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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洛陽風雪夜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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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連帶著整個園子裏的人都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唯恐一個不小心得罪了這位喜怒無常的有錢客人。然而,這許多人中,偏生有那麽一個例外——玉綺若可不管鴉九的心情,南以寒不回來她也不怎麽著急,整日裏吃好睡好,得空了還去奚落調侃下某人,小日子過得也實在是自在。

這一日,依舊又是個天朗氣清的好天氣。大清早的,鴉九就在院子裏擺了張躺椅,居然一掃前些日子的失落低迷,優雅地看書品茗,又成了那個悠閑自在的墨少。

玉綺若站在廊下,遠遠地瞧著,也一改前些日子的悠閑,微微地蹙起了眉頭。旁人不知,她卻是知道的,這幾日總有不少隱衛深夜前來漏夜而去,鴉九絕對不像他表面看起來那般雲淡風輕。如此,多半是他籌謀的事情有了著落。只是,他惦記南以寒可不是一日兩日了,現在把南以寒的心都弄丟了,他還有心思籌謀什麽呢?

念及此,玉綺若心裏也沈了思量,卻偏裝作若無其事一般地走了過去:“我說墨少,難道你就真的不管了?”

鴉九自然早就知道她來了,卻也配合著裝作此時才發現她一般懶懶地掀起了眼皮:“什麽意思?”

“你知道的,你知道我在說什麽。”玉綺若低眸看著他,“墨少,說句實話,我現在,真的不敢把小昔交付給你了。或者,她跟了風痕更好。”

“笨丫頭不是物品,她有自己的思想,這不是我們所能左右的。況且,你又了解風痕多少呢?委實不需要使這樣的激將法,這對我沒用。”鴉九啜了口茶,動作卻又頓了頓,“玉姑娘放心,如果是笨丫頭的話,她就一定會回來的。”

“你做了什麽?”玉綺若知道,他的勢力不小,要說不動聲色地做好一切,他絕對可以!“我警告你,你若傷了小昔,我醫閣第一個不放過你!”

“玉姑娘無須心急,其實……”鴉九將一盞茶靠在唇邊,鳳眸慵懶而流光,“有時候,什麽都不做,才是最好的。”

……

舒慶園的生活有條不紊,閑適中透著緊促。話分兩頭,再說南以寒,這幾天一直都在風痕那裏。上官雲夜和步雨桐目前都不在廬州,除卻守衛,偌大的小樓只有風痕、蘇洛漓和君埻,加上南以寒也只有四個人。風痕又不比在雲中閣的時候那般清閑,總是和蘇洛漓、君埻一出去就是一整天,好在南以寒也不是需要人時時陪伴的姑娘,她總是能想出千萬種方法打發時間。他們不在的時候,她就自己出去走走逛逛,買些好吃的,做好飯菜等著他們回來一起吃。風痕他們也把她當成朋友,飯桌上也會講些江湖趣事給她解乏,往往一頓飯下來,滿桌笑語,日子這樣過著,倒也不覺得無聊。

風痕他們回來的時候,每每見樓中燈火通明,南以寒笑吟吟地守著一桌佳肴等候他們,竟然也給這冰冷有序的樓閣添了幾分家的感覺。江湖中闖蕩的人,過的都是刀光劍影的冰冷日子,可是誰不貪戀家一般的溫暖?於是累日下來,莫說風痕,便是蘇洛漓和君埻,也平白對這個漂亮的小姑娘增了許多好感。

這天,風痕帶著蘇洛漓和君埻又外出了,臨傍晚才托人傳話說是不回來了。南以寒是個閑不住的人,聽說他們不歸,便拾掇了一番,決定出去逛逛夜市,順便拐道去快活坳看看南燭。

廬州的夜市和廬州的月色一樣,都是溫婉安逸而不落痕跡的,沒有繁華的熙攘鼎沸,來往也多是小家碧玉,邀請了好友兩三,操著溫香軟語,閑走逛著,看花燈挑首飾,瞧著便是一道暈染紅塵卻不顯俗艷的風景。南以寒獨身一人行走在夜市之中,與周遭三兩成雙的人兒相襯,雖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自己卻是自在。挑了些中意的小玩意兒,又給南燭選了點他喜歡的吃食,南以寒覺得有些疲累了,便尋了個少人的地方坐下小憩。

忽而,原本安寧的夜市前方人聲暴起,閑走的人群都驚叫著四下逃開,街邊攤販都被撞倒了好幾家,攤主也不管顧,只一味地奔走逃命。

南以寒好奇地起身望去,只見五六個黑衣人殺氣騰騰,一個個手提帶血大刀,正追趕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子。那個男子雖然滿身血汙,但是容顏俊美,氣度溫雅,瞧著還有幾分眼熟……他,他不是快活坳的風喬麽?

