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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洛陽風雪夜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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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貴風華,恍若是畫中走出的謫仙。

他在南以寒房門外停步,屈指輕輕叩門三聲:“笨丫頭,你起來了嗎?我給你送早點過來了。”屋內無聲,他停頓片刻,又扣了扣門:“笨丫頭?我拿的,可都是你愛吃的哦!再不開門,我可全吃掉了!”

“客官,您是在找住在房裏的那位姑娘嗎?”路過的店小二停下了腳步,熱心地回答,“那位姑娘早就不在屋裏了。”

“她去哪兒了?”鴉九立顯急色,要知道,南以寒的身體還沒有好全,絕對不能一個人遠行。

“客官您別著急。”店小二指了指客棧後方,呵呵笑著,“人家姑娘一大早的,就要了最好的筆墨丹青去了後邊的園子,估摸著是想寫寫字畫幅畫吧。”

“嗯,多謝。”這普普通通一個店小二一語道破他的急切心思,也叫鴉九稍微冷靜了心緒——自打將南以寒從雪山接回來,對她,自己當真是患得患失了許多。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她,這都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況且,他也不希望他的笨丫頭一直都活在保護之中。看來,是時候讓她成長起來了。鴉九心中思量罷,將早點往店小二的手中一塞,轉身向後面的園子走去。

作為廬州城中最為清雅的客棧,舒慶園的後園自然也是不俗的。蒼松引在路的兩側,幽徑的小道上卻是掃得一塵不染,青石鋪就的道路紋路清楚,經小廝灑上了清水,顯出斑駁的痕跡。放眼望去,目之所及也不見空曠,東邊竹影篁篁,南邊花架海棠,正中是一棵枝繁葉茂的榕樹,將整個園子布得合理而精致。

鴉九走進園子,一眼就瞧見南以寒正立在榕樹之下,面前擺著一方滿是作畫工具的幾案。榕樹枝葉搖晃,陰影落在她的身上,映襯得她低眉垂眸間盡是媚態風韻。鴉九看著,竟然滿心歡喜,唇角也不自覺地彎起了弧度。

南以寒未曾察覺鴉九的到來,她兀自停了筆,點著下頜仔細地端詳著幾案上的畫,時而展顏滿意點頭,時而蹙眉悵惘搖頭,表情糾結苦惱,很是奇怪。

鴉九知道,笨丫頭工於丹青,尤其擅長畫人物肖像,朝野之中想以千金求她一畫的人也是不勝枚舉。可是再怎麽難畫的人物,他也從沒見她有過如此覆雜的表情啊。

鴉九禁不住喚出了聲:“笨丫頭!”

聽得人喚,擡頭見是他,南以寒頓時慌了神,手忙腳亂地將案上的畫一把抓起藏在身後。她臉上的笑容比往昔任何時候都更明媚:“臭烏鴉,早啊!”

“早。”鴉九微笑著走到她面前,好奇挑眉,“大清早的,你畫了什麽,難道不能讓我看?”

“沒畫什麽啊!只是許久不曾動筆,怕丹青生疏,以後換不了那麽多錢了。”南以寒笑得純真無辜,可見鴉九依舊一門心思惦記著她的畫,她不由緊了緊抓畫的手,“你別打這幅畫的主意啊。我不小心畫壞了,給你看了你定要笑話我的。”

“小的時候,你畫壞的還少嗎?我不介意你丟人。”鴉九說著,身形一晃,劈手去奪她手中的畫。

“哎……”南以寒想搶,又怕弄壞了畫,一個遲疑,畫已經到了他的手中。

鴉九將畫展開。

畫上,是一個長身玉立的男子,立在一汪清泓之畔,身側是一水流動瀑布,男子青衫隨風,發髻簪冠,身姿頎長,頗有玉樹之姿。但是,五官處卻是一片空白。

鴉九明白了什麽,他慢慢地放下畫,微笑著看向低頭不語的南以寒:“你畫的是,無尋?”

