術在追。”

正說著,蒼術回來了,左手提著個五花大綁的胖道士,右手拿著柄古銅刻銘的焰紋古劍。

見到南以寒,蒼術把右手泰阿劍往地上一扔,將左手的胖道士遞給她。

南以寒楞了:“你幹嘛?”

蒼術歪著腦袋,也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他將胖道士扔下,撿起泰阿劍默默遞了過去。

接過泰阿劍,南以寒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家蒼術真是越來越可愛了!”

俊朗剛毅的男子面色一紅,低著頭“咻”地一聲不見了。這一下,眾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崔躍卻仍一臉的不敢相信——反間計、連環計、渾水摸魚、偷梁換柱……一環扣一環,僅僅六人破一門派,且無一傷亡。看似不可能,但是她做到了!這個女子做到了!他帶的四百人,全然沒用,僅僅六人!這個小姑娘,當真是無能之輩嗎?

這時,聞訊趕來的箕門四百餘人已趕了過來,一見此景,自發地開始收拾屍體,做著善後。

“我殺了你!”一個角落忽然沖出一個執劍的少年。

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沒有一絲內力,眾人都沒有防備,竟被他得了空,直刺向南以寒。

“小心!”崔躍離得遠,只來得及吼出這麽一句。

蒼術六人卻是動都不動,看向那少年的目光裏竟還帶了一絲自求多福的笑。

南以寒也是笑意不減,盈盈擡手迎上當空一劍。三尺來長的劍刃在她掌中寸寸斷開,化作廢鐵。

少年楞在了原地。

箕門弟子忙沖上前,將少年死死按在地上。

展開手,斷劍落地,叮鈴作響。

南以寒笑意吟吟:“還要再來麽,方楊?”

“你竟然也會武功……”方楊喃喃,卻又忍不住哭喊起來,“可是你殺了他們!他們那麽好的人,你殺了他們!”

“他們是好人?”風喬古怪地笑了。

“風喬,帶他去見識見識,他心中的好人。”南以寒踢了踢地上的胖道士,笑容有些冷——方楊,但願,你不會被那些真相毀掉。

眼見方楊和胖道士逍遙子都被帶了過去,崔躍好奇,也跟了上去。

……

在逍遙派最裏的院子裏,有兩間沒有窗的大房子,已被破了鎖,房門大開。

風喬把胖道士逍遙子扔在地上,又把方楊扔到一間房的門口:“自己看!”

縱然無窗無燈,屋裏也很是亮堂,那是珠寶自身的光澤——這間房子,堆滿了珍寶,明晃晃亮堂堂,甚至還有幾箱貼著彭城幾家富商的家徽……號稱清廉正直的逍遙派,竟在暗中斂財,搶奪富豪?

方楊瞪大了眼,不住地搖頭,猛然大聲吼了起來:“不!不對!這是你們搞的鬼!你們,你們殺了人,還弄出這樣的事來敗壞逍遙派的名聲!”

“那這也是我們弄的?”風喬一腳將他踢到另一間房門口。

比起前面那間,這間屋子顯然亮得多。借著幾盞昏黃的燭火,依稀可見墻角處有幾個東西在蠕動。方楊努力辨認著,半天才看出來那幾個蠕動的物體竟是幾個衣衫襤褸的女人。

風喬取來個火把探入房內:“逍遙派已經被我們消滅了,各位平安了。”

一聽到這話,屋裏低低地傳來抽泣,那幾個“物體”慢慢蠕動,向門口爬來。

等到她們爬到亮光處,火把照清了她們的容貌。方楊突然爆發出一聲哭吼,沖向其中一個女子:“姐姐!”