呼吸驟然一緊,南以寒不再猶豫,探手入袖,一把銀針閃爍如銀釘,盡數飛出——沒有內力的時候,她的暗器功夫便是極好。如今有內力加身,更是針針奪命,一陣破風聲起,黑衣人已然盡數倒地氣絕身亡。

風喬怔了怔,擡頭看到是她,幾步上前牽起她就走:“什麽都別問,跟我來!”

不顧周圍人驚恐的目光,南以寒被他牽引著,穿行近道一路到了快活坳。

還未近前,南以寒已然怔楞了步伐,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這才不過數日的光景,快活坳已然面目全非,曾經燙金嵌玉的牌匾依舊,此刻卻蒙了一層血汙,失去了光澤。踉蹌著沖入其間,入目,堂中是滿地的橫屍,奢靡的粉綢盡數染血斑駁。空氣中,也全是濃烈得叫人作嘔的血腥氣。

南以寒怔怔地行走在屍體之間,許久說不出話來。

“事情太大,官兵很快就會過來調查。我們的時間不多。這邊請。”風喬掩唇咳了兩聲,仿若無事地拭去了唇角的血跡,將她領往了一處隱蔽的偏房之中。

偏房並不大,只有一張簡單的木床,連桌椅都無法擺放,此時,雪霽、初月、若華、顏君都在這裏——恐怕,這也是快活坳僅存的幾個活口了。

南以寒的目光一一掃過他們,落在了惟一的床上,那裏,躺著奄奄一息的南燭。

風喬走到床邊,俯下身去:“風喬不辱使命,我把她帶來了。”

南燭吃力地睜開了眼睛,看到是南以寒,他的目光亮了起來,高興對她伸出手去:“老大……”

剛看到那滿地血汙時,南以寒震驚不已,此時卻反而鎮靜了下來,她蹲身在床邊,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我在。南燭,有什麽話,你說。”

“老大,在臨死前,能見到你,我、我知足了。我這一生,並不光彩,只有、只有遇到了老大之後,我才、才算真正地活過。只是可惜,我、我再也不能、不能替老大做事了。我、咳咳!內部的事情,風喬都知道。還有一部分,你、你問若華。老大,你不、不要自責。我把什麽都安排好了,所以,少我一個,沒什麽的。老、老大,答應我,下輩子,不管在哪兒,你、你都要去找我,我、我還要遇到你,還要和你做一對姐弟……”南燭的臉上忽而煥發出異樣的光彩,明明看著南以寒,但他華光璀璨的眸子裏,卻映不出她的影子,他伸出手去,去觸摸那虛無的半空,“長安……老大,我看到了長安。我看到,看到你來接我了……”

那年,在長安,遇到老大,南燭之幸。老大,我無憾了。

似是油盡燈枯,所有的光彩從他臉上消失,一切定格。少年的眸眼輕合,安詳如睡去,南以寒知道,他再不會睜開那雙機靈的眼,再不會對她撒嬌,再不會親熱地呼喚她“老大”。

一滴淚悄然落下,落在了南燭的手背上。南以寒緩緩地起身,背對著屋裏的五個人,慢慢地拭去了淚痕。

這一刻,她想,她的確不能再耽於沈默了,她應該做些什麽事情。那麽,就拿那個不知天高地厚,敢動快活坳的人開刀祭旗!

“今夕華燈初上,我們和平日一樣開門接客。可誰知,突然殺出了一群黑衣殺手,花燭問他們,他們也不說話,拔刀見人就殺。快活坳的人身手都不差,可是為了保護客人,我們幾乎全軍覆沒……”雪霽的聲音原本就嬌柔,此刻帶著哽咽,只叫屋裏一幹人都紅了眼。南以寒卻沒有落淚。

南燭開設這快活坳,旨在為斷劍堂收集消息,那麽手下的伶倌也必是精挑細選,個個背景幹凈,身手不凡,自保絕對沒有問題。若非為了保護客人,他們一定可以全身而退。而那些客人之中,不乏達官貴人,如果在這裏出了好歹,引得朝廷來查,勢必會牽連到斷劍堂。如今,客人無恙,雖然受了驚嚇,但是因為逛小倌館並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所以他們不會聲張。說到底,南燭是為了斷劍堂,是為了她……

南以寒深深地呼氣,強忍著心中悲痛,她聲音淡淡的,亦是聽不出悲喜:“不知你們今後,有什麽打算?”