“嗯。”南以寒垂著腦袋不敢看他。

“那為什麽沒有臉呢?”鴉九慢慢地將畫卷起來。

“因為,我不知道他的樣子……不過我相信,總有一天,我會找到他的。到那時,我就為他畫好這幅畫!”南以寒擡起頭,一雙杏眸晶瑩雪亮,但是觸及鴉九溫和含笑的鳳眸,她又迅速低下頭去不再言語。

“我相信,會有這麽一天的。”鴉九將畫還給她,“你的身子才好,別受餓。而且大清早的太冷了,別凍著自己。既然畫完了,就把這裏收拾收拾吧,忙完了就去吃點東西,那我先走了。”

“等等!”輕輕扯住他的衣袖,南以寒怯怯地擡起眼尾,仔細地打量著他的神色,她咬了咬唇,小聲道,“你……你不生氣?”

“不生氣。”鴉九笑瞇瞇地擡手摸了摸她的腦袋。為什麽要生氣呢?如今,陪在她身邊的是他,看她歡喜看她笑的是他。那個無尋,不過是她曾經的回憶。可是再美好的記憶,也敵不過似水流年的陪伴。近兩個月的照顧,如何敵得過他十年的傾心?況且,心中已有了萬全的計劃,笨丫頭是跑不掉的。既然,笨丫頭遲早是他的!那委實不用生氣啊!

眼前這人,怒氣是沒有的,可是這算計的意味怎麽越來越濃了?

南以寒打了個寒噤,松開握他衣袖的手擦了擦,很是嫌棄地推搡了他一把:“要是沒生氣,就趕緊走,大清早的別惡心人!”

鴉九從善如流,笑瞇瞇地轉身就走。

將手中的畫放在幾案上,南以寒氣恨地罵了一句:“臭烏鴉!”可是杏眸眼底卻不由浮起一抹笑來。

行山行水,身邊總有這麽一個能讓自己徹底放松身心的人,這種感覺,真好!

……

自後園之中出來,不過一個轉角,鴉九便遇到了獨立花下的玉綺若。

依舊是一襲簡單而清雅的水綠裙衫,玉綺若眉眼淡淡地立在叢花之中,只叫萬花失色,當真不負“醫仙”之名。

卿本佳人,奈何,不能為己所用啊!鴉九噙著一抹笑,目光仿若無心掃過她腰際那柄斂光的莫邪。

似乎是未曾註意到他的眼神,精致的眉眼點點彎起,玉綺若不客氣地嘲笑:“怎麽,霸王想要硬上弓,結果差點被弓給上了?”

知她所指,鴉九卻是絲毫不介意,他撫著唇角的傷口,笑得迷人:“我道笨丫頭何以口齒伶俐,原來,是有玉姑娘這麽一位好師父。”

“既然喜歡,那就主動一些。小昔聰黠通透,但是在感情上卻是孩子心性。你等了那麽些年,而今,她已經長大了。再等下去,只會是兩個人的錯過,或是一個人的無望……”似是觸及了心中的隱痛,玉綺若垂下眼去,長長的睫羽輕顫了幾下。

“我的笨丫頭啊,委實笨得厲害。她若愛上,只怕就是一輩子了。我現在擔心,那一個多月的失蹤,她已經賠了心。”

“不,你錯了。你不知道,小昔是在什麽樣的境況下長大的。別人對她好,她並不一定會對別人好。那近兩個月,她重傷昏迷,眼盲腿傷,還中了毒。我想,在這樣的境況下,不管是誰,小昔都會對那人產生依賴吧?”玉綺若已然恢覆了清清冷冷的常態,“若非在乎你,她又何必大清早地跑到這兒來偷畫別的男人?”

“你這話說得可真夠難聽的。但是,聽你這意思,是我和那個無尋,笨丫頭兩個都喜歡?”這一下,鴉九的聲音都變了,唉,他怎麽會攤上這麽一個花心的丫頭?