十七八歲的女子,被斷了手腳拔了舌根,關在這不見天日的屋裏,日夜受著□□。身心的折磨損耗了她的容顏,也削減了她的身量,十二三歲的少年輕而易舉地便將她抱在了懷裏。

被攬入一個懷抱,女子啞著嗓子發出無意義的聲音,奮力掙紮著。

“姐姐,是我!我是楊兒,姐姐!”方楊痛哭出聲——若非極為熟悉,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把懷中這個虛弱的殘疾女子和他那賢惠美麗的姐姐方柳想到一處。

方柳似乎也認出了自己的弟弟,奮力擡起斷手想去摸一摸他的臉,終是未能如願。她大張著嘴,瞪著一雙不再美麗的眼眸,忽然歇斯底裏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嗚咽。也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她膝蓋在地上一撐,奮力一頭撞在了一邊的門柱上。

“姐姐!”方楊一聲嘶吼,手腳並用地爬到方柳身邊,看著她滿臉血汙屈辱死去,他恨得大吼,不停地把頭往墻上撞。

風喬熄了火把,望向那幾個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的女子,輕輕嘆了口氣:“逍遙派表面正義凜然,實則骯臟不堪。女人,金錢,旁人的尊敬,有了這三樣,何愁招不來門徒?所謂逍遙派,不過是一群偽善之人群聚作惡罷了。”

斂財,劫色……那些人與他也算熟悉,每每折磨方柳,他們就不會覺得愧疚?這就是逍遙派,他感恩戴德,心心念念想要加入的逍遙派!

方楊猛地抓起一把劍,對著地上的逍遙子一頓猛刺,如野獸一般嚎哭嘶叫。刺累了,他無力地跪在地上,雙手撐地,忽然放聲大笑起來。瘦削的肩膀微微在顫抖,他笑得仰起身子,笑得眼淚直流!

崔躍看得心驚膽顫:“這樣,就瘋了麽?”

“信念崩塌對一個十來歲的少年來說,無異於天塌。”南以寒和蒼術等人走了過來,她停在崔躍身邊,看著那發狂的少年,杏眸平靜無波,“他在為他那片坍塌的天痛哭發狂。”

身的毀滅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信念崩塌。信念不在了,連犧牲都不再有意義。只剩下笑話,給別人看。

崔躍覺得,這樣的話出自這個入樓不久的副樓主之口,比樓主說出來更加叫人震撼。

南以寒緩緩走到方楊身前站定。

方楊止了笑,猛然擡起頭,死死地瞪向她——都是她!這個女人!明知真相那般殘酷,還血淋淋地把它撕開擺在他面前!

“或許,我們正在創造的這個江湖,你會喜歡。”南以寒笑容明媚,對他伸出手去,“要一起嗎?”

看著眼前這只纖細白皙的手,方楊的瞳孔驀然緊縮——她懂,她居然懂!

望向那一雙酷似方柳的杏眸,方楊再忍不住,一把抱住南以寒的腰哭得像個孩子。

輕輕撫著方楊的腦袋,待他平靜了些,南以寒將泰阿劍遞過去:“這把劍以後就跟著你了,你要好好待它。”

前些日子,他還在羨慕崔躍的劍好看,而今威道之劍泰阿在手,他卻只問:“這把劍,可以殺人麽?”

“可以救人。”南以寒需要的,不是一個殺人機器,“護即為殺。只有心有所念的人,才能明白劍的含義。”

方楊抿唇不語。南以寒也不逼他,淡淡一笑:“準備回家了。”

回家?方楊神色一動,怔怔地看向她。

……

離開了彭城,一行四百餘人浩浩蕩蕩開往洛陽。

一路上,沈悶的依舊沈悶,妖嬈的依舊妖嬈,嫵媚的依舊嫵媚,孱弱的依舊孱弱,斷袖的依舊斷袖,只不過多了個氣息陰冷的方楊以及一個心事重重的崔躍。

“在想什麽?”南以寒策馬與崔躍並駕,“裝深沈也不能耍賴,願賭服輸。”

平日裏她言笑晏晏,哪有出任務時的狠絕敏銳?

崔躍看了眼白跑一趟的四百多個兄弟,悶聲開口:“昔姑娘不用箕門中人,可是對我箕門心存不滿?”

“怎會?”南以寒側目看他,明明在笑,目光卻冷得很,“只不過,對我心存不服的人,我不敢用。”

淡淡一句話,卻驚得崔躍勒韁下馬,跪在馬下:“屬下不敢!今後願為昔姑娘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滅逍遙,奪泰阿,收方楊。這般雷霆手腕,毫不遜於樓主。飲劍樓以才能服人,他崔躍心服口服。

“方楊是個人才,好好培養。”南以寒不再看他,輕扯韁繩從他身側走過……

血棠途中遇

自逍遙派一役,南以寒在飲劍樓聲望日漲,再無人敢輕視,也算是在飲劍樓站穩了腳吧!