五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風喬開了口:“我們的命都是花燭給的。快活坳做的事情,現在也只有我和若華能接任。你是他的老大,也就是我們的老大。我們要跟隨你。”

“我的手下,可不好當——你們也看到了。”

“左不過和花燭一樣丟了命,旁的,我們也沒得丟了。”若華開口,雖是清清冷冷,卻也是實在話。

“雖然你這個女人不肯當著我們的面哭。但是剛才,我看到你落淚了。肯為手下人落淚的老大,一定是好老大,我想跟隨你。”顏君靠在若華身上,眨巴著雖然哭腫但依舊勾人的桃花眼。

南以寒沈默了片刻,緩緩地開口:“我是斷劍堂堂主南如昔。”

“我等願入斷劍堂。”他們似乎並不驚訝,單膝跪地齊聲說道。

風喬、雪霽、初月、若華、顏君,他們五人,得以在快活坳出類拔萃,除了容貌才能之外,底細背景必定也是經過細查的。南以寒相信南燭看人的眼光。

忽而,一陣風起,屋裏赫然多出一人,俊朗剛毅,勁裝黑衣。

“什麽人?”風喬五人立時警覺起來。

南以寒止住他們:“蒼術,站到他們中間去。”

來人無疑就是蒼術,他的目光一轉,落到了床上的南燭身上。他皺了皺眉,看了南以寒一眼,卻是什麽都沒有問,走到風喬他們中間站好。

“風喬,若華,南燭交給你們的事情不要丟,我依舊交給你們。但是從今天起,你們不用再待在快活坳,就跟隨我了。對外,你們是我在快活坳破敗之際尋得的六位美人。所以,江湖上,你們的名聲或許不會很好聽。但我要你們不計較這些,因為,暗裏……”南以寒緩緩地瞇起眼,透出幾分狠絕,“我要你們,成為斷劍堂最好的六把刀。”

四年前,斷劍堂堂主南如昔就收下了當時名滿長安的名倌南燭。四年後,趁火打劫收納快活坳的六位美人,這在江湖上看來,對於好男色的斷劍堂主來說,並不算什麽。這樣打算,也無人會起疑心。或許,這不是最好的決定,但絕對是目前最有利的。

“他?他怎麽能頂替花燭?”初月驚呼出聲,很是不滿南以寒在南燭屍骨未寒的時候又安插新人。

“蒼術需要一個可以走在陽光下的身份。”南以寒看向蒼術,帶了絲愧疚,“雖然這個身份,不如之前的恣意痛快,但是至少可以讓你光明正大。”

蒼術的目光轉到她身上:“謝謝,我不介意。”

他與南以寒之間的微妙叫顏君不滿,他嘟起粉嘟嘟的嘴:“這個冷冰冰的人,可比不得我家花燭啊!”

“我要的,是絕對的忠誠和服從,不是質疑和不滿!”面對下屬,南以寒極少解釋,她目光淩厲地掃了過去,卻在瞟到南燭屍首的時候又緩和下來,她嘆了口氣,“我知道,在這個世上,沒有誰可以代替誰,南燭更是無人可替,蒼術也不是來代替他的。對我而言,你們中的每一個都是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但是,蒼術江湖經驗比你們豐富,沒有蒼術的領導,你們在江湖上寸步難行,更別說要成為斷劍堂的好刀了。你們六個,今後將為一體,不可心生間隙。”

“是。”這個女子恩威並施,或許,確實有讓人信服的魄力吧?風喬五人這樣想著。

“放一把火把快活坳燒幹凈吧,什麽都別留下。剩下的,蒼術你負責。”南以寒看了已然氣絕的南燭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狠絕桃花塢