“我猜,小昔應該只是分不清喜歡和愛。她不懂,難道浸淫風月場的墨少也不懂麽?既然如此,你教她便是。她不懂情,你便教她情;她不懂欲,你便教她欲。”玉綺若望向遠方,目光遽然悠遠而渺茫,“如果能在一起,就不要輕易放棄。別等到相守無望的時候,才來後悔情深。”

“少見玉姑娘如此。”只要不是面對南以寒,鴉九從來都不會失態,他直直地望著她的眼,面帶笑,語氣涼,“人都只道丹陽醫閣的醫仙冰冷無情,我卻想多嘴問上一句,為什麽。”

纖細白皙的手撫過腰間莫邪,隔著劍鞘停在了那處缺口上,玉綺若似嘆似悟:“世間苦情之人實在太多,何必再添一個?而且,對於小昔,我是真心疼惜。”

“現在,我對玉姑娘更感興趣。希望有一日,我能聽到玉姑娘的故事。”鴉九擡步,與她擦身而過,他並不看她,只淡淡說道,“當然,我更希望那一天,你已經為我所用。”

玉綺若沒有應聲,也沒有回頭,只是將眉眼低垂,將滿腔心思付與劍說。

為誰弦上舞

柳絲吐蕊,月掛梢頭。廬州的月夜,靜謐如詩。然而,此等月色,卻無相約柳梢頭的溫暖甜蜜。與外間的寧靜相較,神仙閣中觥籌交錯,滿是紙醉金迷的汙垢與骯臟。

對於這種地方,南以寒素來是深惡痛絕的,加之之前發生了假南以寒的事情,對這個地方她多少心裏存著忌憚。更何況,此時……她扯了扯身上露肩露臂、幾乎可以說是衣不蔽體的舞姬裝,極其不自然地扭過頭去:“臭烏鴉,這個,我、我真的幹不來。”

“唔,挺合身的嘛。”鴉九飲著茶,在一旁戲謔地挑眉,“說好了的,誰輸了就答應對方一件事,可不許賴!”

“可是、可是……就不能換一件事情嗎?跳舞……我哪裏會啊?”南以寒滿臉難色。

“如果專撿你會的,那哪還叫懲罰啊?誰叫你平日專心吃喝,關鍵時刻棋藝輸人一籌呢?”鴉九扶住她的肩,極其隨意地安慰著,“為了你,我懲治了那個冒牌貨,你沒看見我神仙閣的生意都差了好多?只是在神仙閣做一晚上的舞姬而已。放心,有我在,我不會讓人欺負你的。”

“根本不是這個問題,我……要是讓外公知道了,非得罵死我不可。”南以寒鼓著腮幫子,努力將舞姬裝的衣領往上提。

“師父要罵,那也是先罵我啊。”鴉九把她往外推了一把,“好了,外面客人已經很多了,快去吧!”

南以寒被他這麽一推,踉蹌著直接就沖到了月牙臺上。鴉九微笑著翩然轉身,走進了自己的專屬廂房裏。

由於之前,桑柔曾經易容成南以寒的樣子在神仙閣當過舞姬,消失幾個月,她的艷名依舊不減,是以南以寒甫一上臺,臺下便是一陣歡呼。客人們吆喝著要她起舞,更有甚者,□□著便要來扯她的裙角。

躲開臺下客人不規矩的手,望著臺下那些狂熱的客人,以及那毫不掩飾的垂涎嘴臉,南以寒無措地後退了好幾步——如果是面對一群江湖惡徒,她扇舞針飛,袖手殺伐絲毫不怕。可是眼前這一群人,或許毫無武功,卻有著人性最惡劣的一面。

她害怕了。

鴉九已經穩坐在了廂房裏面,他皺眉看著下方,輕輕地搖了搖頭——說實話,讓她穿成這樣出現在一群男人的視線裏,縱然是自己的授意,可是這心裏依舊很不是滋味。看樣子,笨丫頭是真的不適合這樣的場合,要不要讓她離開呢?