入了八月,天氣愈發炎熱起來。

南以寒也懶得動了,整日窩在朝暮堂,除了必要的會議,基本是足不出戶了。

這日寅時許,天光漸亮,已隱隱有了暑氣。南以寒在花架下擺了張竹躺椅,旁邊擱著瓜果。她運起內力,在水果上結了層薄冰,待果子冰鎮之後,美滋滋地躺下吃得極歡。

“你的內力,便是這樣用的?”墨衣尊貴,鴉九緩步走來,風儀萬千。

“喲,是樓主啊!”南以寒拎起一塊香瓜叼在嘴裏,渾然沒有起身的意思。

這個丫頭,平日在下屬面前給足他面子,私底下卻囂張得很。鴉九心情頗是不錯,走上前去,雙手撐著躺椅扶手:“走,陪我去個地方。”

“不去!”南以寒口動手不動,咬著嘴裏的香瓜。

別的姑娘吃瓜果,都切得細細小小的,一口一個。她卻切成條形,叼著吃——是該說她特別呢,還是該說她不講究?

不過,無論她怎樣,鴉九看在眼裏都是歡喜的。

晨時有風,微微拂來,花影微晃,映照著南以寒精致俏麗的容貌。粉白的香瓜咬在殷紅的唇間,兩種潤澤的顏色交錯,分外惹人。

鴉九看得喉頭一緊,俯下身去,一口咬去她露在唇外的半截香瓜。

南以寒楞了,口中那半截香瓜吐也不是吞也不是,一張俏臉漲得通紅。

瓜果清脆,帶著她的味道。鴉九一口瓜果吃得很是暧昧:“從未覺得,香瓜如此可口。”

這一下,南以寒受不了了,“呸”地一聲吐掉口裏香瓜,罵道:“你惡不惡心?”

“還可以更惡心。”鴉九猛然俯身,與她鼻尖相觸,笑得無比妖孽,“笨丫頭不想出去,那,我們就在家做點別的。我記得,我還欠你……”

“去哪兒?”南以寒驚然起身——臭烏鴉欠她的,可不就是一個洞房花燭?大熱天的,她可不想惹火!

“早這樣,不就好了?”鴉九很是滿意,牽著她向外走去。

南以寒氣得在他身後連翻白眼——恐怕一步步下來,他的目的就是騙她出去。死烏鴉,臭烏鴉!就知道算計她!

心裏罵得正歡,鴉九卻猛然回了身。南以寒嚇了一跳,心虛之極:“幹、幹什麽?”

“以後早上別吃那麽涼的,當心受寒。”

猛然聽他這般體貼,想著剛才心裏罵他的那些話,南以寒有些小內疚:“你——還是兇一點吧。這樣好,我有點受寵若驚。”

“笨丫頭既覺得有愧,就少在心裏罵我幾句。”鴉九說得笑瞇瞇。

方方升起的一丟丟愧疚之心瞬間蕩然無存。南以寒鼓起腮幫子,心裏默默嘀咕:“天下烏鴉一般黑,身邊這只最最黑!”

……

從飲劍樓出來,兩人都沒帶隨從,就如閑游散步一般。

“大爺的!誰?誰把蘭芝堂給滅了?老娘宰了他!”

途經蘭芝堂舊址,隱隱聽得人罵。南以寒尋聲望去,見是一對風塵仆仆的男女。

那女子一身大紅色牡丹絲裙,眉眼颯爽,姿容明艷,很是神采飛揚。再看那男子,身著湖藍棉質長袍,大熱的天竟還披了件披風,五官精致如同細玉雕成,卻也如玉般蒼白,饒是身材修長,也給人弱不勝衣之感。

風吹起男子額發,現出左眉之上五瓣紅棠的印鈿。白瓷般的肌膚配著鮮紅的印鈿,明明是清雅溫潤的容顏,偏生多出幾分魅惑。

南以寒直直地望著那男子,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鴉九啞然,卻也無奈。笨丫頭三大愛好,美人,美食和病人。這男子占了其中之二,笨丫頭還如何走得動?