舒慶園清幽,依舊是舊時從前的樣子。因為鴉九獨居在此,沒有了之前的人來客往,變得從容不迫起來,反倒顯出了它原本有的清雅別致。

南以寒從未想過,會抱著這樣的心情重新回到此地。她擡頭,望著舒慶園鐵畫銀鉤的牌匾在陽光照耀下耀目,那樣璀璨的光芒照得她微微瞇起了眼。她撫著門楣,步伐沈沈地緩步走了進去,每行一步都是無比的沈重。

“大老遠的,就聽到了你的腳步聲,這麽沈重,怎麽,有心事?”鴉九正背對著她在澆花。聽到身後的步伐停住,他放下舀水的木瓢,回過身來對著她微笑。

南以寒停在離他五步開外的地方,眉心微蹙地看著眼前的男子。這個男子,依舊是墨衣玄袍,依舊是風華無雙,他似乎總是那般地超然天外。他們自幼相交,迄今已足十年,他待她,不可謂不好,也不可謂好——若說不好,可是每次她出事,都是他施以援手,平日相處之時,衣食住行也全都是體貼細致。可是要說對她好,他卻不止一次地袖手旁觀,看她江湖失利,傷心絕望。就說這一次吧,蒼術都從姑蘇趕了過來,鴉九絕對不可能事先沒有聽到一點風聲。可是,他卻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說,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快活坳被血洗,看著南燭死!他和南燭,也是相識多年,如今南燭死了,他卻還有好心情悠閑自在地在這裏打理著花草,仿若無事一般。

從未看透,眼前的這個人,她從來都看不透!

“南燭死了。”南以寒想,她現在的樣子一定難看極了,因為鴉九已經不滿地擰起了眉。每次她為了旁人容顏憔悴,他都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鴉九擰眉,神情卻不見驚訝,他點著下頜,肯定地點了點頭:“嗯,那麽一支近百人的殺手隊伍,南燭死了很正常——只是我不明白,不過一個手下而已,你需要這麽難過嗎?”

“手下?呵,我不是你,沒辦法做到冷心冷情。南燭他是我的親人,是我的弟弟!我從來都沒有把他當成過手下,從來都沒有!”南以寒沖上前去,咬牙切齒地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襟,她雙目含淚卻不曾哭泣,氣得渾身都在發抖,“果然知道,我沒猜錯,你果然是知道的!為什麽不救他?就算你不願意出手,可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鴉九看著眼前雙目通紅、幾近發狂的女子,有點兒心疼,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我累了。”

“什麽?”南以寒一時間沒有聽明白。

“我不是神仙,不可能事事都未蔔先知,面面俱到。你有沒有試過,對一個人一直好,卻從來沒有回報?那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鴉九的眼裏是少見的平靜無波,他直直地望進眼前女子的眸眼深處,一字一頓,“我對她好了一千次,一萬次,這一次只因我累了,疏忽了,她便要否定之前一千次的好,就此恨上我嗎?”

攥著他衣襟的手無力地松開,緩緩地垂下,南以寒一步一步,緩緩退離了他的身邊,她笑了,滿眼淒苦:“不,她沒有資格恨任何人,她只會恨她自己。”說罷,猛然轉身,擡步就要離開。

“笨丫頭,試著變強吧!如今天下太平,江湖卻是亂世動蕩,只有強大了,才能在這樣的江湖之中守護住自己想要守護的人。無論什麽時候,我都會站在你這邊,都會幫著你。但是,那並不意味著我會把你保護得不受一點兒傷害。笨丫頭,試著向上爬,我在等你。”

南以寒的身子輕輕一顫,卻沒有回頭,反而加快了步伐,疾步走了出去。

鴉九輕聲一笑,目送她走出門去,這才又拿起木瓢,繼續舀水澆花,話語似有所指:“養了這麽些日子,可算是要開花了。”

“墨少把花兒放在波詭雲譎的屋外,用心計和謀劃培養,就算是開花了,只怕也不是墨少心中所期待的花兒吧?”玉綺若也不知躲在什麽地方看好戲,此時從暗處走了出來,謫仙一般端莊立在廊下,她的眉宇間鎖著幾縷淡淡的愁煩,擔憂道,“我所認識的小昔,不會輕易對人好,可是一旦上心,卻最是護短。她珍惜身邊的每一個人、每一份感情,可是同時她又很怕被傷害,故而她不會將心交付。墨少的心機深重,遠在小昔之上,做朋友自是可以,她如何敢將一生的承諾許給你?”