“為什麽帶她來這裏?”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一直作壁上觀的玉綺若問出了聲。

“你不是要我教她,什麽是情,什麽是欲嗎?這裏或許沒有情,但卻有欲。”鴉九端起桌上的酒抿了一口,“不過,我高估笨丫頭了,她似乎不會。”

“你錯了。”玉綺若很是泰然,唇角甚至掛有一抹自信的笑容,“墨少,你要明白,小昔的身份不止一個。在旁人面前,她不是笨丫頭,而是斷劍堂堂主,南如昔!”

“錚!”玉綺若話音方落,幾乎是同時,下方掃琴聲響起。

鴉九垂眸望去,只見南以寒已經離了月牙臺,踮足如飛燕,淩淩立在一方木琴上。樂師皆不知她這是需要什麽樂曲做伴奏,便都垂手停樂。堂中的客人也不知她這是何意,便也都停了嬉笑玩鬧。一時間,只有那一聲琴聲繞梁不絕,清脆地回蕩在安靜的廳堂之中。

廣袖垂紗,眉心朱砂,唇靨含笑,眼尾輕挑,轉身回眸間端的是波光流轉。鴉九看著,喉頭微動,方才看她良久,都未覺她有如此刻一般嫵媚。桑柔浸淫風月場多年,自是錘煉得媚骨風姿,卻從也從來沒有此如姝這般的媚態。

鴉九端起一盞冷酒大口飲盡,掩飾住心頭的情動。玉綺若卻是盡數看在眼裏,抿唇一聲輕笑,也端起果酒輕啜一口。她的目光落在下方,卻又似想起了什麽一般,微微地蹙起了眉頭——但願此舞,不會帶來什麽麻煩才好。

旋身展袖,琴音又起。衣衫之上,彩帶飄舞,似是仙子淩風。翩然起舞間,精致的繡鞋在弦上跳躍,伴著腳踝上的銀鈴叮當,譜成一曲淩淩雅歌。

一琴曲超然,一舞人淩波。

一琴一舞,一聲一嘆。

好一曲弦上之舞!

舞者衣袂翻飛,足點輕弦,恰如梁上飛燕,娉婷生姿。隨著舞步飛旋,曲音轉急,與舞步相應得宜。

無論是舞,還是曲,皆盡撼動人魂!

“哥,你快看哪!”一間廂房裏,君埻驚聲,指向樓下,“那不是如昔嗎?”

風痕自然是早已看到了,雖然面色冰冷如常,但是卻早已摒住了呼吸,一雙清冷的鳳眸不曾離開那跳躍起舞的女子半分。

好美!

昔兒,你到底還有多少驚喜是我所不知道的?

正當眾人皆沈浸在這曲舞之中時,驀地,琴音中斷。卻是南以寒立足之琴被人撞倒。

南以寒從琴上跌落下來,落入了一個酒氣熏天的懷抱。

一張肥胖的油臉色瞇瞇地湊了過來:“哎呀,美人兒,跳舞有什麽意思?走,陪大爺喝酒去!”

酒氣和口臭熏得南以寒都忘了用內力,只拼命伸手去推他,手卻也被捉住。南以寒擰轉身子,如何也掙不開他。

“喲,小美人居然這般熱情,那大爺我就不客氣了!”那人放肆地笑著,打橫抱起她就往後邊的廂房走去。

“不要!”南以寒嚇得尖叫。

“居然敢欺負如昔!可惡!”君埻看得是怒火中燒,一捋袖子就要往下跳,卻只覺耳邊一陣風過,竟然是風痕先動了。

與此同時,鴉九也站了起來,可是還來不及行動,一道青影已搶先一步沖到了堂中。

眾人都只覺臉側一陣風過,那出言不遜的男子已然飛出幾丈遠,撞倒兩張布滿酒水的桌子後重重地撞到了墻上,隨後又狠摔到了地上。

一道青影在堂中旋轉著停住,飛揚的衣袂漸漸垂下,南以寒已落入了一個俊雅清冷的男子懷中。

好一出英雄救美!一時間,眾人只覺得,這一對璧人當真般配至極。

這是南以寒第一次落在風痕的懷中,但是被他抱住的感覺卻並不陌生。她癡癡地望著抱著自己的人,青衣輕揚間,如蘭似麝的淡香若有若無地縈在鼻尖。

“無尋……”癡迷終化成了心頭的狂喜,南以寒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眼中隱隱著淚光,“無尋!”