“小棠,一切隨緣。這也是我的命。”男子聲音輕柔如泉,在心間化開。

紅衣女子頹然地垂下腦袋:“隨風,我是不是很沒用?”

男子看著她,目光溫柔如水。他輕輕搖頭:“能陪小棠走這一路,我已經很知足了。”

紅衣女子還想再說,卻瞥見一步步走近的南以寒,頓時警惕起來:“你幹嘛?”

“心悸胸悶,氣虛血短。娘胎裏帶出來的虧虛之癥。本來好好調養也沒什麽大礙,不過這一路風塵……可惜,可惜!”南以寒惋惜地搖搖頭,轉身就要走。

露了這一手,紅衣女子如何肯放她走?忙一把拉住她:“餵,你能救他不?我有錢……不,現在我沒錢了,但我可以為你做事!”

“做事就不必了。”南以寒杏眸一轉,擡起男子下頜,擺足了調戲的姿態,“你叫隨風?我可以救你哦,要不要以身相許?”

隨風還沒說話,紅衣女子已歡騰起來:“好啊好啊!我瞧你們倆挺配的,隨風你看呢?”

誒?他倆不是一對兒嗎?南以寒傻眼了。

“笨丫頭好生花心!招惹了我又去勾搭別人。”都談婚論嫁了,鴉九可待不住了,上前攬了南以寒的腰,頗為警告地瞇起眼,“看來,今日不該出門啊!”

這墨衣男子清俊絕世,風華無雙,那雙鳳眸一瞇便是萬千風儀。

紅衣女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對南以寒欽佩不已:“厲害厲害,這個絕色你是怎麽勾搭上的?我家隨風跟了你,你可不能讓他受委屈!”

誒?一女還可以二夫?南以寒再度傻眼。

攬在她腰間的手加重了力道,鴉九危險地挑眉:“笨丫頭當真要給我找個妹妹?”

妹妹?哦,是了,妻妾之間是以姐妹相稱的,不過……看著這兩個七尺以上的男人,想象著他們一邊女紅刺繡一邊姐姐妹妹地聊著天,南以寒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掏出一個瓷瓶遞過去,南以寒也沒了調笑的心思:“這是護心的藥丸,你先用著。給我留個地址,到時候我去找你們。”

“多謝多謝。”紅衣女子接過藥,先自己服下一顆,確認無礙才遞給隨風,“你們可以去城中悅方客棧找我,我叫血棠。”

血棠……

南以寒眸色一變,看向鴉九,卻發現鴉九也在看她——江湖十大門派,一樓二堂三殺四閣,其中三殺便是夜鬼、血棠、盜絕三大殺手組織。三殺的老大,便以三殺派名為代號。玉綺若說過,夜鬼和血棠兩大組織已經被人吞沒,上醫閣求醫的殺手也多了起來。想不到,血棠竟逃了出來。更想不到,血棠會是這麽率真的一個女子。

血棠看著他倆的神色:“你們認識我?”

南以寒收回看鴉九的目光,對她一笑:“玉骨神醫南以寒。幸會。”

“哈,南小聖居然是個小姑娘!”血棠從鴉九懷中撈過南以寒,親昵地摟著她的脖子,“妙手仁心,難怪老娘看著喜歡!怎麽樣,要不要做好姐妹呀?有姐姐罩著,不虧的!”

才見一面便有此言行,旁人或許會顯輕浮,但放在血棠身上,似乎理該如此。南以寒也曾是殺手,可她明媚樂觀,血棠更是明快活潑。或許正是因為這份特殊,讓她倆彼此看著都順心順眼。

人與人的緣分有時候就是這麽奇妙。白首猶如新,傾蓋亦如故。當氣場對了的時候,一切都不是問題。此刻就是如此,不過一面之緣,兩人皆有一見如故的感覺。朋友二字說來容易,做起來卻是極難。有時前一刻還談笑風生的朋友,或許下一刻就成了劍拔弩張的仇敵。而此時,這兩個女子都不知道,在這動蕩的江湖,在今後的十幾年、幾十年,兩人以心相交,成了一輩子的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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