“若非那丫頭委實太笨,我也不需要如此。”鴉九看向含苞的花兒,手指輕輕拂過柔嫩的花瓣,唇角淺淺一彎,“不過,我就偏喜歡她的笨。”

“自小,我們都誇讚小昔聰黠,也不知為何每次一遇到你,小昔腦袋就不靈光了,也難怪會被你吃得死死的。”玉綺若笑著,手指觸碰到腰際的莫邪,笑容頓時一僵,不過倏爾又為南以寒釋懷——小昔此生,能得這樣一個男子全心全意,小昔她,一定會幸福吧?

“至少,會比我幸福。”玉綺若看向腰側的莫邪劍,如是想著。

……

自從那日,南以寒離開了舒慶園,距今已經過去了十天。在這十天裏,她當真是人間蒸發一般音信全無,玉綺若自是不必說,就連鴉九的隱衛都尋不到她的蹤跡。

鴉九再也沒有澆花弄草的閑情,整日裏長眉緊擰,沈著張臉。雖然很是希望笨丫頭能獨當一面,可是當她真的徹底脫離了他的視線,他又止不住擔驚受怕,生怕她有個好歹。這個該死的笨丫頭,總有讓他失卻冷靜的本事!

“放心,小昔在別人那裏,是不會吃虧的。”看出他眉間的愁緒,玉綺若出聲寬慰。反觀玉綺若,在南以寒失去訊息之後,並不見擔心。在鴉九愁眉不展的這段時日裏,她倒安閑了下來,她從廊下走到院子裏,翻曬著晾在院裏的藥材藥材,很是自若。

“但願,她在外面,不要那麽笨吧。”鴉九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一邊說著一邊轉過身去,瞬間驚聲,“笨丫頭!”

玉綺若聞聲擡頭望去,只見門口走進來一個人,白衣無塵,素裙簡潔,行走間步伐匆匆,不是南以寒又是誰?較之十日之前,她清臒瘦削了許多,但是整個人的精神卻上來了,顯得淩厲而幹練。

南以寒徑直走到兩人面前停下,沒有往日裏的嬉笑調侃,開門見山直接主題:“正好,你們都在。”

“怎麽了?”鴉九少見她如此嚴肅,想問一問她近日的去向,卻又覺得在此刻發問似乎失了大體,遲疑間欲言又止,竟然在氣勢上輸了一截兒。

南以寒微訝地挑了挑眉,也沒有點破,而是轉頭看向了玉綺若:“玉姐姐,我需要你給我整理一份名單。我要夜鬼和血棠兩大殺手組織近十年的全部成員資料,不論是生是死,一個都不要遺漏。”

“好,這個在我那裏有現成的,我回去就給你。”玉綺若放下手中的藥匾。

“嗯,臭烏鴉,我需要借助你手中的力量,幫我找一個人。”

“找誰?”

“你認識的,丹陽城劉府,暖衣。”

“暖衣?你找她做什麽?”鴉九自然不會自信地以為,南以寒這是吃醋了。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南以寒說著,垂在身側的手卻是不由緊握成拳。

……

要說起這暖衣,鴉九對她還是有點兒愧疚的。當初本來是想利用她來激將南以寒,可是自從南以寒失蹤之後,鴉九為了此事東奔西走,根本無暇顧她了。後來離開丹陽城,沒有跟暖衣告別,她也沒有再出現。雖說對暖衣無心,但鴉九是知道她對自己的情意的。但憑此,鴉九對她便狠不下心來。

不過,不忍心歸不忍心,鴉九行事從來不誤,向來是淩厲而速度,不出三日的光景,他就尋到了暖衣的蹤跡——說起來也怪,她居然不在丹陽城,反而是追隨著鴉九的步伐一路到了廬州。

在鴉九領著南以寒找到暖衣的時候,她正在一家小飯館裏用餐。見到他倆進來,暖衣似乎並不慌張,似是早知有此一日一般,她從容地喝下了碗底的最後一口湯,取出手帕用帕角優雅地點了點唇角,喝了口茶漱了漱口,她才不慌不忙地起身走向他們,微微一笑:“走吧。”

鴉九和南以寒也沒有言語,對視一眼後默默地跟在了她的身後。

暖衣的步伐不急不慢,行將半個時辰,在走進了一處枯枝雜生的荒園後,她才站定轉過身來,對著二人淡淡一笑,眼底卻浮現出狠戾:“我等你很久了,玉骨神醫,南小聖!”