風痕只當她是被嚇到了,微微低了頭:“別怕,有我在,沒有人可以欺負你。”

聲音溫和而清雅,比之無尋,只是多了一份清冷。為什麽,從前她就沒有註意到呢?

足尖一點,眾人還沒有回過神來,風痕已抱了南以寒縱身飛上了二樓,回到了自己的廂房。

走進廂房之中,風痕放下南以寒,自顧自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繼續飲酒品茶,態度冷淡疏離得似乎根本不是方才救她之人。

這間並不起眼的廂房之中,除了風痕,還有蘇洛漓和君埻。只有三個人,可是桌上的酒杯卻有四只,顯然他們方才是在接待什麽人。

可是南以寒已然視而不見,她只直直地盯著風痕。

君埻倒了杯酒遞過去,笑嘻嘻地說道:“來來來,如昔,喝杯酒壓壓驚吧。”

南以寒沒有接他的酒,狐疑地看著他,甚至謹慎地退後了兩步。

“你是第一次見我,我卻不是第一次見你了。瞧,都忘了自我介紹了。”君埻不介意她的無禮,依舊笑嘻嘻的,“我叫君埻,表字準之。埻是表埻的埻,君是君臨天下的君。”

南以寒依舊沒有理會他,她徑直走到風痕面前,杏眸如水洗過一般清澈明亮:“為什麽?”

風痕擡起頭,一雙鳳眸清冷而無痕:“什麽?”

“為什麽要丟下我?三天三夜,我等了你整整三天三夜!你說,從一數到九十九,數完了你就會出現。可是每次你都沒有出現,每次你都騙我!”南以寒的聲音顫抖,杏眸之中淚光閃爍,她哽咽著,“你救了我的性命,我很感激你。可是,起碼告訴我為什麽啊!我只要一個答案,為什麽?”

袖中的手,已然緊握成拳。風痕面色卻是依舊如常,平靜無波:“南姑娘,你把我當成了誰?我是風痕,暗星的風痕。”

“你明明就是無尋!”南以寒又逼近一步,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我記得你身上的味道,不會錯!”

風痕不再言語,一雙鳳眸冷冷地盯著她。南以寒毫無畏懼,雖然臉上掛著淚痕,但是杏眸含傲直直地迎上去,氣勢上居然不落分毫。

這樣的風痕,無人敢勸。這樣的如昔,更無人敢動。蘇洛漓和君埻坐在一旁,對視一眼之後選擇默默地喝酒,兩人都極力降低著自身的存在感。

“打擾了。”一個男聲突兀地打破廂房內冷凝的氣氛,鴉九微笑著大步地走了進來。

一見是他,君埻雙眼一瞪,手握成拳猛然起身,卻被蘇洛漓一把按住肩頭。蘇洛漓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墨少。”蘇洛漓開口,依舊是不急不緩的音調,“好久不見,墨少依舊風華不減。不知今日前來,有何見教?”

“我的笨丫頭走錯了房間,我是來帶她回家的。”狹長的鳳眸清潤帶笑,卻是深不可測,鴉九望過去,“笨丫頭,過來!”

南以寒望了望鴉九,又看了看風痕,咬唇,不動。

“過來!”鳳眸失了笑,滿是不悅,鴉九的聲音也高了。

他這是生氣了。每次他生氣,南以寒都會順服,不是因為怕他,而是兩人之間特有的默契。

果不其然,南以寒輕嘆一口氣,向鴉九邁出了一步。冷不防,手腕被人扣住,她欣喜地低頭看去,風痕依舊面無表情,但是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卻大得讓人掙不開。

南以寒也沒想掙開,她笑染眉梢,對鴉九昂起頭,倔強地拒絕著:“我不!”