不理會她的恨意,南以寒扭過頭去看鴉九:“這是我的事情,交給我處理就好,你先回去吧。”

“好,那我先走了。”這是她們之間的恩怨,鴉九並不想過多地插手,況且對暖衣,情意不在總還是有相知之情的,所以,他只按了按南以寒的肩,叮囑了一句,“你自己小心點。”說罷便拂身而去,未曾估計暖衣依戀的眼神,自始至終都不曾看她一眼。

愛戀的目光在那抹墨色的身影徹底消失的一刻轉化成冷意,暖衣收回眼神看向南以寒。這偌大的荒園,如今儼然只有她二人了。

“南小聖,你別看這裏如今是枯枝嶙峋的,可要是等到了春天啊,這滿園的桃花雪粉可愛,很是惹人呢。”暖衣彎起的嘴角噙著一抹詭異的笑,她素手纖纖,姿態妖嬈地攀上了一枝枯枝,媚然回眸,眸眼之中波光瀲灩,“南小聖,你喜歡桃花嗎?”

南以寒並不說話,此時此刻也冷了面容,只目光陰騭地盯著她。

“其實,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墨公子。我的姿色容貌都不差,琴棋書畫更是樣樣精通,原本,我以為,只要留在他身邊,時時刻刻地陪著他,憑借我的樣貌,他就一定會愛上我,成為我的。他對我那樣好,好到我以為,他真的愛上我了,直到你出現。呵,南小聖,直到你出現!我從來,從來都不知道,面對心愛的人,墨公子居然會是那樣的表情……”心中生恨,暖衣手下用力,桃枝應聲折斷,笑顏散去,她嬌美的面容上浮現出的只有戾氣,“南小聖,人人都說你心思恪純,只有我知道,你是真的有心機。明爭不過,你就鬧了個失蹤,把我的墨公子唬得團團轉。你不知道,在你失蹤的那段時日裏,他是如何的神思倦怠,又怕旁人看出他心急如焚而對你不測,故而整日裏都在強顏歡笑。那樣的他,莫說是見,我連聽都沒聽說過。南以寒,你怎麽不死在外邊?你把墨公子害成那樣,你為什麽還敢活著?在我的心裏,墨公子應當是永遠都如江湖上傳說的那樣,天姿風雅,舉世無雙,他應該是無論何時都超然絕世的少年英俠……”

“我想聽的,不是這些。”南以寒冷冷地打斷她的話,“鴉九喜歡誰,你喜歡誰,我現在都不在乎。你說你等著我,那你就該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哦?”將手中的斷枝丟開,暖衣笑得燦爛,“可我偏生糊塗,想問上一問,不知南小聖想聽什麽呢?”

負在背後的手因為緊握而發抖,南以寒恨得咬牙:“你知道的,薛,暖,衣!”

“既然知道我姓薛,你就該明白,我為什麽要那樣做!”薛暖衣的面目一下子變得猙獰,嬌美的容顏因為扭曲而變得可憎,她劇烈地喘氣,仿佛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就因為一本《本草心經》,你就要買兇血洗快活坳,殺害那數十條性命?”她的失態,只換來南以寒的一聲冷笑,“有你這樣一位心胸狹隘不識大體的少主,也難怪洛陽蘭芝堂江河日下!”

“就因為?南以寒,明明是你欺人太甚!你害得我薛家銀錢散盡,心經被奪,我的爺爺大受打擊,從此一病不起。你在外面逍遙,可知我的爺爺病體沈屙,直至飲恨而終?你們杏林堂不是一直號稱與蘭芝堂世代交好,你們不是一直號稱懸壺濟世嗎?可是我爺爺病重的時候,你們問都不問,更無人過來探視。實在可恨!”薛暖衣目眥欲裂,因為嫉妒和仇恨,聲音都拔高了許多,“墨公子護著你,你自己又是杏林高手,我是傷不到你了。但要想辦法除去你幾條狗,還是可以的。”