鴉九的臉沈了下來,漂亮的鳳眸冰冷得一如風痕:“你再說一遍!”

南以寒反手握住風痕的手,倔強地重覆:“我不!”

冰冷如刀的目光落在他們相握的手上。饒是風痕面不改色,鴉九還是沒有錯過他眼中的一絲得意與欣喜。

得意?欣喜?好,很好!

“隨你的便。”冷冷吐出這四個字,鴉九墨衣一甩,轉身就走。

風痕松開南以寒的手,二話不說也走了出去。蘇洛漓和君埻習以為常地跟上了他。南以寒眨巴眨巴眼,步出門去,回頭看了眼負氣離去的鴉九,輕輕地咬了咬下唇,終究邁開步子跟上了風痕的腳步。

昔念無處尋

四月的晚上,饒是晴夜,也還是有幾分冷意的。風痕大步行走在前邊,君埻和蘇洛漓隨行其後,南以寒遠遠地跟著,不由自主地撫上雙臂,身上的舞姬裝束雖然華麗卻也單薄,凍得她直打哆嗦。

風痕卻是頭都不回,腳下的步伐也未因她而減緩半分。

倒是君埻,連連地回頭,看似隨意地不停嘆氣:“哎呀,今晚上的天兒可不暖和啊!蘇大哥,你有沒有覺得冷啊?你說,她不會凍壞吧?”

蘇洛漓也回了頭,看了眼那瘦弱但是倔強的身影,快行幾步追上風痕的步伐,與他並肩而行:“她和我們,不是一路人。風痕大人,你應該聽大人的話,讓她跟墨少走的。”

風痕不語,卻是不由緩了步子。他將鳳眸輕垂,心思亦是百回——他何嘗不知,讓她跟那個人走才是上策?可是,墨少是何許人也?其風華氣度、人品才識,皆為人之上等。她跟他走了,恐怕終有一日會忘記雲中閣裏的無尋。一想到那些日子會被抹殺,他便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是想抓住那些美好的回憶,還是想抓住她?他自己也不清楚。或許,是前半輩子都過得太過規矩嚴苛,遇上這樣一個幹凈的女孩兒,偶爾也想放縱一回吧!

“啊啾!”南以寒終於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她揉了揉發紅的鼻子,眨巴眨巴微紅的眼睛,卻依舊固執地跟著他們的腳步前行。

風痕也終於停下了腳步。他抿了抿唇,鳳眸一轉,扭頭便看向君埻。

雖然摸不準自家哥哥的心思,但是倆兄弟的默契還是不差的。一見他這神色,君埻便自動自覺,連忙脫了外袍,小跑著送到南以寒的面前:“吶,如昔,天氣冷,快穿上吧!”

南以寒卻是不領情,將頭一擰,鼻子一哼:“不要!”

君埻因著年紀小,從來都不曾受過這樣的冷待,他尷尬地笑笑,不知所措地看向風痕。

風痕的身子一僵,也知道這小姑娘是在跟自己置氣。他反身向她走去,脫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說地給她披上了。

這一次,南以寒沒有拒絕,由著他給自己披上衣服,一雙杏眸亮晶晶地看著他。

風痕被她這炙熱而純粹的目光看得心裏發虛,扭過頭向前走去:“走吧。”

南以寒卻熱情地一把牽住他的手,歡歡喜喜著:“嗯,走吧!”

她的手掌柔嫩而溫暖,包裹著他被晚風吹得寒涼的手,一時間,竟生出一輩子不願放開的錯覺。風痕又是一僵,卻舍不得甩開,便反手牽著她向前走去。

他的手掌寬厚而有力,帶著熟悉的溫度。

絕對不會錯,是無尋!

南以寒的心情大好,步伐輕快起來,甚至還輕哼起了江南小調。

這個小姑娘,總是這麽快活,這麽容易知足!

走在前頭的風痕,也是不自覺地勾起唇角,挽起了一個微笑。

君埻跟在後頭,看得眼睛發直:“我從來都沒見過我哥這麽溫柔!天哪,這、這還是我哥嗎?”

“以後,或許會經常見到。”蘇洛漓看了眼走遠的兩人,拍了拍君埻的肩,“快走吧,別落下了。”

一棟兩層的樓閣隱在月影星芒之中,看似是尋常的富賈私宅,但是門禁守衛都是氣息內斂的高手。這是暗星在廬州的據點,也是一處不輸舒慶園的小樓。

疏影橫斜,投射在二樓的窗紙之上。窗外月影搖晃,屋內燈火微醺。縱然身處其間的,大多都是令江湖人談之色變的暗星高手,可是此刻,夜裏月下,這裏有著說不出的安靜閑適。

二樓一間雅閣之中,風痕放下了手中看了將近兩個時辰的書,無奈地擡眼——燭臺旁邊坐著個小姑娘,正是已然沐浴更衣的南以寒。兩個時辰前,她不請自來,也不在乎沒人招呼,自個兒坐下哼著小曲撥燈花,玩得不亦樂乎。

“阿埻沒給你安排客房嗎?”風痕的聲線極低,說起話來總給人冰涼沈穩的感覺,可是面對她,又帶了一絲無奈。

“無尋!”南以寒歡快地奔到他身邊,撐著手瞧她,眸眼在燭火照耀下明亮得過分,“分開了這麽久,你有沒有想我啊?”

風痕喉頭一動,擰過頭去不看她:“我說了,我不是無尋。”

“真的不是?”南以寒歪著腦袋看他。

“不是。”風痕暗暗咬了咬牙,依舊一口否認。

“現在不承認,以後我可就不會再找你了哦。”南以寒站直了身子,在屋裏踱了幾步,又停身看向他,“你真的不是無尋?”

“不是。”

“好,那這次算我白來,我還是去找我的臭烏鴉吧。”南以寒舒展了腰身,仿佛松了口氣一般,大步地朝門口走去。

風痕目送她向外走去,將手緊握成拳,生生地止住上前的沖動。

門被拉開,有冷風從外灌入,眼看著南以寒就要走出去了,風痕終是死心地一閉眼。可耳畔傳來一聲響,他睜眼,竟見南以寒身子一歪,昏倒在了地上。

“餵,你又玩兒什麽花樣?”風痕試探著喚了一聲,見她一動不動,心裏已然作了急。他快步上前抱起她,見她雙目緊閉,唇角還有血滲出,他頓時慌了神,不管不顧地握著她的手便開始灌輸真氣,“昔兒,昔兒你醒醒!你別嚇我,昔兒!”

他話音方落,南以寒便笑著睜開了眼,俏皮地眨著杏眸:“無尋!”

風痕心知上當,連忙撒手站到一邊,遮掩地半閉了眼睛:“我說過了,我不是!”

“不是什麽?不是無尋?那你為什麽要在乎我呢?而且,我從來不知道,暗星的風痕會這麽大方,為了一個沒什麽交情的小姑娘,居然舍得這樣耗損自己的內力。”

“那、那不是在乎。我想,不管是誰,都不會不管你這麽個小姑娘的……”

“可是,你叫我昔兒。昔兒,那是我給無尋的獨一無二。除他之外,這世上再沒有一人會這樣叫我。”南以寒走到他面前,仰起頭,大大的杏眸清澈而執拗,“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但是我也有我的堅持。我忘不了我受傷時和無尋度過的那些日子,我想找到他。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救我一命,照顧我兩個月的人,他長什麽樣子。我想,我想陪在他身邊。僅此而已。所以,無尋,我最後再問你一遍。但如果你依舊否定的話,我馬上就走,從此再不糾纏。我只當沒有沒有無尋,沒有那一個多月,沒有楓華之約。”