“當日,分明是薛儼算計於我在先。他逼得我徒手力戰蘭芝堂眾高手,我差點把命交代在蘭芝堂。他貪心不足想設計奪我《杏林紀》,我便盜走他的《本草心經》。那樣錯誤百出的醫書,我何曾放在眼裏?不過是施以小懲罷了。是你們罔顧彼此世代交好,不仁不義,如今你倒有理由怪罪我們不以德報怨?老爺子病重,我們沒去探視便是罪大惡極了麽?你們似乎也並沒有派人上門求醫。說到底,醫術不精就不要死守面子,害得你爺爺魂歸命喪!至於銀錢散盡……那可不是我幹的。”南以寒話語鏗鏘,字字擲地有聲,只說得薛暖衣面色一陣青一陣白。南以寒看著她面色瞬息萬變,又似是想到了什麽,話鋒陡然一轉,滿含譏誚地說道,“我說薛暖衣,蘭芝堂一事,是我和鴉九共同為之,你卻只尋我覆仇,該不會是心存僥幸,以為我會因為南燭的死而沖動到自取滅亡,然後你就還有機會和你的墨公子逍遙江湖吧?”

被她說中了心思,薛暖衣的臉色頓時一白,唯唯諾諾再不知言語。

“薛暖衣啊,我真的不知道是該說你聰明呢,還是笑你太傻。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會斂去鋒芒,厚積薄發。敵我實力懸殊的境況下,在確保能一招制敵死命之前,我是不會輕易出手打草驚蛇的——最起碼,我不會像你一樣天真地以為,只要卸去她一條臂膀就可以要她的性命。”南以寒呼出一口氣,緩了口氣,周身森冷的氣息也消失殆盡。

這樣的她,溫和而無害,說話也如似話家常,言笑晏晏間眉眼彎彎,與平時妙手仁心的南小聖一般無二。

薛暖衣被她的氣勢壓迫著半晌沒說話,此刻方才怔然神回,喃喃道:“你……難道,你這是要以德報怨嗎?”

“怎麽會呢?”仿佛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南以寒真心實意地笑了,她的杏眸彎彎的,內裏卻閃爍著詭異的光芒,“不知道,薛少主有沒有聽過這樣一句話呢?朝聞道,夕死可矣——我這只是讓你明白,你輸在什麽地方,不至於死得那麽糊塗。”

她的話音方落,荒園裏遽然出現了六個俊美的年輕男子,他們個個都是俊雅絕世的風姿,但是卻無一例外地身染殺氣,就似乎是從極黑極暗的地獄之處歸來。

這,就是斷劍堂的六把快刀,以蒼術為首的斷劍堂六美。

“薛少主,你當真是太過天真了。以德報怨四個字,從來就不曾出現在我南以寒的生命之中。”南以寒並不曾看薛暖衣,薛暖衣卻無法將目光從她的身上挪開——她的側臉映著嶙峋的枯枝,並不出眾的五官此刻居然煥發出傾世的美艷來。

可是,美艷的人兒說出的話卻是冰冷刺骨:“薛暖衣,你該慶幸的。因為,你比他們,多活了好幾個時辰。”

仿佛是為了驗證她的話一般,蒼術丟下了一包東西。包袱落地,散開來露出裏面包裹的物什,凈是些玉佩首飾之類。

薛暖衣的目光落在那些東西上,驀然地瞪大了眼睛——如果她沒有認錯的話,這些帶血的飾物,件件都是她至親之人的貼身之物。

“洛陽薛家,丹陽劉家,但凡與薛暖衣沾親帶故之人,已盡數斬殺。”風喬揖手,氣息裏還殘著未散的殺意,“我等幸不辱命,前來向堂主覆命。”

“快活坳有多慘,他們就有多慘,或者說,他們更慘!”若華是他們之中最為文雅的,卻也是殺氣恨意最重的。

“只有沾了血的刀,才能成為真正的好刀。”南以寒微笑著,看向薛暖衣,“我得多謝你啊,多虧你幹下這樣的蠢事,才讓我能夠名正言順地用你的族親成就了我六把快刀。果然啊,比起以德報怨,我更喜歡快意恩仇。另外,我要提醒你一句,不要指望你在這周圍設下的埋伏了。我這六把刀,比你想的要好用許多。”

薛暖衣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踉蹌著退後,倚在一棵桃樹上拼命地支撐起自己虛軟無力的身體:“你,你要把我怎麽樣?”

“嗯……讓我想想……我記得,我曾經拜讀七國的法治,在其中看到有一種酷刑,好像叫什麽……哦,對了,骨碎。”南以寒微微仰起頭,表情無辜而認真,仿佛是在回憶很久之前讀過的一首詩一般,她迷惑的表情中還帶著可愛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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