她的話音落下,屋裏便是一片沈默。

風痕皺眉看著她,這樣一個漂亮的小姑娘,有著彎彎的淺眉,有著圓圓的杏眸,五官精致而嫻雅,平素卻總帶了絲俏皮,不管是從前還是在雲中閣,她總是快活而恣意。可是現在,這張嬌柔的面孔上滿滿的都是認真。

她不是在開玩笑,只要他再搖頭,她絕對會決絕離開,再不流連。風痕不懷疑這一點。

這麽一個看似柔弱的小姑娘,癡情,卻也狠心。

風痕嘆了口氣,徹底認輸。他擡手去拭她唇角的那絲血,竟然發現她是咬破了唇,冰冷的鳳眸帶了幾許責備,又多幾許憐惜:“真是個不省心的小姑娘,依舊不知愛惜自己。”

讀懂了他的心思,明媚的笑容綻開來,南以寒撲進他的懷抱,幸福而快活地呼喚:“無尋!我終於找到你了!”

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擡起,風痕猶豫片刻,終是環住了她的腰身,常年冰冷的面容頓時柔和下來——原來,擁住心愛之人的感覺,是這樣的。

“無尋,你知道嗎?我給你畫了幅畫像呢。”南以寒仰起頭,半撒嬌半討好

“哦?是嗎?那我得好好看看。”

“不過,還差了一點兒。”南以寒捧起他的臉,放肆地打量著,偏生那雙眸子清澈見底,看不到一絲別的意味,叫人生不起氣來,“嗯,這一次我可看清楚了,下次就可以把那幅畫畫好了——果然,無尋是個大美人呢!”

“昔兒也很美。”

“我?嘻嘻,你是沒見過玉姐姐和小遲,還有月見,她們一個個都美極了,那才是當之無愧的美人呢!我嘛,我只是不醜。”

風痕搖頭,看著她的臉,執著而認真:“在我心裏,昔兒是最美的。”

“不像真話。”南以寒嘻嘻地笑著,卻沒有看透他眼中的深意,只當他也如自己一般,是久別重逢的歡愉,“不過,這樣的假話,我喜歡!”

真是個率性的小姑娘!風痕偏就愛著她這份坦率而直白,便也笑了:“現在,我也找到了。鬧騰那麽久,時間不早了,早點睡吧。”

“我不!”南以寒笑顏頓失,她瞪著雙眼連連搖頭,“我不要睡覺!我不要一睜眼又不見了你!”

“不會的。我就陪在你的身邊,哪怕是你睡著了,我也不離開。”見她依舊一臉淒涼苦楚,風痕便知,當初將她拋棄到底還是在她心裏存了陰影,他有些自責,便扶她在自己床上躺下,自己取出一管青玉短笛坐在床邊,“你安心睡吧。我就在這裏,吹笛子給你聽。只要笛聲在,我就在。”

“好!”南以寒終於安心地閉了眼,聽笛聲響起,卻又忍不住睜開眼好奇道,“無尋,在山上我就想問你了,這是什麽曲子啊?這樣好聽!”

“此曲名喚楓華曲。是我在與你共處的那段時日譜的。”

“楓華曲?無尋,我們約好金秋去看楓葉的,那時,我還要聽這首曲子!”

“好。”風痕眸眼深處溺著柔光,將滿腔輕易賦予笛說——昔兒,一季楓華算什麽?只要你願意,我恨不能,許你一世楓華。

笛音又起,伴月色如霜,述一場楓華。

斷劍堂六美

仿佛連上蒼都在照顧南以寒尋到故友的心思,一連著好幾日,廬州城都是涼爽怡人的天氣,雖然不見陽春艷日,卻也稱得上是風和日麗。然而,總有那麽一些人的心情不如這天氣美麗——南以寒一直沒有回舒慶園,鴉九便也一直不見好臉色。

舒慶園依舊是被鴉九整個兒地包租了下來,還做了幾處裝飾上的修改,儼然成了鴉九的私家別院。鴉九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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